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时,尼克醒了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可能两三个小时,也可能更短。

    毕竟,现在已经是夏天了,夜晚已经缩短到了很夸张的程度。

    医疗翼的天花板在黎明的光线下延长,尼克把脑袋从翅膀底下抬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

    帷幔外面传来一阵阵的呼吸声。

    他抖了抖翅膀,把翘起来的绒毛理顺,然后探出头看了一眼。

    医疗翼里,哈利睡得软趴趴的,看起来难得享受了一个踏实觉。赫敏背对着他的方向,克鲁克山趴在她枕边,打着小鼾。

    没人醒着。庞弗雷夫人也不在这儿。

    尼克又回头看了看还在梦乡里的罗斯,迅速扇动翅膀,瞄准头顶的那个小玻璃片——

    -

    空荡荡的八楼教室里,一个人影被镜子吐了出来。

    尼克踉跄几下,差点直接栽到地上,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平衡。

    尼克下意识地想要挥挥翅膀,却发现现在已经换上了另一副皮囊……他略微怔愣,不由有了一种重获新生的恍惚感。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脸。

    皮肤,眉弓,鼻子,嘴唇……全都回来了。

    但尼克清楚,现在没有时间沉浸在这种感触里。

    他昨天已是夜不归宿,今天最好别再错过早餐才好……

    临走前,尼克没忘记面向镜子。

    他抽出魔杖并点亮,想对镜中陌生又熟悉的二位家人说些告别和感谢的话,却发现那面被放大的镜子始终暗着,没像以前那样回应自己。

    尼克又绕着它试了好几次,却始终只得到了同样的答案。

    他略微有些不安,但也知道这可以被解释:毕竟,这面镜子是损坏的——它早些时候能被自己驱使已经算是梅林显灵了。

    他取出自己脖子上挂着的吊坠,试着贴在了镜面上。

    那种冥冥中的牵引感仍然存在着。

    “再见……”尼克勉强安心了,他小声地说,“非常感谢……你们的发明可真是太了不起了……”

    尼克将项链收回领口,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下走廊里的动静——没有人。他赶紧拉开门,侧身闪出去,沿着楼梯往下走。

    晨光在楼梯间里一层一层地亮起,恍惚间,尼克甚至以为自己在追逐日光。

    他在礼堂门口停下,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斯莱特林长桌上只有零星的几个人。

    考试结束了,没多少学生会这么早醒。

    但长桌边上,正有一个人正端着杯子,非常震惊地看向尼克的方向。

    蒙塔古的眼睛瞪的像铜铃:“尼、尼克?”

    尼克很平淡地点点头,在他钦选的位置上坐下,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早。”

    “早什么早!”蒙塔古把杯子放下,压低声音,“实话实说!你昨晚到底去哪儿了?福克纳找了你一晚上!”

    尼克不急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凉冰冰的南瓜汁:“也没什么。我去夜游了。”

    “……夜游?”蒙塔古半信半疑,“和谁?哪个学院的?”

    尼克没想过还会有这一茬。他眼珠一转,继续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说八道:“只有我自己一个。”

    蒙塔古狐疑地观察着尼克的反应……但尼克的表情相当自然,脸上除了有点儿黑眼圈外也瞧不出什么。

    所以蒙塔古放弃了。

    “我也没睡好,”他转而开始诉苦,“下个学期的神奇动物课要怎么上啊?海格一定难过死了。我今天起了个大早,想去最后送巴克比克一程,但禁林那边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魔法部的人真是太狠心了,他们不会把它的尸身一把火烧了吧?”

    尼克可还记得自己亲眼目睹的、巴克比克飞走的画面呢:“……那应该不会。”

    蒙塔古没察觉到尼克的笃定,他仍然痛心疾首:“禁林里可全是魔法部的官员……我看着似乎还有傲罗。巴克比克只是个好孩子,他们难道就为了它……”

    作为知晓一切之人,尼克只能尴尬地点着头,然后让自己只倾听,不评判。

    太阳光愈发强烈了,大家也陆陆续续地打着哈欠出来。

    科林也出现在了长桌边上。他看到尼克后先是惊喜,又迅速转成幽怨:“尼克!你——你去哪儿了?我昨晚找了你好久!你不在宿舍,猫头鹰棚也没有,图书馆也没有——”

    “在城堡随便走了走,”尼克说,“后来太困了,想要休息一会儿,结果一觉睡到了早晨。”

    科林用力地点了点头,开始念叨“安全第一”之类的话。

    塞西莉亚也很快来了。她也就比科林晚到了几分钟。她看起来非常清醒,尼克完全有理由怀疑,这人其实是在湖底看够了书后才出来的。

    她冲尼克挑了挑眉,没有东问西问的。

    罗齐尔和利文特则是前后脚进的礼堂。

    蒙塔古看到他们坐下来,把刚才的抱怨又对着新听众重复了一遍。

    长桌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但完全不是考试结束后该有的氛围。

    议论声跟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科林也神秘兮兮地对大家说:“你们有没有发现——今天早上学校里的魔法部官员特别多?我过来的时候在门厅就看着了。我这辈子没见过那种人。”

    “我也是,”利文特说,“他们一直在低声说话。但一看到我和克雷格一走近,他们就装作冷冰冰的样子。”

    罗齐尔猜测道:“难道是因为波特?他们昨天在城堡外面闯了大祸,据说被摄魂怪吸干了……”

    蒙塔古若有所思:“如果他们三个都死了,或许确实值得重视……”

    塞西莉亚和尼克对视一眼,都没有参与讨论。

    “你听说了吗?”塞西莉亚小声地问。

    尼克摇了摇头。

    这时候,礼堂的门被推开了。

    西弗勒斯·斯内普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他的黑袍在身后滚来滚去,如同暴雨前的云层。他的脸色尤为糟糕,黑眼圈在他蜡黄的脸上厚得骇人,看起来也是整晚没睡。

    他径直走向斯莱特林长桌的前端,转过身,用一种所有人——包括其他学院,尼克发誓。斯内普绝对是故意的——都能听到的音量,对着斯莱特林的学生们发表了讲话。

    “——希望你们有足够的精力来消化今天早晨的消息。”

    长桌上的低语立刻收住了。斯内普的目光缓慢地扫过长桌。尼克有点心虚地喝了一口南瓜汁。

    “关于小天狼星·布莱克,”斯内普很不愉快地说,“魔法部已于今晨确认他已被重新逮捕归案。你们应该都知道,那是一个杀人犯,是一个食死徒。不过——案件本身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变动……”

    长桌上的议论声死而复生,但斯内普没有给它们扩散的时间。他抬起手,让长桌重新安静下来。

    “——但那些事情和你们无关,”斯内普继续说,“你们不需要深究。你们只需要知道——该走的走了,该留的留了,霍格沃茨终究会回归正常。”

    尼克心里咯噔一声。

    他什么

    意思?

    斯内普的嘴角弯起来。

    “话虽如此,和这件事相关联的,另一件事倒是值得和你们提一提……”他明显带着轻快的恶意,“你们可敬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莱姆斯·卢平,已被魔法部确认是一名狼人……就在昨晚,他差点因为失控而杀死三名可怜的学生。幸好魔法部的人及时赶到——”

    长桌炸了。

    “狼人?”

    “卢平是什么?——”

    “我的天哪——”

    “真不敢置信,一头狼人在教我们黑魔法防御——”

    尼克周遭的几个男生都被惊吓坏了。而他安静地坐在位置上,表情也不太好看。

    这绝对不是因为震惊。

    他纯粹在因斯内普的言行举止而感到强烈的不满。

    纵使斯内普再怎么因学生时代的事情憎恨卢平和小天狼星,他也不应该在知道真相后,还要用春秋笔法将问题转移到卢平身上。

    这要让好不容易回归巫师社会,并且谋得了一个职位的卢平如何处世呢?尼克想。他一下子就明白为什么查尔斯他们会对斯内普如此轻蔑了。

    斯内普站在长桌前端,很满意地收下了所有人的反应。

    早餐结束之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尼克和科林、塞西莉亚一起往公共休息室的方向走,利文特和罗齐尔走在前面几步远的位置,还在低声议论着卢平的事。

    “卢平真的会辞职吗?”科林问显然还没缓过来,“他人真挺好的。而且,他的课程总是言之有物……”

    尼克叹气:“我觉得他真的有可能离开。”

    “为什么?”

    “他无法承担这个风险。而且,他的同事对他抱有了强烈的敌意,这里已经不适合一个身份敏感的人待着了。”

    塞西莉亚安静地听了片刻,最终开口了:“不过,我倒是听到些别的。和卢平没关系。布莱克似乎要翻案了。彼得·佩迪格鲁被找到了,他似乎还活着,一切都是他和黑魔头搞的鬼。”

    尼克点点头,他下意识说:“是啊。事已至此,卢平在霍格沃茨也没有什么要牵挂的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塞西莉亚迅速侧过头:“等等,你说什么?卢平为什么会关心布莱克清不清白?他们——”

    尼克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没有停下脚步,尽力表现得自然:“我在卢平的课上发现过一些事,他们俩好像是学生时期的朋友。”

    “他让你知道这些事情了?”塞西莉亚皱着眉头,“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们?”

    “因为我不确定,”尼克放缓了语速,“我不想让你们卷进去。我知道,你肯定会自己查——如果你知道了,你肯定会去查。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没办法——”

    他没有说完。他觉得塞西莉亚应该已经明白他省略掉的话了。

    塞西莉亚别过头去,加快了步伐。

    科林走在两人中间,左右看了一眼,总算想起了一件大喜事,便夸张地开口了:“哦!这不重要!你们俩别纠结这个了!塞西,我有一个更快活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他停下来,清了清嗓子,“魁地奇世界杯要来啦!我们为期待已久的、魁地奇世界杯——”

    塞西莉亚停了下来。她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科林:“我才不感兴趣。你这笨蛋。”

    “我可以要些票来,”科林说,“我们三个可以一起去看……”

    “要些票?”塞西莉亚很高傲地说,“听起来,这事儿对你来说很简单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