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天衣无缝?不存在的 > 50.第五十章
    “林墨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这个人很可能是长期做粗活的人,或者经常徒手接触硬物。”

    “刀客。”纪荀抬头看向山的方向。

    当天下午,增援的警力到了。两个中队,四条警犬,还有一台探地雷达。搜索范围扩大到整个溶洞周边三公里,沿暗河走向铺开。

    纪荀没跟搜索队上山。他去了岑家坳下的暗河出水口。那是一条从山体里伸出的溶洞,水流极清。出水口下方是一个天然的小水潭,再往下就并入一条山间溪流,往独山县城方向流去。

    阿罗跟在他旁边,指着水潭东面的一处石壁说:“这个洞叫阴河口。水就是从那里出来的。过了水潭,下面的河段有拦鱼网,再往下,就到县城边上了。”

    “那具尸体是在哪一段捞到的?”

    “南郊的浅滩,快到县城了。”阿罗说,“从阴河口到浅滩,最少要两个钟头。”

    纪荀走到水潭边。水流从溶洞里涌出,在潭里形成一个缓慢的漩涡。

    他盯着那个漩涡看了很久,忽然说:“如果有东西掉进地下河,用塑料纸裹住,再压两块石头,会不会沉到河底漂不出去?”

    “那要看落点。”阿罗说,“要是落点就在暗河的主河道,水急的时候能直接冲出来。要是落点是在旁边的小支洞里,那东西就一直在里面打转,就像这里一样。”

    纪荀点点头,他的目光顺着水潭往下游移动,又看向对岸的陡坡和密林。如果有人从溶洞里出来,沿着暗河走,穿过林子和山坡,就能绕到山下的公路上,就可以不经过村口,不留下正面影像。

    “去查山下的监控。”纪荀转过身对派出所的民警说,“从洞口到山下公路,只有一条山路,任何车辆要进出,都要经过盘山公路的几个弯道。你让县局调一下最近三天的交通卡口录像,尤其是昨天和今天的。”

    韦姓警察立马去打了电话。

    这时,对讲机里传来搜索队的呼叫:“纪队,山北面发现东西了。”

    山北面,已经靠近村子的庄稼地边。搜索队在那里发现了一个用塑料布裹住的包裹,半埋在田埂边的排水沟里。

    纪荀和林墨立即赶过去。

    包裹已经打开,里面是一双旧胶鞋。回登牌,鞋底磨得几乎看不出花纹。鞋面上有泥,鞋帮内侧有暗红色的点状痕,像是喷溅上去的液体。

    林墨戴上手套,把胶鞋翻过来。鞋底凹槽里嵌着一些灰黑色的泥土和碎屑。他用镊子取了一小撮,放在离心管里。

    “鞋底泥要送检。如果和溶洞里的泥土一致,就能证明这双鞋进过洞。”林墨说。

    纪荀点点头说:“如果是那个住在洞里的人留下的,说明他换鞋了。他把旧鞋扔掉,是想要断掉线索。”

    “那田埂边的排水沟,是不是暗河的支流?”他转头问阿罗。

    阿罗点点头:“下面有条小水沟,以前连着暗河,后来被田埂挡了。”

    纪荀走到田埂边,低头看那条快干涸的沟渠。沟底有几块翻起的新泥,旁边有一串踩踏过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另一侧的田地里。

    “他往南走了。”纪荀说。

    搜索队继续追,入夜后,那边又传来了发现。

    田地向南延伸,过了一座小桥,就是独山县城的北郊。搜索队在一栋废弃的砖窑里找到了一个临时落脚点,里面有半瓶水、几块旧毛巾、一卷胶带和几根断掉的绳子。地面有血迹,几滴,已经干了。砖窑内墙的灰浆面上,又出现了血字。

    只有两个字“还在。”

    字迹歪斜,和溶洞里那四个字完全不同,毫无章法,笔画破碎,像是极度愤怒下用力划上去的。墙面上留下几道深深的痕迹,痕迹带血,刻进了灰浆半公分。

    林墨站在那两个字前,久久没说话。

    他当法医二十年,解剖过上千具尸体,看过现场。这个人留下的血字和痕迹,让他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时接过的一个案子。

    凶手是个杀猪的,分完尸后在案板上用刀刻字,凶手一样的恨辣,也没有计划,激情杀人。最后那个凶手没跑出三公里,在猪圈里缩了一夜,天亮前被摁住了。

    “纪荀。”林墨说。

    “嗯。”

    “这个人快失控了。房敏学动手的?不像。断指人的砍刀?也不像。这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停不下来。他故意留下字,故意在等我们靠近。他在逼,把自己逼疯,他也在逼我们再快点。”

    纪荀在砖窑里转了一圈,最后在角落的碎砖堆下翻出一块被压扁的烟盒。烟盒是一种极便宜的本地卷烟,折叠处还很软,是刚扔下不久的。他让技术员拍了照,送去提取指纹和微量物证。

    “他是想让我们看见。”纪荀说,“这个人藏也不藏,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藏不住?索性把水搅浑。不过,只要他留下痕迹,我们就能找到他。”

    凌晨两点,山上传来消息。警犬在溶洞西面的一个隐蔽侧洞外狂叫不止,洞口有大量新鲜足迹。

    搜寻队进入后,发现是一处极小的石室,石室内有被清理过的迹象,但墙面和地面上仍有几滩血,碎肉和毛发沾在石壁裂缝中。最深处放着一个白色的塑料桶,桶身散发着浓烈的腥臭。

    纪荀几乎一夜没睡,天蒙蒙亮就赶到现场。石室尚未清理,血腥味与溶洞里的湿霉气混在一起,几乎令人作呕。林墨蹲在石室里,面无表情地拍着照。

    “血是有人的,也有狗的。”林墨说,“有人在这里处理过东西,而且可能不止一个人。”

    “他还在。”纪荀望着洞口的方向,“而且我们已经离他不远了。”

    “抓到他之前,会有更多人死店。”林墨站起来,摘掉一只手套,揉了揉眉心。

    纪荀没接话,只把对讲机拿起来,换了个频道:“搜索队不要散。从砖窑向南,以旧皮鞋和回登鞋的足迹为主,沿田埂和土路推进。两公里一个分队,保持通信。发现可疑人员,不要贸然靠近,先呼叫增援。”

    天完全亮了,雾散了个干净。阳光照在云雾山顶,金灿灿的。

    而在一个黑乎乎的裂缝和洞道里,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正躲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犬吠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搜索队在山里追了一夜,到天边泛白时,人还是没找到。

    独山县公安局的院子里,几辆警车并排停着,车身上溅满黄泥。先行回来的民警蹲在台阶上啃馒头,谁也不说话。院角的水龙头哗哗响着,有人拿凉水冲脚上的泥。

    纪荀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半瓶水。林墨跟在后面,鞋帮上还沾着厚厚一层泥,两人在院子里把泥土洗净,这才向会议室走去。

    两人走进会议室,里头没有人,纪荀把水放在桌上,坐了下来,一句话也没说。

    窗外操场上,增援民警开始正在集结,对讲机的电流声此起彼伏,警犬低声吠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居然是苏棠。

    苏棠走到纪荀和林墨身边坐下,做了个有指示的手势。

    纪荀点头,问:“沈总那边怎么说?”

    苏棠说:“沈总指示,现场指挥由独山县局为主,省厅督导,你作为专案组副组长负责技术统筹和现场分析,林墨老师负责法医检验。所有搜查行动、设卡拦截、人员控制,一律通过韦局签发指令。”

    纪荀再次点头,明白这是沈毅在程序上给他们划了线。跨省办案,异地用警,程序错不得。他看了林墨一眼,林墨正低头翻看溶洞现场的照片,没抬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

    这时,韦志国三人也推门进来了。

    “纪队,省厅增援到了。”韦志国把一份名单放在桌上,“刑侦总队二支队十五人,警犬基地四人四犬,还有贵省厅物证鉴定中心的两名痕检和一名DNA技术员,已经往独山来了,预计四十分钟后到。”

    “一切以你们为主。”纪荀话锋一转,“韦局,吴大队,情况紧急,我先说判断。”

    说完,纪荀把刚刚整理的现场照片铺在会议桌上。

    “第一,溶洞南壁上的欠命还命四字,经联苯胺试验确认系人血书写,时间在昨晚十点到今日凌晨两点之间。第二,第二石室内发现的棉絮、空水瓶、蜡烛头和旧胶鞋,证明有人长期居住,近期仍在活动。第三,砖窑血字‘还在’和溶洞血字笔迹不同,但从书写工具和血迹分布看,应属同一人所为,只是此人情绪状态前后差异巨大。”

    他停了一下:“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在第二石室侧面裂缝中发现的侧洞,内部有大量新鲜足迹,方向朝西。搜索队跟进后找到了那个处理尸体的石室。血是人血和犬血混合,有人在那里分尸、碎骨、清洗工具。”

    韦志国脸色铁青:“你的意思是,这个人还藏在山里?”

    “极有可能,且他在山里来去自如。”纪荀说,“他对云雾山溶洞系统的熟悉程度远超过我们。他知道哪些洞道相通,哪些出口隐蔽,哪条暗河通到哪片田埂。我们白天进洞,他晚上就敢回到洞口写字。我们搜东边,他就从西边出来,他根本就是在牵着我们走。”

    吴大队一拳砸在桌上:“太嚣张了!”

    “嚣张有嚣张的理由。”纪荀声音不变,“他熟悉地形,装备简单,行动迅速,而且极可能有内应或观察点。岑叔昨晚说看见洞壁多了字,今早又不肯上山,村里人说他昨晚在屋里跟谁说话。这个人到底是谁,得查一查。”

    韦志国看了纪荀一眼:“你怀疑岑叔?”

    “不排除,也可能是有人找过他,威胁过他。岑家坳是离溶洞最近的村子,山路、暗河、进出路线,村里人比我们清楚。凶手能在我们眼皮底下行动,一定有人给他递了消息,或者替他望了风。”

    韦志国点点头,叫过吴大队:“马上安排两个人,以入户走访的名义去岑家坳,把昨晚村里的动静摸一遍。不要惊动岑叔本人,先问他邻居,再问村口小卖部的人。同时调取独山县和云雾山周边乡镇的交通卡口录像,重点看昨晚七点到今晨五点的车辆和行人。”

    吴大队领命去了。

    林墨放下照片,开口说:“尸体处理室的血迹分布,我昨晚做了初步分析。石室地面的血迹大部分被水冲洗过,但墙缝和碎石缝隙里的残血没有洗净。我在南侧墙根下发现了一处甩溅状血迹,方向从地面向上,甩溅尾端朝西,说明当时钝器是自东向西挥动的。结合地面拖痕,凶手在处理尸体时,尸体头西脚东,凶手站在尸体北侧,右手持械。”

    他说着,取出几块碎骨片的照片,在灯下排开:“这些骨片和之前在溶洞主室发现的未成年骨骼不同。骨皮质厚,骨小梁致密,属于成年人。从骨片断面看,有明显的切割后断裂痕迹,切割工具是单刃刀,刃长在十五公分以上。另有几片有锯痕,锯齿间距约两毫米,是钢锯条。”

    “凶手用的是刀和锯。”纪荀说,“和房敏学的手法不同。房敏学注重骨骼的完整保存和精细处理,这个凶手是暴力分解,用刀砍、用锯拉。”

    “对。而且从锯痕的走向和深浅判断,这个人力气不小,但手法生疏,锯到一半直接掰断的痕迹明显。他不熟悉人体解剖结构,只是急着把尸体处理掉。”

    韦志国插话:“所以这个人不是房敏学,是那个左脸有疤的助手?”

    “极有可能。”纪荀点头,“房敏学在二零零九年之后就断了记录,我们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他还在云雾山。但这个助手一直在,他可能是断指人留下来善后的,也可能在房敏学离开后独立作案。不管哪种,这个人现在正处于情绪失控状态。他随时有可能通过杀人来宣泄。”</p

    >苏棠问:“那我们现在最该做的,是先找尸体,还是先抓人?”

    “先封路,再搜山。”纪荀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云雾山地形图前。

    “这个人昨晚从溶洞出来,到砖窑停留,然后把旧鞋扔在田埂边。他为什么扔鞋?因为鞋底沾了洞里的泥,他知道我们掌握了鞋印。他换了一双鞋,往南走。南面是独山县城,人多眼杂,他不敢进去。北面是云雾山,我们正在搜。东面是暗河下游,西面是更深的喀斯特山林。”

    “他会往哪走?”

    “往西。”纪荀指着地图上云雾山西侧的一片山林,“西面没有公路,但有林场便道和伐木道,可以绕过我们的卡点。更重要的是,这片山林里有几条暗河支流从地下流过,他知道这些支流的位置。他处理完尸体,最快的逃逸路线就是沿着暗河走,从西侧出来。”

    韦志国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说:“我马上安排两个组,沿云雾山西侧三条林场便道设卡。再调无人机,对西侧山林做热成像扫描。”

    纪荀点头,又补充道:“警犬队跟着足迹走。洞里出来的脚印是回登鞋,扔在田埂边。他换了新鞋,但新鞋底一样会留下印迹。只要在砖窑周边三百米内找到新鞋印,就能确定他逃逸的方向。”

    散会后,纪荀和林墨坐车赶往砖窑。砖窑在独山县城北郊,已被当地派出所拉起警戒带。技术员正在采集血字和地面痕迹。

    纪荀没进窑,站在警戒带外观察周围地形。

    砖窑东面是一片菜地,西面是几栋废弃民房,北面是长满杂草的土坡,南面越过公路就是县城边缘。

    如果他是那个凶手,从砖窑出来,不会往南,因为南面有路灯,有摄像头,有夜宵摊。他会往北,翻过土坡,沿着城外的排水沟往西走。西面有铁路涵洞,穿过涵洞就是县城西郊的物流园,再往外就是通往云雾山西侧林场的便道。

    “有发现。”苏棠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她正在砖窑北面的土坡上。

    纪荀和林墨快步过去。土坡半腰的湿泥地上,有一串新鲜鞋印。鞋印长二十六公分,前掌纹路呈波浪形,后跟有一道横向的防滑槽。

    林墨蹲下,用比例尺量了量:“这鞋底的花纹,像是攀爬侠牌登山鞋,国产品牌,售价一百到一百五十元。鞋码四十一,步幅七十五到八十公分,步态正常,无外八字。从步幅和鞋印深度看,此人体重在六十五到七十公斤,比洞里那个回登鞋的脚印主人重了十几斤。”

    “不是同一个人?”纪荀皱眉。

    “洞里的回登鞋长二十五点五公分,步幅六十五到七十,外八字,体重不超过六十公斤。这个登山鞋印,鞋长二十六,步幅七十五到八十,体重六十五到七十。从生物特征看,是两个人。”

    纪荀的心沉了一下,如果是两个人在山上,一个穿回登鞋住溶洞,一个穿登山鞋从砖窑逃逸。前者极可能是左脸有疤的助手,后者是谁?

    “继续追。”纪荀说,“两个人都要找到。让警犬队从砖窑开始,沿着登山鞋印追。洞里的回登鞋印,从田埂边另起一条线,两边同时进行。”

    苏棠刚走,大刘的电话就打了过来。纪荀接通,大刘的声音很低:“纪队,孟庆余家附近的监控有结果了。他诊所门口有一个公共探头,当天上午九点四十七分,一个戴黑色棒球帽、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进了诊所,待了不到七分钟就出来了。面部特征被帽檐遮住,看不清楚,但这个人走路的姿态很特别。”

    “怎么特别?”

    “他走路时右肩比左肩低,步幅很小,而且是先迈左脚,身体重心在左边。我在监控里反复看了十几遍,这个人可能右腿有伤,或者右髋有问题。”

    纪荀问:“身高呢?”

    “一米七左右,偏瘦。监控里和他身边经过的人对比,大概一百六十八到一百七十二公分。”

    这和洞里回登鞋脚印主人的身高吻合。左肩低、先迈左脚、重心偏左,与林墨根据步态判断的“右膝有旧伤”完全对应。

    “他离开诊所后往哪个方向走?”

    “出门往东,走到街口就出了监控范围。后面我调了街口另一个摄像头,看到他在路口拦了一辆摩的,往城北方向去了。”

    孟庆余死在安康,如果凶手当天就赶回了独山。这条线一旦串起来,就说明杀死孟庆余的人和云雾山里的回登鞋是同一人。

    纪荀挂了电话,把情况告诉林墨。

    林墨听完,眉头紧锁:“他杀了孟庆余,做了药片手脚,然后几百公里奔袭回独山,当晚又在溶洞墙上写血字。这个人的行动力极强,体力也不差,完全不像一个有腿伤的人。”

    “所以他的腿伤可能不重,或者是他故意伪装出来的步态。”纪荀说,“林墨,一个故意伪装步态的人,通常受过反侦查训练。这个人不简单。”

    警犬队很快有了发现。

    两条警犬沿着土坡上的登山鞋印追到铁路涵洞,穿过涵洞后进入一条排水明渠。明渠两侧杂草丛生,鞋印断断续续,但犬吠声持续往西。两个小时后,搜索队在物流园西侧的一处废品收购站外,找到了半枚新鲜鞋印,和土坡上的鞋印特征一致。

    同时,废品收购站的老板向民警反映,今天凌晨四点多,他被狗叫吵醒,起来看见一个男人从西边围墙外面经过,背着一个深色双肩包,走得很急。他当时以为是偷废品的,喊了一声,那人没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

    “他往西去了。”韦志国听完汇报,立即下令,“马上通知云雾山西侧三个卡点,所有出城车辆逐一检查。另外把警力往西侧林场便道集中,要快。”

    纪荀站在砖窑外,看向西面。云雾山的西侧他还没去过,但从地图上看,那里有一片连绵的喀斯特峰丛,山高林密,洼地遍布,是极佳的藏匿和逃逸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