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乐城外的河滩上,锣鼓正热闹,一位书生撑着伞,从戏台这头追到了那头,伞下的姑娘没追着,先替卖饼的老伯遮了半条街的雨。
台下有人急得拍腿:“你倒是回头啊!人都进城了!”
书生偏不回头,还低着脸唱那佳人如何步履轻盈。老伯提着一筐烧饼,踮起脚,尽力轻盈给他看。
叶舒才走到棚边就停住了脚。昨日那张戏单总算没白找,七情班的旗子立在台侧,底下乌泱泱坐满了人,卖茶的提壶挤过长凳,壶嘴几乎贴着观众的后脑勺飞。许宁护着右肩让开半步,左手扶住她身旁的凳沿:“师姐,先坐。唱着呢,散了再去找班主。”
三人在后排坐下。叶舒刚望向台上,许宁另一侧便伸来一只手,指尖兴奋得快把戏单戳穿。
“这段好!前头错过了也不打紧,我给你们补。那姑娘昨日还伞,特意绣了只鸳鸯伞套,他说小姐真会爱惜东西,好伞确实得有个套!把我急得呀,鸳鸯都绣成双了,他还在心疼伞。人家姑娘一走,他又不舍得了,今日下雨,特意追来再借一遍。伞要是长着腿,自己都能走到姑娘家去!”
说话的女子臂弯里横抱一面琵琶。她把琴往膝上一让,给三人腾出些位置,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满脸的神采。
“哎,你们也是修士?太好了!我正愁旁边没人说话。在下天音宗花弄弦,幸会幸会。你们听方才那一腔,转上去的时候亮,落下来又软,这几个人类怎么这么会唱!我修了这么多年音律,听见这一句,还想把耳朵摘下来,摆到台口去。”
叶舒下意识看了一眼她的耳朵。
许宁拱手笑道:“在下许宁。这位是我师姐叶舒,旁边是李若真道友。花道友,我们想打听——”
“《借伞记》!你们是不是没看过?好说好说,我看过七种,七种的姑娘都借伞,六种的书生都傻,有一种更了不得,书生把伞借出去,自己淋病了,后半本一直在床上唱,姑娘给他送药,他一碗药唱了八折才喝完,我坐底下急得呀,恨不得上去替他灌!”
许宁张着嘴,眼看自己那句打听被一碗汤药冲得无影无踪。
她还怕扰了别人,指尖拢出一小圈灵光,把声音圈在这几人的座位间。外头的人听戏,许宁听药,茶壶绕过后排一圈回来了,他还没听到姑娘把药碗收走。
“七情班这个好,利索,不磨蹭!瞧,认出来了!”
书生终于回头,和老伯面面相觑。一声锣响,他踉跄着转了半圈,老伯忙拿烧饼往他鼻子底下送,劝他先吃些,莫要饿昏过去。台下笑声轰然,前排有个孩子学着那模样,把手里的半块饼塞进了亲爹嘴里。
花弄弦拍着琴背,乐得前仰后合:“这一下跌得多好!前面铺了那么久,偏等伞一歪才瞧见胡子,我早知道他要歪,还是等着瞧。再看那姑娘,人还没走,在边上站着呢,昨日专程送伞套,他连门都不请人进,今日倒会给人撑伞了,撑的还是个卖烧饼的!”
许宁伸向茶壶的手收了回来。
叶舒看着他,忽然有些想把昨日的留影玉鉴借来。
师弟也有今天。
恰在此时,花弄弦端起茶盏。许宁扇子一合,候准杯沿碰唇的那一瞬,俯身道:“花道友,其实我们此来——”
“不过这一版的媒婆最有意思,她早看出来两个人有情,偏不肯替书生说明白,等会儿她一出来,你们就知道了!”
这回声音响在识海里。
花弄弦还在喝茶,腾不出嘴,便传音把话续上。一口茶下肚,杯子尚未落回桌面,她已经从媒婆说到媒婆的扇子,连扇子上绣的两只胖鸭都点评完了。
许宁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折扇,将它慢慢放到膝上。
叶舒实在没忍住,在心里笑得打了个滚。这位道友修音多年,果然没白修。
台上媒婆摇着团扇,将姑娘推到书生跟前。姑娘问他昨日为何急着关门,书生抱着伞,小声答:“屋里乱。”
“原来如此。”姑娘立刻将衣角拂好,站回他伞下。
媒婆已经从袖里掏出帕子,预备替姑娘擦泪,帕子举了半天,只好擦了擦自己的汗。
花弄弦痛心疾首:“这就好了?她刚才还唱了半条街,说往后再也不理他了!我连劝和的话都替媒婆想好了,他就说了三个字,三个字啊!”
叶舒拨弄衣袖的手停了停,抬眼去看许宁。他也正好看过来,折扇在唇边轻轻一抵,眼里带着笑。
她把手放回膝上,继续看戏。屋里乱也不是什么不能信的缘故。
书生这时一急,险些拿伞柄去牵人,姑娘侧身躲过,那把伞便不偏不倚落进媒婆手中。
花弄弦一掌拍在自己膝头:“来了来了!这一句听好了!”
媒婆唱道:“好好一把伞,偏在半空闲。两个大活人,淋成落汤鸳!”
她把伞一撑,自己遮着走了。
底下叫好声几乎掀翻棚顶。书生和姑娘留在原地,你往这边躲雨,我往那边让路,让来让去,终于一同挤进了屋檐底下。
姑娘收起水袖,轻轻唱了声“多谢”。前半句端端正正,后半句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书生一声“无妨”应得太快,自己也窘,接下来的腔便慢下来,兜兜转转,仍舍不得落。
台下渐渐静了,连吃饼的孩子都仰着头,忘记再咬一口。台上两个人离着半步,手都没碰,叶舒竟也跟着等那书生再往前些。
花弄弦揪紧了自己的袖子,压着嗓子道:“好听吧?这里一点术法都没使,全凭嗓子。我能把雨声弄满整座山,叫天边的云都过来陪哭,可她刚才那个‘谢’字,我得再琢磨琢磨。哎,要来了,听这一句,我不说了!”
她当真闭嘴,双手却跟着拍子越挥越起劲。许宁默默向叶舒这边挪了些,将折扇立在鼻子前,防着她随时可能飞过来的巴掌。
“这媒人做得省事。”李若真看过台上,“连伞都挣走了。”
花弄弦当即扭头:“可不是!等唱到后头,她还要把伞送回去。我先不说,你自己看。不过他昨日关门,是忙着把自己那些情诗藏起来,怕姑娘进屋瞧见。满墙挂着,床底还塞了一筐,他平时睡哪儿啊!”
李若真抱紧了剑,朝许宁看了一眼。
许宁用折扇遮住半张脸,十分有同道之谊地朝他点了点头。
叶舒往许宁身旁挪了些,袖子轻轻碰到他的左腕,单独传音:“你方才要说什么?我听着。”
他转过脸来,眼里的笑一下活了:“先想问她认不认得班主,后来想问台后那边是不是歇人的地方。再后来么,我想问她渴不渴,已经试过,不管用。”
叶舒望了望后台,青布帘子遮着通道,偶尔有人抱着衣裳出入。暂且不见慌乱,台上的人也唱得有精神。
“等这出唱完,我们就去。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许宁视线从她挨过来的衣袖转到脸上,放下了挡脸的扇子:“师姐若觉得好看,回头事情办完,咱们再坐着看一场。今日到底惦记着案子,连姑娘追到
哪条街上,我都没瞧全。”
叶舒应下。昨日一起看过水车,今日一起看戏,如今他又惦记起下一场,她连明日的好心情都快有了。
“下回我坐在你和花道友中间。”她补了一句。
许宁往花弄弦那边一瞥:“师姐肯替我接话?她可连喝茶都不停,你想好了。”
“讲得挺有意思,我听着。你想说的话,传音给我。”
许宁望着她,笑着将左手往她袖下送了些,轻轻握住她的手:“师姐好不容易给我留个地方,那我可挑着说。”
叶舒低头看了一眼许宁递过来的手,再抬眼时,他已经转向戏台,脸颊上泛起一层红,连耳根也染上了颜色。他坐得格外端正,像是忽然对戏里的门框生出了极大的兴致。书生早已绕到另一头,他还在看那半扇空门。
这回不用进什么同心树,也不用扶她起身,只是好端端坐着,他什么由头都没找,就这么牵了过来。
叶舒的手在他掌中收拢了些,脸上仍旧冷冷淡淡,心里已经炸了。
啊啊啊啊,师弟自己牵的!
她该说点什么,至少也该回他一句。可他什么都没说,她若开口夸他牵得好,会不会像在教人走路?叶舒把差点冒出来的话咽回去,只将手往他掌中放得更妥帖些。许宁的手指跟着收紧,目光依旧留在台上,红着耳朵,半点不肯转过来。
花弄弦还在旁边替书生着急,叶舒已经顾不上管那把伞的死活了。
“说起来,我今日也不全是来看戏的。”
花弄弦终于讲到另一桩事。许宁仍红着耳朵,连头都没转过来。
“班主向天音宗求助,说他们班里有几个人,下了台还总带着戏里的情绪,自己也晓得不对,偏偏出不来。那几位如今歇着,由同伴照看,今日换别人唱。我刚到,先在台下听一听,他们这声儿确实有些特别,散戏便进去细查。也不知是中了术,还是入戏太深…”
我们也是为这事来的。”李若真接过话,“天机阁给我们指了路。”
花弄弦一愣,惊喜地抱起琵琶:“你们怎么不早说!”
李若真抱着剑,答得十分实在:“方才没插上话。”
台上的媒婆终于把伞塞回书生手里,问他明日还来不来。书生说得先看落不落雨,姑娘便说,若是晴天,她正好借来遮日头。
媒婆仰头望天,转身朝两人摊开手:“赶紧成亲罢!再借下去,这伞都该给你们养老了!”
台下笑成一片。花弄弦拍着琴背叫好,许宁这才稍稍侧过脸,声音低低地传进叶舒耳中。
“师姐,等这件事解决了,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还牵着她,脸上的红尚未褪干净。叶舒望着他,停了片刻,才答:“好,我等着。”
听着很淡定,她自己都佩服。
是要表白了吗?牵过手就要表白了吗?如今这个进度合不合适,她是不是该先想想怎么答?
可她已经答应等着了!
啊啊啊,好想现在就听!他若当真说喜欢,她总不能只回一个“好”,那也太像随手批了份功课。要不要告诉他,她方才高兴得连戏都没听进去?
叶舒把将要说的话在心里换了好几遍,再抬眼时,许宁也在看她,她就回握了一下。那张脸又红了些,他转回去继续看门框。
末折的锣鼓一响,花弄弦抱起琵琶,招呼三人去后台。叶舒起身时才松开他的手,袖口落回腕边,掌心还热着。
先把这桩事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