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三个男人在屋里收拾东西。
厉迩问:“风破,你见过李群雨齐山的那个朋友吗?”
风破弯着的身子顿了一下,而后起身道:“见过,长得高高的,有点黑,样貌不错。”
“比得过我?”
“比不过。”他也不敢说别的答案啊。
西门听得云里雾里:“这是聊什么呢?”
厉迩又问风破:“你觉得李群雨对他是不是有……”
西门悟道:“原来是聊这个。”
“不知道,我倒是见过李群雨和他聊天,但李群雨见着谁都能唠两句闲话,我拿不准。”
西门铺开被子道:“没表现出来的话,当没有就行。”
厉迩道:“李群雨送了这男人一座泥雕房子。”
西门扔下被子,急忙问道:“什么意思?想要和这个男人成家?”
“那个房子上写的是香料店。”
风破道:“我倒是知道李群雨要那送那个男人泥雕,但我没听他们聊香料店的事儿。”
西门道:“看来还有我们都不知道的故事,香料店的故事。”
风破道:“上午你还说李群雨喜欢你呢,这会儿又不确定了?”
厉迩有些烦:“这怎么确定,俩人一来一回送礼物送成习惯了。”
西门躺下盖好被子道:“你也给群雨送礼物不就好了?”
只剩厉迩没上床,他吹灭蜡烛,掀开被子躺下,盯着窗外的月亮,陷入沉思:礼物?他都打算把自己送给李群雨了,天底下还有比他更好的礼物吗?他不想送肉干、花籽这种随处可见的东西,也不想送发簪、香囊这种俗的掉渣的东西,他唯一想送的只有他自己,他会护李群雨周全,会陪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会听她的话,逗她开心,这些难道比不上几钱银子买来的东西吗?难道只有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才能传达情意吗?他觉得这些东西送得再多,都不如把自己送出去。
——
敲门声响起,李群雨叹口气,这敲门声和催命铃没有两样。她慢吞吞地放下手里的书,不情不愿地拎起木刀,打开房门。
伸进来的却是一沓纸。
“义理课的作业。”
“哟,很准时嘛。”
李群雨满怀欣喜地接过来,扫了一眼,又定睛一看,脑子忽然有些糊涂。
“是看了咱俩说好的那本书写出来的吗?”
“嗯。”
“那本书不是讲乱世浮沉的吗?主角家道中落、入赘逃难、考功名、被贬,我记得和情爱关系不大啊。”
“里面有一段,你可能忘了。”
“噢,”李群雨讲作业放回桌上,“你把那本书也给我吧,可能这个版本讲情爱更多一点。”
“可是那本书里有我写的批注。”
李群雨嘿嘿道:“怎么?不好意思给我看?当初乱写的时候怎么不小心点?”
“一会儿给你。”
“行,练刀去。”李群雨将刀扛到肩上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厉迩看着李群雨潇洒的背影,心想看你还能潇洒多久。
李群雨心里有些打鼓:厉迩心里有中意的人,才会写情爱吧。她刚刚粗粗一捏,感觉起码有十页,写有关情爱的感发写十页纸吗?她倒是没看出他这么多愁善感。话说回来,他中意谁啊?她感觉厉迩身边除了她,好像也没有其他女人。她忽然有些不太敢看。
休息的时候,厉迩如常给她松解肌肉。
她没想到义理课过后,厉迩没学到做人做事的大道理,反而想谈情说爱了。天地良心,这本的主角绝对是主角届正得出奇的那一类,青年时期慷慨忠义,中年雅正沉敛,晚年光明磊落。她依稀记得主角的婚姻生活并不幸福,而不幸的婚姻反而让主角变得更加一心为公。她完全想不到厉迩会就这段情写些什么。
“你看完我的作业,会写评语吗?”
“一般来说会写的。”
“那我等你。”
李群雨挠挠头,这话说得怪让人误会的。
——
训练结束后,李群雨很快把厉迩的课业读了一遍。读着读着,她想起了被自己遗忘的剧情。厉迩讨论的重点不在那段婚姻,而在那段不被现实所容的感情。
主角的第二段感情发生在他的小姨子身上。那个时候他的妻子还在世,小姨子已经嫁人,但因为战火连天,他们一家人重又聚在一起避难,常年颠沛流离,两个人因志趣相投慢慢生出感情。虽然有情,但于礼所不容,主角和小姨子很少单独碰面说话,他们的情是借着书本传达的,有时候是夹在书本里的一片干花、一片树叶,有时候是藏在字缝里的批注。主角最初入赘时,曾经教小姨子读书,两个人的缘分是从这时开始的,但那时小姨子只有十一二岁,两个人只有师生情和娣婿情。男女之情是后来生出来的。
厉迩似乎对主角这种难言的情感极有体会。他列举了许多情境细细分析主角的痛苦,相聚的时刻众目睽睽,连靠近都不能;离别的时刻礼数太多,导致一腔衷情只能埋在心中;所求的是比翼双飞,但只靠同坐一桌、相逢路过来慰藉相思之意,无论何时何地都只有无止尽的压抑。情被生了出来,却不许成长,做不到超脱,也做不到反抗,不得不自我敛抑,让这段情在心里转了又转、曲了又曲,整颗心都浸透了痛苦。
厉迩写的很好,她读这篇课业的时候,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种情被压抑的痛苦,她不记得自己读原文的时候有过类似的感受,甚至她都不记得这段情。她发觉厉迩的情感很充沛,上次在茶楼听曲已经隐隐约约有体现,这篇课业更是将他的特点体现的淋漓尽致。一般来说,情感充沛的人更容易煽动其他人的情绪,这一点在幻术里很有用。
看完这篇课业,李群雨觉得自己可以略微放下心来,她的三个师弟应该没有学不成的。
“咚咚——”
“进来——”
李群雨扭过头去,是厉迩。
他拿着书走进来,李群雨笑着迎上去:“我看完了,写得很好。没想到你一个自由自在惯了的人,对被压抑的痛苦能有这么深的体会,小伙子天赋异禀啊。”
“你读我这篇课业的时候,有想到什么吗?”
李群雨笑道:“小心眼了啊,我之前好像是说过你没文化?嗐,那是激将法,开玩笑的嘛,你别往心里去。我刚刚不是还夸你了嘛。话说,你读这本书的时候,肯定读得很痛快吧?是不是读完还想读?别停,趁着这股子劲头继续读下本,或者把这本书重新读一遍,下一篇课业可以着重分析一下主角青年、壮年、晚年时期的性格和选择,你自己选。”
厉迩还指望着她能看出些什么,但他现在感觉李群雨脑子里完全没有这根弦,在茶楼的时候他就知道了,情感白痴。他只能更直白一些,他将手里的书送到李群雨手里:“你把这本书重新看一遍再给我写评语。”说罢,转身就走。
李群雨目送厉迩远去:“别松懈哈!”
她走回桌前,将书扔到桌上,蘸墨开始写评语。她不用重新看一遍,大致剧情她已经想起来了,这都要归功于厉迩。
她竟然自作多情,以为厉迩对她有意,还怀疑厉迩会在课业中写什么不着调的东西,实在是好笑。
厉迩对她无意,这事挺好的。虽然她对厉迩生出过非分之想,但她从来不打算对厉迩做些什么,那点非分之想不过是人之常情,谁见了好看的人不心动呢,这种心动是极容易压下去的。她只希望厉迩越来越好,如今看到厉迩身上多情的一面,她很欣慰,很开心,她希望全天下美好的品质都能集中在厉迩身上,就像希望自己亲手种下的小树有朝一日能枝繁叶茂、开花结果。
——
厉迩看到李群雨脸色的时候,就已经觉得不对。
他接过作业,快速翻了翻评语,心跌到了谷底。
“你只想对我说这个吗?”
李群雨一愣,她把作业拿过来,重新读写在末尾的评语。重读之后她仍然觉得自己说的很得体,三分之二在夸奖,三分之一是鼓励和建议,一点问题都没有。
“怎么了?夸赞还不够多?”
“你有看那本书吗?”
李群雨挠挠头:“我大概翻了一下。”
厉迩绕过李群雨,从桌上拿起那本书,翻到一处递给李群雨:“你看这里。”
这本是全像本,正文里插了故事情节图。厉迩翻到的这幅图画的是主角一家人坐在船舱里用饭的情景,有人在旁边用炭笔画了四个人围坐吃饭的情景,看模样服饰应该是西门、风破、厉迩和她。
李群雨瞥了一眼厉迩,只瞧见厉迩正定定地看着她,她避过眼神,盯着书上的画:“画的不错,怪道你课业交得慢,原来是给自己加了量,完成义理课课业的同时,还要额外做一篇临摹课作业,临摹的很好,这么看我夸赞的话确实写少了。”
厉迩又往后翻了几页。书上画的是男子在树下读书,女子在窗前写字。小图画的是李群雨在炉前烤火,厉迩在门外驻足,场景有点像在冷崖的时候。那是三个月前的事儿了,李群雨看着这幅图,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三个月他们怎么一步步走到现在,她也说不清楚,好像就那么事赶事、人赶人,大家就这么被赶成了同吃同住嬉笑玩闹的一家子。
再往后画的是一家在船上,一家在岸上,主角一家送别妹婿一家。小图画的是厉迩、西门送别她和风破。
这……李群雨有猜想,但不敢说出来。
“干得不错,四个人都画得很好,再练几年都可以去山下兼职给人画像了。”
“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那我直说了?”
李群雨挠挠脖子,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没这个经验,一时间她疯狂搜罗自己读过的。面对眼前人的心意,有的人慌张害怕,她没到那个程度,有的人欣喜感激,她也没到这个程度,有的人早就有所预料所以欣然接受,她不属于这种情况,有的人反客为主积极把握主动权,她也不是很乐意属于这种情况。
李群雨纠结着道:“我大概……你是不是……”
“对,我喜欢你。”
李群雨紧紧咬着唇,不然自己流露出任何表情,她能辨认出自己内心有一股强烈的激动,就像在一堆木头里找到了刚好能卡上机关的榫卯。但她很清楚的是,她不想改变,现在第八峰的氛围简直称得上完美,四个人相处起来无所顾忌,每个人和每个人关系都很好,没有离谁更近一点,也没有离谁更远一点,他们就像紧紧拥抱在一起的花瓣,一起随风摆动,她不希望这样的氛围有任何变化。
男女情爱只是生活中的调剂,它像是砂糖,对大部分的菜色来说都可有可无。如果砂糖会影响油盐酱醋的位置,那么她希望砂糖永远不要出现。
但是对着厉迩,她说不出重话,她不能说这份喜欢是不该出现的。她平时不注意和厉迩保持距离是其一,第二,扪心自问,她对这份喜欢完全没有排斥,甚至……
厉迩一直盯着李群雨,一开始,他看到李群雨眼神微
微闪动,嘴角似乎也有微微扬起,心里不由得滋滋作响,顿时觉得引线已经被点燃,只等待烟花升起炸开。但李群雨很快就变得严肃,仿佛陷入沉思,他不由得惴惴不安,他不知道李群雨想到了什么,是他的缺点吗?他看起来不靠谱?没有定性?他可以解释,他只是为了离李群雨更近一点,开玩笑是最容易拉近关系的方式。
“怎么样?”
李群雨的思绪被厉迩的问话拉了回来,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她不想处理也处理不了太复杂的情况,她只能接受四个人像师姐弟一样相处。如果她是师妹,众人都宠着她,她或许可以任性着玩一玩,但她不是,心里那些不由自主冒头的情愫对她来说不重要。人生真正称得上重要的事情很少。
她斟酌着道:“我觉得……可能是前天练习刀法,我们两个的关系变得太近……还有之前在南理县,我们着实闹得太过分了,以后保持一点距离,应该就好了。”
李群雨看起来小心翼翼,好像是她做错了什么,好像他把她推到了一个很难办的境地,就像走在悬崖的绳索上,进退不得。
其实李群雨不用再多说什么,他听明白了,她没有那个意思,她不想和他发展超过同门的关系。她不是真觉得这份情感这么快就能消散,她这么说是为他着想,她给他找了个借口,她不想他尴尬。
“那你……你觉得元朴怎么样?”
“元朴?人还可以,比较仗义,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
话题忽然转向,李群雨有些莫名,又有些庆幸,这样很好,聊那些情情爱爱小家子气的玩意儿多无聊,这世上值得看、值得聊、值得费心思的事情多了去了,厉迩朋友多了,可能也就顾不上想这些儿女之事了。
“你应该没有喜欢他?”厉迩试探着问。
原来厉迩还在纠结这码事。
“没有啊。”
不知道为什么,李群雨瞧着厉迩的样子,觉得有些心疼,又觉得他委屈巴巴的有些可爱,她想和厉迩开个玩笑,让他开心一点,但她不能这么做,她眼下该做的是和厉迩保持距离。
厉迩举起手里的书道:“这书……”
李群雨抢道:“你决定,想留就留,想扔就扔,给我也行,你给我的话,我一定好好保存,图都画得很好,几十年后大家还能边看这本书边回忆过去。”
李群雨希望厉迩能看开一点,别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那你留着吧。”
李群雨接过书抱在怀里。
“那刀法课还上不上了?”
“听你的,你是师傅嘛。”
她从来没叫过他师傅,没想到这么一通闹下来,辈分反倒涨上去了。李群雨应该是有些愧疚,真是,这有什么好愧疚的,都是他的事儿,跟她没有关系。
“正常一点,你这么体贴,我都不适应了。”
“喂,我什么时候不体贴了?”李群雨强装出兴致回话。
“体贴这方面,你一直做得很一般。”
“行,那你回去读书做作业吧,风破每次都交得很积极,你也快点交的话,咱还能往前赶赶进度。”
“我是担心你太累,特意放缓了节奏。”
“真是谢谢你,皇帝不急太监急。”
“话不投机半句多,走了。”说着,厉迩摆摆手往门外走。
李群雨喊他:“那刀法课还上不上啊?”
厉迩没有扭头:“当然要上,我还等着课上报复你呢。”
李群雨抗议:“那我要换师傅!”
“换不了!”厉迩消失在门外。
李群雨看着手中的书,叹了口气,躺倒在床上,一页一页翻看厉迩画的小人画。
笔触还很稚嫩,很多时候都把他们几个人画得跟怪物一样。为了强调视线,厉迩特意把人物眼睛画得很大,她明明教过他,人的身体是一个整体,视线不只是视线,身体姿势是表现人物神态的重要部分。不过,这些图似乎是赶工画出来的,不知道是不是她问他要书,他突发奇想,着急忙慌补上去的。
有许多场景,如果不是厉迩的画,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第一节泥雕课,她带着二人去河边挖泥,厉迩一直都分神看着她,生怕她摔倒。
厉迩在临摹课上,画了她的人像,然后叠成小方块塞进了荷包里。就是她曾经在酒楼掂量过的荷包,如果她选择打开看的话,说不定那个时候就发现了。
她昏迷的时候,他带她换过一次客栈,因为第一次住进去的客栈晒不到太阳。
在碧空山,他每天都采香草洒在二人周边,以防睡着的时候被蚊虫叮咬。
在南理县的早上,他会偷偷趴在门口听她有没有醒,会捧着书在门口走来走去等她。
……
李群雨以为这段日子里,自己是最操心、最努力的那个,没想到在某种程度上,厉迩也不遑多让。
一页一页翻下去,李群雨觉得自己错过了一段可能会很美好、很珍贵的情感,她越来越觉得厉迩是个很完美的人。
她有点好奇厉迩喜欢她什么,为什么喜欢她,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但她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又觉得很难堪,这段感情是她亲手写下的句号,她却在这里恋恋不舍,她明明应该尽快遗忘这件事。
虽然这么想着,她还是把厉迩画的画都看完了,然后把书放进单独的箱子,摆到书架角落。虽然是角落,但位置很宽阔,不用和其他物件挤在一块。她一眼望过去,总觉得那箱子、那位置都很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