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周承雪找了圈没看到满鹊,折返回溪边时却看到趴在岸边无精打采耷拉耳朵的黑猫。
他上前查看黑猫的状态,看上去像吸了瘴气。
周承雪摸了摸猫的肉垫和耳朵,很烫,体温在升高,原本湿润的鼻尖干燥滚烫,猫在发热。
他扯下衣衫当布条打湿拧干后擦拭肉垫和耳朵帮助降温,又喂了它些水,然后将包袱腾出来兜住黑猫,原本包袱里属于他的物品则用麻绳捆起来挂在乌兔上。
乌兔亲昵的蹭了蹭他,周承雪摸了摸乌兔的头:“我会带你前去找老师,放心吧。”
周承雪十五岁那年,大将军云衡返京,暂时将乌兔寄养在周家,因为乌兔性子烈,不许生人靠近,家中马官对此束手无策,后来是他发现乌兔蹄子里扎进去的刺,导致红肿发炎,性格更加暴躁,刺取出来后,乌兔也愿意同周承雪亲近。
自打那以后,周承雪鼓起勇气去找父亲领了照顾乌兔的任务,他本身没有朋友,每日任务缠身,闲暇时也常去看这位不会说话的朋友。
一来二去熟稔,直到最后他带出去放马,驰骋在深秋的天地里,万物红火,枫叶飘零,这是他的第二个朋友。
乌兔带他追着山风,迎着晚霞,湖光潋滟,蔼蔼山色下,周承雪心跳得飞快,胸腔里不知名的感觉叫嚣着想争先恐后喷薄而出。
他是自由的,唯有此刻。
周承雪将黑猫拴在身上,去找阿萨讨要半壶羊奶,温在小锅里变热,一勺一勺喂到黑猫嘴里。
“准备启程!一队人先行过去接应,马匹货物再过,人最后走!”
小厮在黑暗中扫视一圈人脸,“有谁愿意垫后吗?”
在场无人出声,小厮又问了遍:“会武最好,有谁愿意垫后吗?”
一名男子赔笑道:“这桥是你们搭的,垫后人也该轮不到我们,我们都是商户,手无缚鸡之力,只能辛苦你们的人分个出来垫后了。”
随即不少人符合:“正是此意,我们不会武,若留在最后遇到猛兽袭击,该如何是好,岂不白白送了性命。”
周承雪出声道:“便宜没白沾,路是人家铺的,垫后也得人家来,你们是什么都不愿意出。”
众人脸色聚变,场面寂静,周承雪抱着刀靠在树上,“我垫后。”
商户们不再多说什么,按照小厮的要求,有条不紊的前进。
垫后稍有不慎就会丧命,瘴气会随着时间越来越密集,走得越晚越危险,同时被瘴气逼到这里的野兽,也会开始袭击人,走最后不光要小心瘴气,还得地方野兽袭击。
聪明人都不会选择留下,唯有冒出个冤鬼,说话难听,可他们不会介意,起码不用他们冒险。
周承雪留下来主要原因也是因为满鹊。
要等满鹊出现,吸了瘴气下午身体不舒服,不知道还能跑哪去。
最后一个走。
也能争取时间。
若人都走光了,还不见满鹊,他就自己走了。
周承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黑猫,将黑猫放进盖雪的竹篮里,但拴好和马匹固定住,让乌兔带着盖雪往前走。
黑猫情况不稳定,不能陪他继续在这里久耗。
所以最好还是和大部队的马匹先走。
周承雪咬着草根叫住小厮:“我垫后,但我的两匹马和黑猫必须照顾好,知道吗?”
小厮点头:“明白,我让它们和阿萨的马匹一起过去,等你过来。”
小厮深深看了他一眼,郎君桀骜,长得周正,心高气傲,并非行商之人,想必是某家里从小捧着长大的郎君出来玩,说话不客气,却也没必要起冲突。
生来云泥之别,有些人就该在天上,自然不见凡尘。
周承雪候在路边,靠着树干,心不在焉的扫过每个人的脸。
每逢路过此处的人都会不约而同投向青年一道审视打量地目光。
马匹货物送完,开始到人了。
临时搭建起来的吊桥晃晃悠悠,木板用麻绳固定缠绕在两端,两侧悬空,只有两条到人肩膀的铁链提供搀扶,稍加不小心就掉下去了。
不少人行人基本是爬过去的,晚间风大,瘦的人到中间被风一吹就开始摇摇晃晃,最后失声尖叫,后边的人催促快些,于是只能狼狈爬过去。
周承雪扔掉手里的草,站直身子,他朝四处望了望,闻到有别的动物来到附近了,风一吹瘴气也变得诡谲起来。
等最后一个人过去了,他还是没看到满鹊。
对岸的人都在叫他赶紧过去。
周承雪又等了半晌,直到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他眉头一皱,拔腿就往吊桥而去。
就在他跃上吊桥时,一条有人身子粗的金花大虫就从草地窜出来,吐着芯子,超周承雪袭来。
对岸的人吓得连连后退,有人叫着:“砍掉铁链!砍掉铁链!快点砍掉铁链!啊啊啊啊啊!!”
“救命!它要过来了!”
“死他一个比死我们全部人强!快砍断铁链!”
“不行!还有人!”
周承雪抓住左边肩膀处的铁链,拔刀挥向大虫,大虫忌惮的缩回去躲开攻击,但盘桓在桥头,伸长脖子口吐芯子同他对峙。
周承雪落在吊桥上,扶着扶手,刀横卧在身前,慢慢往后退。
他不敢大口呼吸,死死盯着大虫的眼睛,强压着气息,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尽量降低存在感,一步一步往后退。
然而身后忽然有人朝大虫射箭,箭矢射偏擦破大虫的皮肉,它顿时变得狂躁,不顾一切的朝周承雪飞奔而来。
金花大虫缠绕铁链,吊桥摇摇欲坠。
铁链被它缠绕收紧,依旧紧追周承雪而去。
人开始四处逃窜,皆被吓破了胆。
一声马匹嘶鸣,只见黑马飞跃出人群,马背上爬着一支黑猫,两者直冲吊桥而去,黑马奔上吊桥接上周承雪立掉头往回跑。
小厮见状吩咐早就等候在两边的人:“砍铁链!”
弯刀一声一声下,铁链框框作响,人骑着马在狂奔,身后几米长的大虫紧追不舍。
铁链被砍出缺口,周承雪操纵乌兔纵身一跃,铁链此刻断裂,脚下悬空一片,连接着木板的临时吊桥飞速朝下坠落,而后朝来时的断崖撞去。
乌兔稳稳落地,焦躁地原地踱步。
金花大虫则缠绕着铁链,狠狠撞在悬崖壁上,最后跌落至谷底。
突如其起来的变故,让他们明白为何珠河峡谷鲜有人至,除了瘴气,还有这些比人庞大的生物。
他们不敢再耽搁,生怕林子里再蹿出来别的猛兽,整理好队伍后快马加鞭离开此地。
周承雪抱着黑猫跟在后头,若不是乌兔,只怕他真得同大虫缠斗一番,最后葬入蛇腹。
而乌兔会来,全靠黑猫。
难不成这小家伙真通人性,懂人言,聪慧非比寻常?
-
石城隘城门。
江全策马出城发现身后跟来一辆马车,驾驶马车的二人正是少夫人身边的女使立花和小太监不一。
江全自有跟在郎君身边,而立花和不一则是少夫人嫁到周家后才送进来的。
不一两年前是刚进宫的太监,恰逢周家新婚,皇后见满鹊身边没个小厮,只有个女使,于是亲自指派了名小太监赠与满鹊,连同身契铭牌之类的全都送到周家。
周家也成了汴京王亲贵族下唯一的殊荣。
满鹊顿时成为话题中心,不过非议过多,奈何少夫人又是随和的性子,从不在意外头的流言蜚语。
江全默默策马藏匿于黑暗中,待马车驶过,听到坐在左边的立花抱怨道:“都怪你,臭不一,若非你走错道,咱们怎么可能同少夫人错开,晚了这些个时候。”
赶马的不一忙不迭赔罪道歉:“是是是,姑奶奶你可别念叨了,这都念叨一路了,再念叨少夫人也不会突然出现在身边,我们还是赶快瞅瞅要去哪里寻她。”
“少夫人留了地址,你可千万不要走错路了。”
不一拍着胸口保证:“放心吧,绝对不会有问题。”
待他们走远江全才从暗处出来。
少夫人失踪是跟郎君一块的,可问题来了,为何郎君和少夫人留记号各管各的,眼下连立花和不一都知道去哪里寻人,而他就算到了石城隘,如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
因为郎君的记号出城后便没了。
江全思索再三,决定跟着他们二人,先找到少夫人再说,万一郎君同少夫人在一块,所以省了记号,就是想让他跟着立花和不一,三人结伴而行。
江全策马跟上,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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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队奔走到后半夜,终于离开珠河峡谷走在大道上,行至岔口发现驿站。
于是准备进驿站休整,睡过一觉天亮再出发。
周承雪受阿萨款待,不用自己出房费和伙食钱,他担心黑猫状态,于是拜托店小二将热水喝吃食送到房间里。
另外又问了几句:“你们这动物受瘴气该如何是好?”
店小二道:“这得看影响严不严不严重,若不严重休息几日,多走动排汗,若严重,只能看天意了。”
周承雪道声谢,又同小二多要了点热水,随后舀出一盆热水,热水澡排汗,将黑猫拿进去泡泡。
黑猫纳罕不怕水,并且肉眼可见松弛下来,耳朵往下耷着,像兔子垂下的耳朵一样,眼神迷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猫怕水,黑猫却格外享受,对热水反应并未有任何应激反应。
周承雪见猫身往水里滑,他伸手夹着猫的咯吱窝往上提了提,重复几次,最后让猫胳膊搭在木桶边上,头靠在边缘,帮它揉搓脑袋。
这猫还怪享受的。
周承雪随它泡澡,而后去准备吃食,送上来的饭菜里有条鱼和鸡肉。
周承雪将鱼肚上的鱼肉挑出来,去掉遇刺,鸡肉去骨撕碎,两者混在一起捣碎,拿鸡汤泡着,做完这些转头发现桌上木盆里的黑猫不知何时出来了,裹着毛巾一条地看他。
毛发遇水,一缕一缕的粘着,猫脸瘦瘦小小,还没掌心大,可琥珀色的眼睛圆圆的,眼瞳放大,很潦草的小猫,像芒果核。
周承雪看它的模样应该差不多好了,准备帮它擦水,手刚伸过去,黑猫便叫起来,从毛巾里钻出来,给他几记猫猫拳。
“我帮你擦水。”
黑猫:“喵喵喵!”
周承雪伸手,又挨锤了:“不要吗?”
“老吴——老吴——”
黑猫的叫声变了,不再是原本夹着嗓子的喵喵声。
周承雪作罢,将毛巾放在一遍:“行,我不碰你。”
黑猫去干毛巾上滚了圈,抖抖身上的水,又将自己裹起来。
周承雪三下五除二吃完饭,把属于黑猫的那份放到桌子上,开门离开了。
屋子里顿时寂静无声,唯有烛火跳跃,和从缝隙里照进来的月光。
满鹊盯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松口气,安心起身去吃饭。
周承雪,臭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