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春深锁不住 > 37.第三十七章
    六局一司与司礼监,一个管内廷女眷、女官、宫女的章程礼数,一个掌御前文书、调度宦官的内廷衙门,两者名义上同属于这宫墙之内,实则井水不犯河水,互不相干。

    这也正是当初赵安特意把沈云汀安排进六局的原因。

    可惜宫里的事,从来不是你想躲,便能躲得开的。

    如今皇后深居简出,六宫的事十之七八都交在万贵妃手里,而万贵妃心心念念的都是那把储君的椅子。

    前头又风传皇上多不喜太子,无缘无故也要呵斥责难,如今又派最信任的宦官赵安同定王一同去平叛,这其中的深意不由让人多思。

    不过这些话终究上不得台面,出了口便是祸。

    宫中的风向,往往就是这样,一边怕得噤若寒蝉,一边又传得活灵活现。

    风向一变,六局便失了势,自皇上宠信宦官,六局便逐渐式微,司礼监隐隐有压过女官诸局的势头。

    这些事可以说与沈云汀八竿子打不着。

    后宫争宠、前朝立储、宦官弄权,于她来说,皆是戏台上的锣鼓,热闹是热闹,终归砸不到她头上来,她只盼安安分分在宫里熬满年头,脱籍出宫,从此天高地阔。

    她早就想好了,出了宫,要去看画本子里的江南烟雨、才子佳人;要看太湖上的渔舟,巷陌间的杏花;还要尝一尝江南的桂花糕和菱角。

    总归到时是无尽的自由,她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可那毕竟是以后的事,如今她还身处宫中,在宫中一日,她就得时刻谨记赵安出宫前的叮嘱,尽量在六宫内行走,万不得已要出去,也是尽量避开司礼监。

    所以当李典籍让她拿着尚仪局拟好的中秋宴仪注册,去司礼监对仪时,她还是犹豫了一下。

    不过也只犹豫片刻,司籍司其余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好像只有她一人还能坐在案桌前吃口茶,实在不好意思再找借口推辞。

    她放下茶杯,接过册子,朝司礼监走去。

    总不至于这么巧,去一趟就撞上不想见的人吧?

    守门的两个小内侍,瞧见沈云汀一袭浅青女官衣袍,再瞧见腰间悬着尚仪局的牙牌,忙不迭笑着迎她进去。

    对仪办得还算顺利,管事的随堂太监姓吴,是个面白微胖的中年男子。所有事项都核对妥当,沈云汀从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抄本,双手递过去。

    “这个是中秋宴仪注册的抄本,留一份在贵监存底。”

    见吴公公收好了册子,沈云汀心里轻轻松了口气,起身告退。

    正抬脚要跨出门槛,外头迎面走进来一个人。

    来人穿着司礼监的赤红贴里,逆着光站在门外,沈云汀一晃神,迈出的脚又硬生生收了回来,躬身行礼。

    吴公公看清来人,连忙越过她迎上去:“张公公,不知有何吩咐?”看到张茂目不斜视地盯着他身后的沈云汀,忙又解释道:“这位是尚仪局的沈女史,来对接中秋宫宴之事。”

    察觉到上方投来的视线,以及久久未开口的沉默,沈云汀心中不由暗暗叫苦,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自从知道吴嫔与张茂的关系,那颗悬着的心又提了起来。

    赵安回宫之前,她尽量避着与司礼监的人接触,不管是张茂还是胡喜。

    可眼下顶着那道几乎要将人刺穿的目光,她只能硬着头皮,装出一副懵然无知的样子。

    “可真是巧了,咱家正好寻沈女史有事,沈女史可方便随咱家走一趟?”

    吴公公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又转,他不是没听说过这位沈女史同赵公公之间的那些传闻。

    宫里的人每天伺候完皇帝一大家子,剩下的精神大半都花在嚼舌根上。尤其是这帮太监,明明有心无力,却尤爱议论这些风月之事。

    仿佛做不到的事,说出来,也能将内心憋闷之事换个形式发泄出来。

    只是他没想到,这位沈女史竟如此风流,一个赵公公还不够,什么时候又招惹上了张公公。

    被编排的沈云汀根本顾不上许多,她心中只想着吴嫔之事,张茂是要来找自己清算的吗?

    不过她很快又否定了这个猜想,她今日来交接公事,张茂即便为难自己也不会挑这个时候公然动手。

    那只能见招拆招了。

    “是,张公公。”

    沈云汀应声跟上。

    山雨欲来,晨时还明朗的天,这会已经阴沉下来,一大片乌黑的云自东边天际慢慢爬上宫墙檐角。

    跟在张茂身后,沈云汀微微抬眼打量这个赵安口中不对付的人,他与寻常内监一般,身形瘦削,个头比赵安矮上半寸,一身赤色贴里熨帖平整,裁得极其称身。

    “进来。”

    张茂停在一处直房门前,推门进去。

    门扇在身后合上,天光被隔绝在外,房内一下子幽暗下来。

    张茂没有回头,只抬手指向案侧的木凳,声音平淡无波:

    “坐。”

    沈云汀没动。

    “奴婢站着回话便好。”

    张茂这才回头看她,眼里的锋芒微闪:“在吴随堂那儿,你不是坐得挺稳?”

    “对仪是公事,坐着核对册籍,合乎章程。”沈云汀垂着眼:“眼下公公单独问话,奴婢不敢失礼。”

    张茂轻笑一声,转身提起小炉上的铜壶,注水洗盏,动作从容,随口问道:

    “进宫几年了?”

    “回公公,三年零四个月。”

    “记得倒是清楚。”

    “司籍司的差,做的可还习惯?”

    沈云汀不明所以,她当然不会认为张茂是真的关心她的差事,他们只在永和宫那晚打过一次照面,还是当着御前审讯之时。

    她猜不透他欲意何为,司礼监这些大珰,心思九曲十八弯,每句话都藏着算计、藏着试探,居心叵测、暗藏机锋,最难应付。

    如今又是与赵安有过节的人,她更应该小心回话。

    “多谢公公记挂,司籍司是内廷正经女官差事,奴婢尚可应付。”

    张茂伸手,把一只黑釉盏推到她面前,嘴角噙着笑意:“不必紧绷着,咱家今日叫你来,不过是闲坐小叙。”

    他话锋一转:“赵安出宫前,可跟你提起过咱家?”

    “奴婢不明白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茂拉过一旁的梨花木椅,端坐案前,又端起一杯瓷盏凑到鼻尖,闭着眼静静嗅闻茶香,片刻才缓缓抬眼。

    “从方才见到你,你心神便绷着,虽然你竭力掩饰,却瞒不过咱家。”

    “若

    不是赵安提前同你说了什么,你见了咱家,不会是这般模样。”

    沈云汀心中骇然,方才她已经尽力收敛神色,想表现得自然些,没料到还是被他一眼看穿。

    “奴婢只是初次拜见公公,心存敬畏,并非别的缘故。”

    张茂端盏抿了一口茶汤,不接她的辩解,抬下巴示意茶盏:“尝尝,这是建宁府岁贡的先春芽茶,御赐下来的,清甘,不涩,解暑。”

    沈云汀犹疑地接过茶盏,握在手里,没喝。

    她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张茂也不催,静静地看着。

    “放心,茶里没毒,咱家若是想要你的性命,何须在此费口舌,随便捏个错处,禀了贵妃娘娘,足够治你的罪。”

    沈云汀攥紧了茶杯:“奴婢不敢,只是奴婢愚钝,实在不知公公叫奴婢前来,所为何事?想来不会单单只为品茶。公公不妨直说,奴婢定当知无不言。”

    “呵。”张茂轻笑摇头,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

    “咱家原以为,赵安把你摆到明面上,好歹是挑了个通透聪慧的人,没想到......”

    后半句没说完,沈云汀却听懂了,这是嫌她蠢笨。

    心底没起一点波澜,蠢笨就蠢笨,与这群人的心思相比,她确实简单的像一张白纸。

    只是那句‘赵安将你摆到明面上’,又是何意?

    赵安三番两次出手保她性命,成了宫人私下的谈资。她如今被赵安庇护,上了他的船,即便被人针对,她也不会蠢到去怪他。

    可现在听张茂这话的意思,事情似乎并没有她想的那样简单。

    理智告诉她不该疑心赵安,可这疑问一旦落下,便像入土的种子,悄悄生根蔓延。来顺是赵安的心腹,即便知道什么也不会向她透露,若想从旁处打探,更是无处下手。

    一念至此,她索性借着眼前机会,试着从张茂口中探些虚实。

    “奴婢在宫中无亲无故,孤苦无依,若非赵公公垂怜保全,奴婢怕是早已暴尸荒野,哪里还能守着司籍司这份差事。”

    她说得实在,张茂既知道她与赵安关系非同寻常,此刻若是急着撇清干系,反倒欲盖弥彰,更会惹恼了眼前这位。

    既然张茂认定她蠢笨,那便顺着他,蠢笨到底。

    果然,听完这番话,张茂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赵安啊赵安,就算要寻个人来做幌子糊弄旁人,也不知挑个机灵些的,他以为把你推到人前,咱家便看不清他真正要护着的是谁?”

    说着他又抬眼看向沈云汀,带着几分玩味:“你以为他是为了你好,可知在这宫中,人一旦拔尖,便要承受无数侧目与暗箭。”

    “不过像你这种人,能做上个女官,已是难得的造化。”

    “如此也好,稀里糊涂来,稀里糊涂去,有句话说得好,难得是糊涂,到时你为赵安丢掉性命,心底还念着他的恩情。”

    沈云汀猛地抬头,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公公,这是何意?可否告知奴婢?”

    她眼底的震动,逃不过张茂的眼睛。看着她因这话而惨白的小脸,越发显得那双眼眸黑澈灵动。

    张茂似笑非笑地说:

    “何意?你回去慢慢琢磨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