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认错同门爱对郎 > 39.雪鸮
    李若真将船家所说的旧消息传回忘忧城,几人便各自御器过河,落到东岸林道。去大集的路沿溪穿过浅林,程越几人也要从这边上山,正好结伴走一段。

    沿溪走了一刻,邵石解开渡口买来的果袋,先往方鸣手里塞了只梨。方鸣腾着手往怀里摸,才掏出半面玉鉴,梨就被邵石推到嘴边。

    “先吃。”

    方鸣只好咬着梨给他让路。邵石刚把袋口转向杜蘅,灰猿忽然从她肩上探出来,捞住果袋蹿上低枝,脚趾将袋口一勾,冲底下的人举起一颗梨。

    杜蘅伸手要接,梨已撞上旁边的细枝,弹了个弯,擦着她指尖落进阮栀怀里。那只貂正仰脸打哈欠,被一颗梨挤到臂弯,立刻伸爪按住,连哈欠也不打了。

    “这颗有主了。”阮栀把貂和梨一并拢好,往树边靠,给杜蘅留出位置,“你再接一个。”

    杜蘅不服气,挽起袖口朝枝上勾手。这回她抢先截住梨,灰猿又换个方向抛,把她引得绕了半棵树。她作势去抓它的脚,它把袋子往上提,自己先掏一颗咬了。

    一颗梨飞向剑穗,李若真伸指一托,稳稳送进邵石手里,自己抱剑让到树外。邵石再递果子来,他先拢好剑穗,才肯接。

    叶舒抬手接住飞来的梨,猿已转向许宁。那颗梨顺着树枝一滚,直奔他袖边,他左手展开折扇,才将梨兜住,第二颗又追着来了。

    “且慢,我这扇子可没这么大的肚量。”他一抬扇尾,叶舒便把第二颗接到掌中,替他托着。猿看见两边都接住了,兴致越发高,抱着袋子在枝上晃,杜蘅赶紧伸臂把袋口压住。

    “别扔了!再扔,待会儿你自己揣着满山跑。”

    灰猿终于把袋子丢给她。杜蘅反手又塞回它怀里,让它背着余下的。猿抱袋蹲回她肩上,自己嘴里的还没吃完,又去瞧她那颗。

    宋照野的那颗落得远,黑背犬跃起衔住。他蹲下招手,狗偏扭开脑袋,叼着梨往程越那边挪,接是替他接了,还没答应给他吃。

    宋照野指背的灵契印记亮了一线,狗终于回头,把梨放进他掌心,爪子仍搭着不肯松。他掰开梨,狗脑袋跟着转了两回,一口叼走大的那半,留他对着掌中那点果肉叹气。

    万兽宗讲究人与灵兽相伴修行,互相学本事,也互相照应。处得久了,彼此愿意,便结灵契,传些简单念头,连分梨也能省下开口的工夫。若只想结伴游玩,倒不用如此郑重,合眼缘就同走一段,它想回山便回山。不过灵兽亲近了人,也容易沾上那人的心绪:人心里想靠近谁、向谁显摆,它便按自己的习性做出来。临时的伙伴也一样,嘴上瞒得住,身边那团毛可未必肯帮忙。

    程越在旁边掰开自己的梨,吃完那半颗的黑背犬便凑过来,拿鼻子拱他的手。他将果子往袖里一收,只揉了揉那颗毛脑袋:“我还没吃呢,少惦记。”

    杜蘅也把自己咬过的梨护到另一边,朝猿爪拍了一下。灰猿偷梨不成,便转头替她拣袖上的叶屑,刚才挨过打的爪子又搭回肩头,半点没耽误亲热。

    许宁收好扇上的梨,合扇插回腰间,接过叶舒替他拿着的那颗。她也刚收好自己的梨,阮栀怀里的貂便伸着懒腰滑出半截。她顺手托住,满掌软毛,貂还抱住她一根手指蹭了蹭,闭眼又睡。

    阮栀将它抱稳,叶舒还没舍得抽手,又摸了两下。赶路能揣着这么个活枕头,自己还会往掌心里送,实在叫人羡慕。别人的不好一直占着,她也想在路上遇见一只,肯让她摸,陪她走到集口就好。

    许宁瞧见她那只悬着的手,笑道:“师姐方才接了梨,可没这么舍不得松手。”

    “梨又没有毛。”叶舒说得理直气壮,又往前面的林子里看,“待会儿留意些,我也想亲近亲近。”

    “那我也找一只作伴。”许宁咬了口梨,跟着她朝林中张望,“师姐挑软和的,我挑好看的。”

    李若真将吃完的梨核收好,腾出手,把剑往怀里一横:“你们找罢,我有剑剑。赶路、守夜、打架,它哪一回没陪着我?我再找一个,置它于何地?”

    叶舒本来还想问他要不要一道找,见他连剑穗也捋顺了,便把话咽了回去。这位倒是用不着请大师指点,伴早找好了,抱得比阮栀还紧。

    灰猿从杜蘅肩上伸长胳膊,指着许宁腰间的扇子,惹得杜蘅一把按住。

    “没完了?人家还要吃呢。”

    她把猿爪塞回果袋边,邵石便将袋口系紧,顺手拎到自己肩上。灰猿眼看东西走了,竟又向他探身,杜蘅只好托住它的屁股,加快两步追过去。阮栀靠着树慢悠悠吃完,才抱起已经窝好的貂跟上。

    众人吃过果子,把剩下的收好,又沿溪绕过两道弯。正待穿过一片疏林,叶舒忽然停下,仰头看向低枝上那团雪白的毛。那是一只雪鸮,羽毛蓬得看不见脚,金色眼睛往下一垂,仿佛这整条路都是它的,过路的每一个都有些不成体统。

    叶舒与它对望了一会儿,谁也没先动。许宁在旁边陪着等,终于忍不住问:“师姐,它是在等你先说话么?”

    “我也在等它。”叶舒答完,雪鸮仍端坐着,丝毫没有因为她会说话就高看一眼。

    杜蘅走回来,瞧见雪鸮,先把肩上的灰猿往怀里抱,免得它一伸手又去招惹。她给叶舒腾出树下的位置,自己退到一旁,猿探出头时还被她按了回去。

    叶舒往树下靠近,雪鸮的目光便越过她的脸,落到了发间。河风恰好吹开树叶,玉簪上晃过一点光,它立刻往亮处挪了挪。这会儿倒不看她了,眼里只剩那支簪子。

    她绕到树影外,雪鸮沿枝横着追了两步,脸仍端着,脚底已经忙起来了。等她将手臂伸到枝下,白团子低头瞧罢,轻轻一跃便落到腕上,绒羽擦着她的手背,仰头将那支簪子看了个够。

    叶舒摸了摸它的背,手下软乎乎的,它却把胸脯挺得老高,像是特意腾出地方等她伺候。再摸两下,脑袋便缩进肩羽里,眼睛细细地合上,只剩下半张格外威严的脸。

    许宁问它是不是不高兴,叶舒答得笃定:“高兴的。”她将手挪开,雪鸮果然立即睁眼,端端正正地往她指下移了半寸,惹得许宁笑出声来:“明白了,方才那一句我问错了。”

    “要一同走一段么?”叶舒托着它转向前路,雪鸮便顺着她的手臂往上蹦,落到肩头,挑了个看簪子最方便的位置蹲好。爪尖勾着衣领,应了这份邀约。叶舒就这样有了一个临时灵兽,她替它松开爪下的衣领,带着这团白毛跟上许宁,走出几步,还忍不住摸了摸它的背。

    程越瞧着白团子在她肩上坐好,啧了一声:“叶道友,你这也太省事了。伸伸手,它就自己跟上,连颗果子都没用着。”

    杜蘅笑道:“你也不瞧瞧人家的修为。灵息这么精纯,收得又柔和,灵兽挨着舒服,哪里还用费心哄。”

    叶舒还是那张冷脸,淡淡应了声“过奖”,心里却巴不得杜蘅再说两句。尤其那句“你也不瞧瞧人家的修为”,听着实在舒坦,不妨展开讲讲。她替雪鸮顺了顺背羽,余光往许宁那边一扫,师弟离得这样近,想来一个字也没落下。

    她原想带着这位新朋友走到集口,谁知雪鸮的志向远不止一个肩膀。叶舒才低头避过横枝,它便踩着衣领往上一蹦,蹲到发髻上,在她头上添了一顶白毛高冠。

    许宁走出两步,转回来时,扇子停在了半空。她顺着他的目光往上一瞧,只能看见一圈白绒,倒是影子落在地上,头顶鼓起老大一团。

    “师弟,好看么?”叶舒问得很认真。许宁忍了忍,还是笑了:“原先只觉师姐清雅,如今还添了几分暖和。若冬日出门,想必连耳朵都冻不着。”

    “我问的是我。”她抬手去接雪鸮,那团毛往她掌心里歪了歪,爪尖却勾住一缕散发。她立刻托住它。许宁也收了笑,靠过来瞧,说有几根头发绕在爪后,得先松开。

    叶舒一手托鸟,一手按住发髻,便请他帮忙。他停在她左前方,先问:“我动一动师姐的簪子,可好?”等她应允,才用左手将簪尾稍挪开,挑出那缕细发。

    他离得近,袖边轻轻擦着她的手腕。叶舒原先只顾着头顶这团毛,此时视线一落,竟停在他垂下的睫毛上。那缕细发松开时,雪鸮先展开了翅膀,落到旁边低枝,留她顶着半松的发髻站在原处。

    许宁望望树上的白团子:“坏鸟,拆完就走。师姐先别动,我替你簪回去。”

    叶舒将头发拢好,把玉簪交到他左手里。他原已找好簪入的位置,又停下来问她平日喜欢往哪边

    戴,她说偏左些,他便照着她的意思调整。她一侧过头,散下的发丝又垂到手上,他索性将她引到背风处,免得刚理好便再被吹乱。

    “师姐把这里按一按。”他指给她看,等她扶住发髻,再把簪子送进去,“我只有这一只手好使,得劳烦你与我合伙。”

    叶舒按着他说的位置扶稳发髻,眼睛却留在他脸上,没舍得催。

    他将玉簪别好,退开半步让她看影子。细发拢齐,头顶总算不再像供着一团云。

    “这样好,我喜欢。”叶舒说完,又补了一句,“多谢师弟,往后若还有弄不好的地方,也能请你帮忙么?”

    许宁拿扇子轻轻一抵下巴:“师姐尽管叫我。只一件,莫为了让我有活儿干,回回出门都先往头上搁只鸟。”

    她没打算搁鸟,倒真记下了前半句。李若真在前头展开路线图,核过岔路,指了指沿溪的方向,杜蘅几人便从看兽迹的石缝边起身。叶舒跟过去之前,朝低枝伸出手臂。雪鸮歪头看过玉簪,自己落了下来,她摸着它的背低声商量,这回坐腕上也一样看得见。白团子收好脚,端坐在腕上,一副没惹过事的模样。

    河风将许宁的鬓发拂到唇边,他左手展开折扇,随意挑开,眉眼沾着日光,方才那点笑意还没收。叶舒多看了几眼,腕上的雪鸮也跟着转头,他向左让石头,一人一鸟便看向左边,向右避柳条,两道目光又一道追了回来。

    许宁终于合扇抵住唇边,朝她问道:“师姐,你自己看便罢了,怎么还带个帮手?”

    “各看各的,我没叫它。”叶舒将手臂抬高些,免得雪鸮蹭到路旁的枝叶,目光还留在他脸上。

    “这么说,师姐倒承认自己在看了?”许宁将扇子放低些,正等她回答,便听她道:“你挡着了。”

    “……这就放下。”他这回收得很彻底,笑容也跟着露出来。叶舒看过他的眼睛,又往下看了一点,腕上的雪鸮竟也伸长了脖子。早知道就不急着撇清,这个帮手,眼光实在不差。

    到了溪弯,许宁拨开一丛矮竹,招呼她来看水边的孔雀。青石上那只鸟正低头照水,颈间蓝羽翻出层层绿意,细碎灵光映得底下几条灰鱼都像刚换过衣裳。许宁站着欣赏片刻,由衷夸了句“生得不错”,顺手展开折扇,它便抬头迎着扇面,把胸脯一挺,往日光正好的地方挪了半步。

    叶舒看看人,再看看鸟,还没认识,连挑地方显摆的眼光都差不多。

    许宁才往前挪,孔雀便转了个身,把长尾留给他。他索性在几步外停住,垂下扇面,等它自己回头。程越也收住脚步,顺手把垂到水面的竹梢拨开,空出一条路。孔雀照过水里,又看向扇影,终于慢悠悠从石上下来,绕到许宁靴边仰起头。

    “你也要陪我走一段吗?”许宁向它伸出左手,“这就对了,水里那个只会跟着你动,可不会夸你。”孔雀伸颈碰了碰他的指节,等他起步就贴着靴边跟上,胸脯挺得老高,许宁就这样也有了自己的临时灵兽,选了一个跟他一样爱显摆的。

    叶舒臂上一沉,雪鸮正沿着她的手臂往外挪,脸还是冷冷的,半边身体已经探出去,眼里装满了青绿羽毛。她将它往怀里带了带,提醒它坐好,它便端正蹲回腕上,仿佛方才那只险些把自己看掉下去的鸟与它毫不相干。

    孔雀回头抖了抖尾羽,叶舒正觉这鸟生得好,腕上的白团子已伸长脖子。她低头看看它,白团子的眼睛已经亮起来。叶舒这才知道,这小鸟相当不认生,眼光也同她一样。

    宋照野的黑背犬也想凑近,被他一声“卧”叫住,趴在草上直摇尾巴。阮栀将貂抱紧了些,免得这几个凑到一处,路中间当真长出一大团毛。林梢露出集市的旗幡,方鸣便往那边张望,邵石一把拽住他后领:“先上山!等咱们下来,摊子还在,你还想买个敲自己的木头人?”

    “渡口说那是水车带动的,水急了才敲。”方鸣被他拽着走,还回过头辩,“我把水放慢些,它不就能好好干活了?”

    许宁听得发笑,转身邀叶舒同去看看:“挨打的和干活的是同一个,我倒想见识,它能不能跟自己谈谈。”

    “好。”叶舒答得快,目光也跟着抬起来。许宁才要接话,孔雀已绕到他身后,把长尾一点点抬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