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周承雪环顾落脚的营地一圈,并没有找到满鹊。
傍晚时她说有事要离开会儿给他的狗窝放了挡风的帘子,他没有跟上去,反而松了口气,不用担心变身时会被满鹊撞见。
空出来的窝反倒被不知从何处摸来的黑猫霸占了。
黑猫眼睛又大又圆,尾巴一甩一甩,尾部的白毛很明显,还是之前遇到的黑猫。
但他没有在这里停留,将满鹊的物件全都收进窝里,牵上乌兔去找商队阿萨。
简单说明缘由后阿萨也愿意让他的马跟在马队里,明日一块走珠河峡谷。
阿萨的商队并不需要向导,他们这些年常常从珠河峡谷行走,技能绕开官道官服盘查,人迹罕至,也能确保行踪不被暴露。
外来或者头几次走珠河峡谷的人都会选择挂靠当地的商队。
见周承雪的视线落在他们身后的货物上,阿萨捏了捏胡子和身边的小厮嘀咕几句,小厮出声:“不知郎君是独行还是队伍挂靠,路上不负责安全,吃食也得自行解决。”
周承雪说理解,“我和妻子两人,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远远听到嬉闹声伴随着马的嘶鸣,周承雪循着声音望去,小厮道:“那边也是挂靠阿萨的商队,带头的娘子姓张,早上被筝娘子救下后得了筝娘子的爱马,此时正在炫耀,不过听说筝娘子那匹马看上去温和,实际性子有些烈,到现在都不怎么给人骑。”
小厮说完意有所指地看向他身后的黑马。
周承雪颔首,迈步朝张大娘商队所处的位置走去。
张大娘一行共有十人,除开张大娘剩下九个看上去身上都带着杀气,应当是雇佣来的打手。
此刻他们围着篝火团坐,枣红马受惊在里头狂奔,一人从马背上坠落,即将创到人后撒腿停下,在原地不安地转着圈。
落地的人爬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唾了口唾沫,眼神阴鸷:“果然是畜生,如此不通人性,也就东家把它当个宝,骑一下都不行。”
他盯着马看了半晌,败下阵来,语气无奈,“我也无能为力了,东家要不你去找那个小娘子,让她来瞧瞧,横竖这马原来是跟她的,指不定知道什么,让它这么折腾下去不服管不是办法。”
张大娘脸色不好,她在原地扭捏半晌,担忧若是去找了筝娘子,万一人家看到马成这样,不想送了怎么办。
用一只成色差的镯子换到这匹马,本来就是她赚了。
周承雪忽然想起什么。
傍晚时满鹊把镯子摘下放在包袱里,他去到满鹊搭的窝里,人还没回来,将她放在里面的玉镯拿出来揣在身上。
“喵。”
黑猫懒懒抬头,眼睛眯成一条缝望着他。
周承雪搓了搓它的脑袋:“我不是偷。”
再次折返张大娘的营地,枣红马被拴起来。
周承雪径直走向枣红马,乌兔跟在后头,马背上坐着黑猫。
看到枣红马被粗暴对待,猫跳下来在地上喵喵喵吵个不停。
猫叫声有些黏黏糊糊的,乍听起来像在控诉,不像生气。
面对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所有人立刻警备起来。
张大娘蹙眉:“郎君这是?”
周承雪不说话,解开拴在马桩上的绳子,盖雪立刻跑到乌兔身边转了转。
周承雪将玉镯拿出来递给张大娘:“拿着,你的东西。”
张大娘气笑了:“郎君莫不是要找茬?这马是我从筝娘子手里买的,玉镯是价钱,这马白日里救了我的命,现在就是我的东西,你莫不是也想抢马?”
“玉镯成色差,圈口宽大,且有磨损,按照大齐价格,最多二十文,你想买一匹八万钱的马,你觉得合适吗?”周承雪低头将缰绳收起来,转头去拿地上放着的马鞍重新装回盖雪身上。
张大娘脸一阵红一阵白:“筝娘子送我了,你来这打抱不平干甚?我瞧你把她剩下那匹黑马也带走了,指不定怎么欺负人家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娘,现在也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周承雪睨她:“黑马是我的,我是她丈夫,这马不卖,我替她拿回去,不行吗?”
他翻身上马,黑猫也跟着上来,临走不忘回头挤兑两句,“她平日里一件首饰都不低于三十两,这样成色的玉镯也就人好顾忌你面子,做生意还是多讲良心,祝你生意兴隆,告辞。”
回到岸边,火快灭了。
周承雪下马去添火,顺便将乌兔马背上的马鞍取下,让它带着盖雪去附近溜达几圈,他想在这里等满鹊回来,赶在天亮前好好聊聊。
只是后半夜风凉了很多,满鹊都没回来。
黑猫睡得安稳,周承雪却睡不着。
他伸手将黑猫的一只耳朵翻起来,猫耳毛茸茸的黑毛平日不容易分辨,现在一清二楚,依稀记得有人将猫耳朵里的毛叫做犟种毛。
犟种毛还挺长。
犟脾气没感觉到,倒是黑猫挺有个性的。
黑猫没动,周承雪又将它另外一只耳朵翻出来,两只耳朵反贴着头顶,露出来的脸尖尖的,像猴子脸。
猫耳朵动了动,它伸了个懒腰,砸吧两下嘴,甩甩头,一只耳朵自动恢复正常,发出轻微的‘啵’一声,另一只耳朵没翻回去。
黑猫终于抬头,睡眼惺忪幽怨地注视着他。
满鹊伸爪把不挡风的耳朵扒拉回去。
她发现了,周承雪是真的贱,还手欠。
中途周承雪小憩了会儿,是身体的灼热把他唤醒。
估摸到快变身的时辰,满鹊还没回来,周承雪干脆起身将物件收拾打包好。
为两匹马重新套上马鞍,将满鹊的物件挂在盖雪马背上,然后整理他的。
收拾好后,黑猫不知什么时候醒的,跑没影了。
天光大亮,商队准备启程,满鹊拿着些果子回来。
她上去摸了摸盖雪的脸,盖雪有所回应的蹭了蹭她的脑袋。
走了一个时辰两旁的树越来越多,道路也越来越窄,草木旺盛。
远山连绵,高低起伏,远处白云朵朵,和蔼蔼青山相互依存。
从峡谷入口进入,山涧水声响亮,碧绿河水蜿蜒,河道里石块堆叠,溪流潺潺,峡谷岩壁高耸,唯有□□草木攀附在岩壁上肆意生长,莹莹绿绿。
峡谷中唯一的一条道有人开辟过,践踏出一条浅浅的山道。
阿萨的马车走不了,丢了马车改换骑马,山道狭窄,小厮走在前头为他牵马。
商队纷纷下马改做步行。
满鹊牵马走在前面,獒獒坐在乌兔马背上,担心脚下,尽管在大齐没见过的风景,她也是走马观花的欣赏一番,紧紧跟着商队。
河道时宽时窄,身侧岩壁也时高时低,低的时候人不能骑在马背上,两边的石头从中间凸出挤在一块,留出条勉强能给马过的高度,人要想过去还得弯腰钻过去。
若货物较多,还过不去。
只能原地卸货人一趟一趟转移。
等待的过程,有人打翻货箱,箱子锁坏了,只开看条缝儿,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满鹊眼尖瞥到了。
齐宁两朝战事刚停不久,有些东西受管制,不允许两朝之间相互贩卖流通。
其中特殊的香料,茶叶,还有玛瑙都不许双方出售。
她大概也明白这些人大道不走,为何铤而走险,都不想被官府查到。
所以才会走珠河峡谷道。
此地耽搁不少时间,来不及休整就继续往前走,个个闷头走,就着干粮和水解决温饱。
满鹊把昨晚烤好的肉干拿出来全部喂给獒獒,她吃桑吉家送的饼,掺了糯米面的棠梨花饼外壳坚硬,猪肉凝固在馅里,凉的不好吃。
山道渐平,河水也平静。
峡谷风里阵阵,前方峡谷渐渐收拢,唯有一条幽暗小道与河水并驾齐驱,通往幽黑静谧的山体谷道中。
光线被挡在头顶上方的山体隔绝,火把引燃,火焰攒动,人影投射在岩壁起起伏伏,忽长忽短,忽胖忽瘦。
满鹊举着火把走在前头,右侧临水的岩壁涨了青苔,
就连这条路也泥泞,草歪歪地斜躺着,岩壁凝结出些水珠,头顶倒挂着些不知名的藤条,藤条互相缠绕,三三两两耷拉垂下。
行至中段,道上忽然起雾,大雾皑皑,人影模糊,隐隐雾霭中,火光也晕开,朦朦胧胧的瞧不清万物。
过了午时山间起雾满鹊头次听闻并参与其中,雾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只有一条道,满鹊小心翼翼护着火把不让其堙灭,时不时回头看盖雪和黑马,还有獒獒。
一大早不知怎么回事,周承雪不见了,唯独留下黑马,明明晚上还见过,不过正好解决要面对他的难题。
想必周承雪心中满腹疑问要问,她没想好怎么跟周承雪说,若他着急和离,满鹊也愿意重新签一份和离书给他。
她爹娘过世,只有一位刚及笄的妹妹,同时和家族宗亲并不熟悉,甚至说得上厌恶,和离无须过问。
只要她愿意。
前方忽然躁动,伴随落水声,还有人在河中呼救。
满鹊刚看去,只见一个人在河中挣扎,被不知何时涨起来的河水往下冲走。
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就有个人因此从身边被带走。
离开暗谷,豁然开朗,但他们面临更加严峻的问题。
若起初的路尚有迹可循,现在完全是毫无踪迹。
望不到头的前方是原始丛林,林间静谧更是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负责为阿萨牵马的小厮道:“找几块帕子打湿,一块裹在鼻子上,穿过这片森林,就到了安全的地方,林中岔路极多,草木旺盛,跟紧不要走散了。”
林中各处弥漫着白色的雾气,满鹊把带着的帕子全部打湿,分别裹在自己两匹马还有獒獒的鼻子上。
剩下的湿布拿油纸包起来带在身侧挎着的小包里,与此同时为避免发生意外,满鹊还将长弓和箭袋随身携带,确认必要物品都在身上。
队伍慢慢前行,最前面的向导带路避开白雾浓厚的路,专挑安全的地方前行。
她在准备检查物件的时候,她原本的位置被张大娘带人挤进去了,这样她成了走在最后的人。
汴京是平坦辽阔的土地,大宁每一处则都是意想不到的生长模样,是不规则的,唯有不变的是随处可见的山林耸立,高矮稻田,以及似乎触手可及的天际和朵朵云团。
满鹊随手标记每处走过的地方,和前面的人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明明已入四月,林间寒气迷漫,悬在高处的日光似有若无,穿过层层密林,落在人身上都不觉暖人。
满鹊走着走着,前面的人忽然停下,哀嚎四起,紧接着张大娘的声音铿锵有力传来。
“嚎什么嚎,遇到点事给你吓成这样。”
“东家,这怎么办,这里岔路口,我刚就在马背上打了个盹,谁知把你们带错路了,我们不会死在这里吧!”
“大声喊喊,或者把锅碗瓢盆拿出来敲敲发出点动静,看看他们能不能听到,我想想办法。”
张大娘让人在原地休整,走到最后看到满鹊,冲她笑了笑,神色踌躇。
满鹊主动跟她搭话,没有提晚上马的事情:“发生何事?”
对方似乎不介意马的事情,也没想和她疏远距离,张大娘暗暗松口气,如实回答:“在前面带路的人打盹,带着我们走错了道,前面瘴气浓厚,才意识到走错了道,我们也一股脑跟着他,抱歉,连累你了。”
张大娘对她有算计,此时的道歉也是真心实意的,满鹊微微颔首,没有趁机发难,而是想着该怎么重新折返,“天色不早了,晚上若在此过夜只怕会更加危险,我们得赶紧找到队伍,离开这里。”
“筝娘子说的是,我这就让他们起来。”
带路的人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打瞌睡的时候走到这里,四周长得又差不多,众人也不敢赌运气随便选条路走。
被喊起来个个心里有些怨气,更多的是恍惚迷茫和恐慌,他们不敢出声,绞尽脑汁想不出什么办法能离开此地。
张大娘问:“筝娘子,你丈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