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认错同门爱对郎 > 37.大师你先别飘
    “七情班?来过,十来天前的事了。”

    船家鲁福生伸出两只手,掰到一半,又缩回一根指头。

    “也可能十二天。那天我家炖了鹅,我不爱吃鹅肉,我只爱吃鸡肉,偏偏我儿子最爱吃鹅…”

    许宁刚收好折扇,闻言看了眼手里的路线图。

    他们御器赶到渡口,连早饭都还没来得及消。戏班倒好,已经比他们多消了十几顿。

    “后来往哪儿去了?”李若真问。

    “起初说去柳湾,刚上岸,又有人追过去请他们唱堂会。再往后,我就不知道了。”鲁福生把草鞋里的沙磕出来,“你们去东岸大集问问,今儿正逢集,哪处搭过戏台,总有人知道。”

    叶舒在图上圈了大集。河道旁岔出去好几条路,戏班一路接活,早已走出了那根墨线。

    先去人多处问新消息,比照旧图挨个扑空强。

    许宁正要把图收起来,茶棚里窜出一条大黑狗。

    狗跑得雄赳赳,后头拖着个人。

    那青年双脚贴着地,衣摆猎猎作响,一张脸被迎面的风吹得很有高人风范。

    “宋照野!”棚里有人喊,“你倒是让它停啊!”

    “我在遛它!”

    “它在遛你!”

    “谁遛谁不是遛,出来都得动一动!”

    大黑狗绕过缆桩,又将人拖了回去。宋照野终于喊了声“坐”,狗当即坐下,他多滑出去半尺,正好在桌边落座。

    连凳子都不用拉。

    叶舒原本还担心他撞桌子,如今看这停得熟练,怕已这样坐了好些年。

    许宁朝他一拱手:“道友这身法,收得漂亮。”

    宋照野喘着气摆手:“是它收得漂亮,我只管站好。”

    一个肩上蹲着灰猿的姑娘朝旁边挪了挪,招呼三人:“你们也去大集?正好坐这儿,等他们两个回来,一道走啊。”

    “还有人?”

    “方鸣、邵石去买果子了。说给灵兽备着,兽还没寻见,自己先吃没了半袋。”姑娘笑道,“我叫杜蘅。我们六个都是万兽宗的,结伴出来逛逛,也找找合意的灵兽。”

    她指了指蹲在宋照野脚下的大黑狗。

    “有的出来遛兽,有的出来给兽遛,各忙各的。”

    “杜蘅,你那只也没闲着。”旁边的姑娘道。

    灰猿正从杜蘅发间往外拆簪子。方才狗跑了一圈,它趁机把自己主人的头发拆了半头。

    杜蘅反手捉住它的爪:“再拆,我把你的毛也编上。”

    小猿立刻将簪子捅了回去。

    捅得端端正正,横在头顶。

    那姑娘笑得扶桌,自己颈边却探出一张尖脸,一只锦毛貂正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往肚子底下拢。她捞了两次,没捞出来,只得把貂整个抱下。

    “阮栀,你也别光笑我。”杜蘅道,“你脖子都快给它做成窝了。”

    叶舒看了看猿,再看看貂,最后看向那条大黑狗。

    万兽宗的修行,似乎颇费人。

    “程越,把那边凳子挪挪。”杜蘅道。

    旁边的青年将凳子扶正,让三人坐下。双方通了姓名,程越听说他们也要往河东走,便道:“我们沿林子过去,到了集口再往山里拐。那边水草好,灵兽常来。”

    许宁瞧他身边空空:“程道友的灵兽呢?”

    “还没找到。”程越叹道,“前几日倒碰见一只灵狐,吃我的东西,睡我的垫子,挠痒也肯让我挠。我一说走,它把垫子拖回洞里,给我让了个位置。”

    许宁乐了:“它邀你入赘?”

    “可我进不去啊。”程越比了比洞口,“往里挤了半个肩膀,它还嫌我把天挡住了。”

    叶舒忍不住想了一下。半个万兽宗弟子堵在洞口,的确很难有天。

    “所以你们寻到灵兽,也未必要带走?”她问。

    “看彼此合不合得来。想跟着的就一道走,它若爱留在山里,我们也能下回来瞧。”

    杜蘅刚把簪子扶好,灰猿已经跳到了李若真面前,捡一根树枝,横抱在胸前。

    一人一猿,坐得一模一样。

    李若真看了它片刻,把树枝上的尖刺掐了。

    “你想学剑?握这里。枝也能练剑,先练劈,别乱翻腕,剑尖落在哪儿,自己心里得有数。”

    小猿听得眼也不眨,双爪一起捧上来。

    里头有枚栗子。

    它把树枝送到李若真手里,又将栗子往他跟前推了推。

    杜蘅:“……它想请你开这个。”

    李若真垂眼,用指尖剑气剖开栗壳。

    小猿吃完,捧出第二枚。

    它学剑天赋如何尚不好说,请师父开饭的天赋倒是十成十。

    “下回自己练。”李若真把树枝还它。

    小猿立刻抱枝去了程越面前,原样坐好。

    程越把刚摊开的手缩了回去:“我可不会!”

    宋照野笑得伏在桌上,大黑狗趁机拿头往他膝上一顶,又把他顶得端正起来。

    “分两桌吃。小施主,莫往贫僧钵里洗脚。”

    旁边忽然有人这样说。

    灰衣老和尚捏一片小叶子,滴了点枣茶,搁到桌角。一只飞虫落在上头,终于肯放过他的钵。

    “添了两颗枣,它便来了。”和尚笑眯眯地合掌,“贫僧慧圆,禅宗来的。小施主,你吃你的,贫僧这边也不宽裕,可别再叫一桌。”

    飞虫埋头喝茶,并不答话。

    叶舒看着那一滴茶,觉得它真叫来一桌,大师也未必会破产。

    檐外卷来一阵河风,小叶子被掀起一角。慧圆伸指一搭,虫脚下亮了一点金光。

    叶子仍在晃,茶珠也跟着滚,那只小虫却吃得四平八稳。

    叶舒凝神一看,才发现那一点金光里竟自成天地。外头风来水动,里头纤尘不惊,边界细得连虫的一只脚都没碰着。她竟辨不出这方小天地是何时结成的。

    “一念成境……大师好修为。”

    慧圆把指头收回去:“小施主吃顿饭,别再给吹跑了。”

    叶舒望着那只虫。

    它今日这顿饭,席面只有一滴茶,雅间却是高僧现开的小天地。吃完若还嫌招待不周,便有些不识好歹了。

    禅宗以观心入道,讲究明心见性,最擅长的便是辨心结、破执念。叶舒原先便知道,只是没想到,能在茶棚里遇见这等人物。

    许宁问:“听说禅宗修到深处,便能不起杂念?”

    “念头来了,先看清它,莫急着跟它跑。”慧圆笑道,“欢喜为何欢喜,舍不得的又究竟是什么,认明白了,才知道该拿起,还是该放下。一见便往下摁,心也嫌挤啊。”

    许宁瞧着自己的扇子,竟没立刻接话。

    叶舒也听进去了。她心里正有一个横行霸道的念头,长得同旁边这人一模一样。

    许宁笑着替慧圆续上热水。程越正问山路,大师恰从东边来,哪里林密,哪里水甜,说得很熟。提到一处山寺,又说寺里李子好,自己住了足足十天。

    “访友?”许宁问。

    “初一便访完了,可惜李子初十才熟。”

    “您那位朋友没催您走?”

    “催了。”慧圆叹气,“他让我快些下树,底下够不着了,该换他上去。”

    许宁笑得折扇都歪了。叶舒望着他,没忍住在心里多看两遍。

    师弟平日连发梢都收拾得很有主意,原来笑过了头,也会顾不上。

    好。以后得多找些这种事。

    许宁问明山寺去处,又来问她:“师姐爱吃酸的还是甜的?那里若有趣,往后可以去看看。”

    早上才说定的同游,他已经惦记上了。

    叶舒道:“都尝尝。”

    “那便由我先尝。若酸得厉害…”

    “你

    先别咽。”

    许宁一顿:“怎么,还得含着给师姐看?”

    “我没见过你酸得皱脸。”

    她说得认真,许宁拿扇子遮住下半张脸,望了她好一会儿。

    “师姐,旁人见了我,都是盼我好看些。你倒好,已经盼着看别的样子了。”

    叶舒想说,最好看的样子她也看过,凑近捧着看的。若再捧一次,她还想看得更近些。

    这句话一说出来,今日怕是过不了河了。

    “先看过再说。”她道,“说不定也好看。”

    许宁撑了片刻,到底没撑住笑。

    “好,给你看。可说定了,看完别嫌弃,也别让李兄来看。他若问我是不是中了毒,我还得再解释一遍。”

    李若真正将图上山路核过,闻言抬头:“酸成什么样?”

    “你看,还没吃便问了。”

    叶舒把山名记好,心里又添了件想同许宁做的事。摘李子、看风景,还有亲他。前两件已说出了口,最后一件在她心里蹦了半天,嘴愣是没开门。

    她看向慧圆。

    禅宗擅解心结,眼前又是位一伸手便能另开天地的高僧。连虫吃饭都肯照拂,帮她理一理心事,想必也能指条明路。

    杜蘅他们问完路,她向慧圆传音:“大师,我想请教一件事。”

    慧圆放下钵,点了点头。

    “我想同一个人亲近些。道理都懂,到了他跟前,又总想着该怎么开口。他若肯,我自然高兴;他若不肯,我又舍不得就此罢了,还想慢慢试。”

    她问完,旁边的许宁也收了扇竟也同她一样向大师传了话。

    叶舒听不见他的声音,只看见慧圆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

    大师的笑容越发慈悲。

    叶舒把背都坐直了。

    “情爱如浮云,执念是苦海。二位施主,不如放下。”

    “若放不下呢?”

    慧圆微微一笑,竹杖往膝上一横,真的放下了。

    人起来了。

    叶舒先看了眼他空出的凳子,再看他。

    大师一字没添,个头倒添了半尺。

    “大师?”许宁起身。

    慧圆飘出棚檐,僧袍擦过柳梢。灰猿仰起头,爪里那枚栗子啪嗒掉了,大黑狗也跟着站了起来。

    “大师,你先别飘,我还没问完…”

    许宁伸出左手,接了片柳叶。

    慧圆已到了树顶,朝他们和和气气地摆了摆手。

    “随缘吧,贫僧先飘会儿。”

    僧衣一晃,人没入云端,连竹杖尖也没留下。

    方鸣、邵石抱着果子回来,抬头瞧了半晌。方鸣捏着半只梨,忘了往嘴里送:“咱们这儿刚放了个什么?”

    “禅宗的慧圆大师。”杜蘅道。

    方鸣低头看了看梨,默默把嘴闭上了。

    邵石把果袋从他怀里拎过来,往桌角一搁:“早叫你吃完再买,非要边走边啃。头一个在天上飘的和尚,叫你错过了半个。”

    “你看见了?”

    “看见两只鞋底。”

    慧圆坐过的桌上,茶钱压得整整齐齐,旁边那片叶子还在。飞虫吃饱了,摇摇晃晃飞起来。

    许宁看了一眼:“这桌也散了。”

    叶舒险些伸手去拦。和尚没问完,总不能再问虫。它连与大师拼一桌吃茶都没商量成,想来也教不了她什么。

    叶舒还仰着头。

    她方才竟觉得大师胸中已有答案。

    原来是已有去意。

    许宁低头看她:“师姐可问出什么了?”

    “下回问之前,得先问问他赶不赶着上天。”

    许宁一下笑出了声。叶舒望向他,忽然又有些舍不得把方才的问题放下。

    这么好看的人坐在旁边,还能陪着说话,放下做什么。两个人一起摘李子,总比一个人在天上晾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