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春深锁不住 > 17.多管闲事
    宛嫔过来时,一眼望见沈云汀跪在屋外的台阶下。

    一身青灰色粗布棉衣裹着单薄的身子,正是宫中洒扫宫女的装束。

    吴嫔特地吩咐过,不许跪远了,也不许跪近了,三层台阶下刚刚好,屋里需要侍奉时,她必须即刻进来。

    沈云汀哪敢不从。

    昨日王掌局亲自到浣衣局,带来一道司礼监下发的调令,要将沈云汀调往永和宫当差。

    消息一传开,浣衣局里所有宫女都愣住了。往日不是没有获罪宫女重新调去各宫当差的先例,可那样的机遇少之又少,更何况沈云汀先前侍奉的主子犯下死罪,早已丢了性命,依照宫里的规矩,她应该一辈子困在浣衣局,直至老死在此。

    谁又能料到,短短数月光景,她竟然能重新回到宫内当差。

    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有人满眼羡慕,也有人满心不甘。

    翠枝挤开旁人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沈云汀的胳膊,激动地说:

    “汀儿,你真的能离开浣衣局了!还是司礼监亲自下的调令!太好了,你再也不用在这里苦熬了。”

    说着,她鼻头一酸,泪水开始滚落下来。

    沈云汀反手握住她,轻轻替她拭去脸颊的泪珠。

    王掌局宣读完毕调令,目光也落在沈云汀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他心中暗自掂量,这宫女当真不简单,入浣衣局不过数月,便能赢得刘嬷嬷举荐,如今更是惊动司礼监,专门行文要人。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开口催促:“还愣着做什么?尽快收拾妥当,随咱家前往永和宫复命。”

    沈云汀恭恭敬敬朝着王掌局磕了一个头:“多谢掌局成全。”

    她直起身,走到刘嬷嬷跟前,二人相视一眼。

    “这些时日,多谢嬷嬷照拂。”

    刘嬷嬷也打心底为她高兴,连连点头。

    不远处的丁香死死盯着沈云汀的背影,满脸怨毒,恨得牙根发痒。

    凭什么?

    她和沈云汀都是伺候宫里娘娘的,她不过做错了事才被发落,沈云汀却是实打实的罪奴,凭什么她就能出去?而自己还要继续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丁香把手里攥着的衣物重重砸进大水盆里,冰冷的水花溅了出来,打湿了她的衣襟与衣袖。

    沈云汀没有多少家当可以整理。她来时身无长物,如今也只简单收拾了两件贴身衣物,便默默跟上王掌局的脚步,动身前往永和宫。

    吴嫔让她在冷风里跪了大半个时辰,才命春杏传她进屋。

    她拘谨地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规规矩矩立在西侧墙边。

    可即便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吴嫔还是觉得有些碍眼。

    “往后传你进来,都要跪着回话。”

    沈云汀听了,立刻屈膝跪下。

    春杏在一旁,一脸幸灾乐祸,当初知道吴嫔要提拔汀儿,她心里就不痛快,可碍于主子的筹谋,自己的怨念也不敢开口,如今见主子仍旧不待见她,心里突然就舒坦了。

    宛嫔见她们主仆二人的神色,在心里冷哼一声,率先开口:

    “汀儿,吴嫔姐姐将你提拔出来,对你来说可是再造之恩,你可要好好谢恩。”

    沈云汀连忙回:“奴婢多谢娘娘,汀儿必定铭记娘娘的大恩大德。”

    春杏俯身捧起小几上的白瓷罐。

    “这是御膳房一早送来的糖煨板栗,娘娘尝尝吧。”说着轻轻掀开罐盖,一股甜糯热气缓缓散开。

    吴嫔看着春杏捏起一枚,就要用银果刀撬开壳,唇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春杏,端去叫汀儿剥。”

    春杏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娘娘入口的东西,怎么能叫一个低贱的洒扫宫女做。

    “娘娘,这……”

    “给她,不许用刀,要剥净外壳和内皮,栗肉要完整,碎一颗,掌嘴一回。”

    轻飘飘的一句话,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日天色好坏。

    春杏当即喜笑颜开,对于惩治宫婢,她向来乐在其中。只有此刻,才能彰显她的地位——她不再是贵人手下的奴婢,不是宫里无权无势的宫女,她也能主宰别人的命运。

    宛嫔皱了皱眉,她虽算不上心疼汀儿,可现下还需要她帮忙。

    她看着吴嫔越发刻薄的脸说:“汀儿上次被春杏打的地方刚刚好起来,再伤一次,一时半会定是好不了,岂不是耽误姐姐的正经事?”

    “况且这件事宜早不宜迟,谁知道往后还有没有什么变故。”

    吴嫔略想了下,觉得此话有理,但又不想轻易放过这个奴婢,便又想了个法子。

    “既然脸不能打,那便笞掌吧,总归手坏了也不耽误做事。”

    “是。”

    宛嫔也不敢过多为她开解,只能让她自求多福了。

    御膳房呈上的板栗,烹制前都会在栗壳划十字刀口,趁热时还算好剥,但等到板栗逐渐冷却,薄皮和栗肉黏在一起,很难褪干净。

    所以,即便沈云汀剥得小心翼翼,还是碎了几颗,也因此挨了春杏几戒尺。

    好在午后,吴嫔终于打算让汀儿教她唱曲儿。

    这也是她想到的好办法,自己看总也学不精,那便找个通江南语又会唱曲的人来教一教她,凭着自己的聪明和天赋,应当不难。

    她有自己的思量,皇上前前后后纳了几位会唱曲的妃嫔,如今又被胡人乐姬迷了眼,既然皇上喜欢,那自己就投其所好。

    这两日她又反复琢磨宛嫔的话,突然就想通了,新人再多,总有老去的一天,或许只有那位死去的王府侍妾,才能在皇上心底留下一片位置。

    她让汀儿唱了几首,听着她那清润如水、软糯悠扬的声音,不免又想起周才人,周才人也是凭借这才博得皇上的欢心,一时又心生嫌恶。

    她强压下心头的厌恶,让沈云汀去外间跪着,隔着碧纱橱传唱。

    不过沈云汀并不在意这些,她原本也没指望吴嫔能给自己好脸色,只要能出浣衣局,出入后宫的机会就多了。

    跪了大半日,沈云汀的腿早已不听使唤。她回到廊房,撩起裤脚,发现膝盖早已红肿发紫。

    她轻轻将裤脚放下,穿上鞋子,趁着夜色往东侧殿走。

    宛嫔正坐在临窗的梨花木书案前,抄录着《普门品》,一手簪花小楷,笔墨秀润,字字温婉。

    小蝶端来一盏鎏金烛台,有些心疼地说:

    “娘娘,当心烛火伤眼,今日就别抄了吧。”

    宛嫔手下未停,回道:“十五月圆主圆满,选在那日供奉最合适,还有几天就到日子了,我要赶在这之前将经书抄录完全

    ,才能显出诚意。”

    小蝶知道这便是沈云汀说的办法。只要娘娘诚心为惠妃及其腹中胎儿祈福,传到惠妃耳中,她总归会心软。

    如今吴嫔那边关系有所缓和,只要惠妃这边松口,那宛嫔年后移宫之事,十有八九没人再提了。

    可是自家主子这些时日,要么去吴嫔那边,要么就窝在宫里抄经书,总要歇歇吧。

    正准备再劝,就有宫女进来通传,汀儿求见。

    宛嫔搁了笔,淡淡地看着她。

    “这么晚,你跑我这儿做什么?不怕被吴嫔看到?”

    沈云汀恭恭敬敬立在一旁:“奴婢有件事,想求娘娘帮忙。”

    小蝶听了登时怒火中烧,丝毫不顾及沈云汀,厉声开口:

    “你怎么回事?先前求娘娘的事,娘娘已经帮你办妥了,你知道我家娘娘在吴嫔跟前受了多少委屈?每天面对她冷言冷语,同她周旋,还要不分昼夜抄写经书,你一句感谢的话没有,现在又要娘娘帮你,你这人怎么没有良心啊!”

    宛嫔呵斥她:“小蝶,多嘴。”

    说着起身走到沈云汀跟前,看着她毫无波澜的面色。

    “我做这些事,不全是因为汀儿所求,更是为我自己。”又对沈云汀道,“我已经按照你说的,替惠妃抄录经书,打算上元节斋天法会时,送去供奉。”

    沈云汀轻轻点点头:“娘娘一定会达成所愿。”

    宛嫔道:“那你方才所求,可以一听,但是我不能保证一定能帮到你,毕竟我也身陷困局。”

    沈云汀膝盖一弯,又要跪下。

    宛嫔叹了口气:“罢了,你今天跪了这么久,再跪下去膝盖就要伤了,站着回话吧。”

    沈云汀道:“不瞒娘娘,奴婢在浣衣局有个同伴,她曾救奴婢于危难。奴婢斗胆求娘娘一个恩典,让她到您宫里当差,即便只做个粗使宫女也好。”

    一旁的小蝶听了,又是一阵冷嘲热讽:

    “你自己不过才从浣衣局提出来,在吴嫔那儿不知要遭多大罪,自顾都不暇了,还想着旁人,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宛嫔脸色也有些难看,小蝶话虽难听,却在理。沈云汀是借着宛嫔才兜兜转转从浣衣局出来,没过两天,竟又要捞别人,真不知她是有多大的胆子。

    不过宛嫔毕竟是出身清流,自然不会像小蝶那样说得直白。

    “不是我不帮你,浣衣局隶属司礼监管辖,不是后宫妃嫔可以私自调遣的。你若想救你那同伴出来,只有拿到司礼监行文调令,浣衣局才会放人。”

    沈云汀当然不知道还有这样一层。她到这里只有几个月,宫里的规矩、职权分派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就被送进了浣衣局,难怪那日王掌局宣的是司礼监的调令。

    想清楚这些,她抬头看向宛嫔:

    “吴嫔不喜奴婢,奴婢平日也不敢在娘娘跟前露面,以防吴嫔迁怒,只是奴婢那个同伴,她从入宫便在浣衣局,宫里没人认识她,只要让她在您宫里谋个小差事,日后有什么事,也可帮奴婢给您传话。”

    “至于调令的事,娘娘不用操心,奴婢来想办法。”

    宛嫔实在不知她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既然她这样说,自己也无可无不可。

    “既然你如此说,只要司礼监调令下来,我还能推辞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