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千池不想见任何人,她守着秘籍,把自己关在书阁里,将那些纸上的东西全都誊抄到秘籍上。
整整一天她都是这样度过的。
仿佛又回到了在浩然山的那段时日,越千池回华清宫时心里感到了久违的平静。
元崇白依旧坐在床上等她,见她进屋,赶紧收着被褥趴到床上,偏着脸小心翼翼地瞧她。
他被爹爹骂了,师尊也不喜欢他。
一个秘籍害得他左右不是人。
但没有秘籍又不行。
爹爹让他独立行走,可他不会。
他从小就没被正经教过,爹爹害苦了他,到头来偷秘籍被发现了还要骂他,他气不过也骂了爹爹,爹爹就把他扇回来了,也不帮他治疗背上的伤了。
他疼了一天,灵力微薄又治不了伤,如今伤口也感染了,脸色红红的发着低烧。
越千池见他在,也不想留在这,刚推门就要走,元崇白低低地哭道:“师傅傅……”
越千池抓紧门板,将门用力一砸,转头直奔他而去,元崇白心里害怕,把脸闷着不敢看她,等被她捏着肩提起来了,元崇白才哀哭道:“师傅傅杀了我吧,师傅傅杀了我就好了……”
越千池怔住了,把他放下,看着他红扑扑的脸蛋问:“为何?”
元崇白不答,一个劲地哭,想起今日见爹爹的模样。
“你为何不把秘籍给我,本尊帮你收着不是更好?”
“你失去信任了,再要拿秘籍难上加难……”
“你太蠢了!”
“……”
“蠢货,实在是蠢货!”
元崇白知道爹爹心急,他说越千池本就一直防着他,第一次偷到秘籍实属不易,要是被发现,几乎没有再次偷到的可能。都怪他心大,非要赌,赌到最后什么也不剩。
师尊和爹爹都对他失望了。
魔尊之位估计也不是他的,药效压制,他如今也是个废人,娘不在,爹不疼,师尊也不爱他,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被她打死算了。
“……师尊,”元崇白忽然道,“你为何没有将弟子打死呢?”
越千池看着他,沉默不语。
是啊,她为什么放过元崇白了呢。
为什么第二鞭打歪了,为什么第三鞭没打。
明明她很愤怒。
明明她愤怒到一定要杀了他。
“……都怪你,”越千池攥紧手,又道,“都怪你。”
是埋怨,也是宣泄。
元崇白低下头,摸着胳膊委屈道:“师尊……祯儿的背好疼……”
越千池不想理他,可一偏头发现他竟然还穿着白天受刑时的那件衣裳,便知他一整日没换过,没敷过药,没找人看过,忍着背上的疼,疼了一天,也不来找她,就等她晚上回华清宫。
“如果我不回来呢。”越千池为他疗伤,一下用力,问:“我不回来你就要顶着这个伤过一天一夜?”
元崇白疼的直叫:“师尊会回来的,弟子会一直等着,师尊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越千池动作放轻,又道:“算你命大。”
元崇白埋进枕头里。
他命哪里大,从小就吃尽了苦头,他就是个臭小孩,长大了也是臭人,到哪里都招人讨厌。
要是娘亲还在就好了,至少娘亲会一直爱他。
越千池忽然躺下去,转头看他,道:“睡觉。”
元崇白点了一下头,要趴在那睡,越千池道:“把衣服换了。”
“嗯?”元崇白低吟一声,忍着微微的痛爬起身,解着腰带。
他身上肌肉都在颤动,因为脱衣时背部伤口的牵引,他额角开始出汗,脸色发白,全身紧绷,勉勉强强总算换好衣裳了,新衣裳又贴到了伤口上,更让他疼,元崇白忍着那钻心的痛意,偏过脸想把它藏住,却没想到有一只温凉的手托住了他。
元崇白满眼委屈地看着越千池,一挺身,忍着背上的剧痛抱住了她,埋在她薄瘦的肩窝里哭,环环抱紧了她。
“师尊……师尊……”元崇白搂紧了她,扣着她的脑袋,和她额头相抵。
越千池难言地望着他,冷声道:“今日开始,你不许踏出华清宫半步。”
“这是惩罚。”
“你见过秘籍,不许再见其他弟子,更不许见任何人。”
俩人无言地对视着,呼吸也缠绕在一起,元崇白身上有一股小动物味,怪怪的,离得近,那股味道就更清晰,仔细一闻才发觉好像是伤口的味道。
伤得太重了,伤得太深了。
腥味已经漫出来了。
他眼中还挂着泪,琉璃珠子一般,越千池盯他看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就在越千池要让他松开时,他忽然歪头重重亲了上去,不同于先前的蜻蜓点水似的亲吻,这一次非常的疯狂、急切,近乎痴狂的占有。
舌尖都化了,热从脸颊烧到心口。
越千池被他解了衣服,雪白的肩露出,那丝丝的凉意让她瞬间清醒。
她眼眸大睁,一点反应也无,盯着元崇白俊朗的眉眼,直到他也睁开眼,愣愣地松开她,低声道:“师……师尊……”
越千池脑中轰然一响。
……她在做什么……
她到底在做什么?!
她用力推开元崇白,起身坐在床边,衣衫不整,发丝凌乱,微肿的唇上还有他的唾液。
师尊才教过她要摒弃世俗之欲,结果当晚她就和徒弟……
她怎么可以,她简直有违天道,愧对师尊,她还有何脸面。
她简直没脸!
越千池捂着脸,闷闷地哭起来,元崇白心疼地抱住她,在她耳边道:“师尊……弟子好喜欢你,师尊……”
他亲着越千池的侧颈,十分迷恋她、依赖她。
谁都伤害过他,对他而言,那些人都没有区别,但越涯会关心他,会纵容他,不会害他,他喜欢师尊,至少师尊是真的对他好,教他本事。
“……”越千池还是不敢相信,她颤声道,“你松开我……松开我。”
元崇白听话,乖乖松开,只见越千池僵硬地躺进被褥里,脸上挂着泪,脸都僵了。
她阖上眼,睡下去,一夜就这样过去,眉头始终紧蹙,身子依旧僵硬,还有心里那颗结,始终解不开。
她不可以再纵容自己,不可以再纵容元崇白,不可以再放任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们是师徒,她是天道的弟子,是他的师尊,他们没有结果的。
她必须要传承天道,必须。
必须!
元崇白静静看着她,方才是怎么了呢,亲得好好的为何突然把他推开了,是不喜欢吗,是不喜欢那种亲吻,还是不喜欢他,还是……还在想他偷秘籍的事?
要怪他多久?
永远吗?
元崇白就这样看她看了一夜,第二天越千池睁眼看到他还趴在那,问了声:“什么时候醒的?”
“才醒。”元崇白想亲近她,都凑过去了又被她躲开了。
有那么讨厌他吗。
越千池道:“你今日留在这,为师要教天音弟子,一天都不会过来,不要让为师在华清宫以外的地方看见你。”
元崇白抿了抿嘴,没有说话,这是把他关在这了,把他软禁在这?为了防他偷秘籍?
“……好。”元崇白点了一下头。
越千池见他这么快就答应,有些疑心,多看了他两眼,发觉他眉眼一直有股愁色,和寻常似有不同。
“你怨我?”越千池问。
她上一世也想问的,但未说出口,就和他一起死了。
“嗯。”元崇白毫不掩藏。
他倾身问:“我怨师尊,师尊也知道,那为何不杀了我。”
一鞭子的威力他领教过了,都说三鞭死人,其实根本不需要,以越千池的灵力,两鞭下去他就会死,当时看着那开裂的地面他都心底发怵,不敢想那第二鞭若是真落在他身上,那他不就是当场脊骨断裂,怕都爬不起来,直接在那等死了。
越千池道:“你以为我不想吗。”
元崇白沉默地望着她,好吧,想杀他,那就杀。
越千池别过脸,起身坐正了,道:“你为何要问这个?”
元崇白不答,瞥了她两眼,他本来拜她为师就是为秘籍而来,绕那么多步还没拿到,死就死了呗,反正他也练不成了,练不成的他实现不了母亲遗愿,他爹也不会爱他,他爹不爱他就不会把魔道秘术传给他,他魔修的天份顶天了也只够得到凌鸢儿和完颜冲的脚尖。
到时候阁老们逼宫,他爹肯定要把魔尊之位传给凌鸢儿或是完颜冲,那他还有什么脸面留在魔道。
他娘是凡人,他……
若他娘是魔修就好了,他也不至于要修正道,一门心思修魔道,又有魔尊血脉,管他什么圣女圣子呢,统统不是他的对手!
可他娘不是。
娘还是凡人最好了,凡人娘亲才会爱孩子,鬼怪娘亲根本不会。
“元祯?”
见他愣神,越千池便喊他,元崇白身子晃了晃,他说不上,他也奇怪越千池为何要给他这次机会,可能是觉得杀了他也没意思吧。
“师尊杀我吧,偷偷杀了我也没人知道,师尊也不必……”
不等元崇白说完,越千池就掐住他的颈,使了点力。
“我要杀你轻而易举,你要是真一心寻死,为师现在就成全你。”越千池道。
留他一命是想看他会不会悔改,她一直在给他机会,为何他就不明白,为何他偏要问那种问题。
上一世俩人已经共赴黄泉,这一世她不想再……
元祯……得不到秘籍就这么让你生不如死吗。
“你不许死。”越千池盯着他。
分明是你苦苦哀求我收你为徒,甚至不惜……不惜擅闯比武大会,都这样做了,只是偷不到一本秘籍就让你寻死觅活,你……
原来在你眼里,秘籍才是最重要的,先前的讨好……全都是假的。
小混蛋……
小祸害……
小骗子……
越千池收了手,对他失望透顶,也无话可说。
“师尊……”
越千池没有抬头。
元崇白凑过身去碰了碰她的唇角,问:“师尊昨夜为何把弟子推开?”
越千池难言地看着他,埋怨他,元崇白歪着头,知道她生气了,师尊每次这样都是在生他的气,他又哪里做错了。
他试探地亲了一下越千池的下巴,没反应,又亲了鼻梁、脸颊,都亲过了,师尊还是那副表情,怎么……他又不敢亲嘴……
越千池抬手擦了一把,抱怨道:“你弄了我满脸口水。”
元崇白呜呜几声,委屈巴巴地看着她起身,师尊这一走,今天就见不到了……
“师尊……”元崇白黏着她,她穿衣服呢,他把手穿进她的衣裳里。
“混账,”越千池道,“把手拿走!”
元崇白不肯,可怜道:“师尊骂我吧,打我也好,弟子别无所求了。”
越千池扒开他的手,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元崇白见她真这样狠心,心也碎了,谁都不爱他了。
他一无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