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满枝定在原地,忽然不敢直视大姐的眼睛。

    大姐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有她和三个姐姐的原因……

    “小妹!”杜满珍像是猜到了杜满枝心里在想着的事情,“和你,和二妹三妹四妹都没有关系。”

    杜满珍攥着杜满枝的手说:“你别多想,你也别说是因为你,或许一开始他是拿你们威胁我,可后来我才知道,我不仅有四个妹妹,我还有爹妈,他那样的人渣,街边随便扯着一个人都可以拿来威胁我,他已经不能说是人,他是禽兽!”

    “……所以你才浑身是伤?”杜满枝咬着牙说,“大队干部是不是管不了他?”

    杜满珍苦笑:“他爹妈都是被他活生生气死的,谁敢管他。”

    刚嫁过来那两年,她被打的实在是受不了,挣扎着去大队部求救。

    大队里的那些人,对她满脸的伤视而不见,还说什么“哪家男人不打自个儿的婆娘,别人家的男人打完婆娘还打孩子呢,你就忍忍吧”。

    只有和赖大傻是亲戚的妇女主任看不过去,去家里劝了赖大傻两句。

    结果赖大傻因为被一个女人下了面子恨上了她,等妇女主任一走,发狠打断了她一条手臂。

    杜满珍下意识伸手捂了一下手臂那已经愈合了的伤痕,然后帮杜满枝挑走头发上的枯叶:“小妹,你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快回家去吧!”

    杜满枝不可能走。

    “姐,家里的事他都会说给你知道?”杜满枝决定转移视线。

    “不多,喝多了才会讲给我听,”杜满珍又帮杜满枝整理身上的衣服,“小妹,家里……都还好吧?”

    “嗯,”杜满枝点点头,“姐,你还记得曹大伯家的养女汪湖不?”

    可能是在心里常常回忆着以前的人和事,所以杜满珍想都没想就回答:“记得,比满霞小一岁,她怎么了?”

    “她男人爱打人,离婚有半年了,我常常和她聊天,心态可好了,”杜满枝看着杜满珍,“姐,别人能离婚,你也可以离……”

    话还没说完,就被杜满珍打断了:“不可以,我不能回去!不能回去!”

    杜满珍又开始变得紧张起来:“小妹,你快回去吧,回去吧!”

    她这样子,不用猜又是赖大傻给害的。

    估计是威胁她,说她要是敢跑回娘家,就把杜家人全给杀了。

    但有些人威胁只是嘴上说说,而有些人却不一定……

    “姐,我脚压麻了,我缓缓,”杜满枝边说边动了动双腿。

    “浑身都湿了,是不是冻到了?”杜满珍帮杜满枝捏着小腿肚,“你还坐这湿地……还是坐这吧。”

    有野草丛遮掩着,才不容易被人发现。

    “四姐在医院当护士,她想学医,”杜满枝挑些不会刺激杜满珍的事情说着,想让她放松下来,“对了,昨天章二叔来找咱爸喝酒,姐你还记……”

    她忽然顿住了。

    刚才还帮她捏脚的杜满珍,这会儿整个人都在发抖。

    “姐?!”杜满枝连忙去扶她,“怎么了?姐?”

    忽然这样……她刚才说什么了?

    章二?

    章二为什么让大姐这么惶恐?

    “姐,”杜满枝忽然双手抓住杜满珍的肩膀,“章二和赖大傻是不是认识?”

    杜满珍眼睛发直。

    “姐!”杜满枝抓着杜满珍的肩摇了两下,“姐,章二昨天去咱家了,姐,他去咱家了!”

    杜满珍浑身又是一颤,原本暗黄的脸上刷一下发青,颤着声说:“是他!是他害我!”

    她猛地攥紧杜满枝的手臂:“让他滚!别让他进门!他和赖大傻是一伙的!他们都是禽兽!”

    当初,章二经常去找杜卫国喝酒,杜家五个女儿喊他章二叔。

    有一天,十个岁的杜满珍在街上遇见章二,杜满珍说又没抢到布,于是章二说带她去买布,还说认识制衣厂的人,杜满珍信了。

    章二带着她在窄小的巷子里七拐八拐,去到一间码平房前,章二说是他家,让杜满珍进去等他,他先去找制衣厂的朋友问一下。

    结果屋子里有个赖大傻,杜满珍转身想逃,章二笑嘻嘻地在外面把房门给锁了。

    从那之后,杜满珍每晚都被两张像厉鬼的脸给吓醒。

    杜满枝气的浑身在发抖。

    原来这就是当年大姐忽然闹着要嫁人的原因!

    赖大傻!章二!

    “姐,我去帮你报公安,”杜满枝握着杜满珍的手,“姐,我们找人帮忙。”

    杜满珍却摇头,表情凄惨:“算了,小妹,你回去一定要提防着章二,我这都熬了十几年了,算了。”

    “姐,人心是最不能揣测的,我们根本不知道禽兽会在什么时候又犯案,”杜满枝皱着眉说,“防是防不住的。”

    “你想做什么?”杜满珍着急地说,“不要去找他们,他们会杀了我们全家的!”

    果然,大姐还藏着事。

    “姐,”杜满枝低声问,“赖大傻和章二还做了什么事?”

    杜满珍脸上的表情闪过恐惧,摇头说:“我不知道,你走吧,别再来了。”

    只能下猛药了。

    “姐,你说章二忽然来我们家,是不是和赖大傻商量着要找上我和四姐?”杜满枝握着杜满珍的手,忽然又哭了,“姐,你救救我,我害怕。”

    杜满珍颤着声,用力拍了杜满枝两下手臂,说话也带着哭腔:“你为什么要来啊,你为什么要来啊!”

    “姐,我俩孩子还不到三岁,孩子爸牺牲了,我和四姐要是再出事,”杜满枝哭的稀里哗啦,“二姐三姐一个在北大荒一个在大西北,姐你的日子又这样难,到时候家里剩下老的老小的小,该怎么办啊?”

    “我和他们拼命!”杜满珍攥紧了拳头。

    她之所以一直在这拿命苦熬着,就是不想家里人出事,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俩禽兽祸害她的亲人!

    “姐,可我想你活着啊,”杜满枝刚才摔水渠里眼睛进了污水,这会儿被眼泪一浸,双眼辣的发痛,没眨两下就肿了,“你又做错了什么要拿命去和他们拼,整整十三年的煎熬啊,你就这样认命吗?”

    杜满珍就是不愿意认命,才会长年累月地地柴火堆在房子四周的墙壁上,她要一把火烧死自己和赖大傻,让赖大傻再也不能去害人。

    “小妹,我已经这样了,活不活都无所谓了,”杜满珍凄凉地笑了笑。

    “怎么就无所谓了!”杜满枝一下子坐直身体,“难道嫁给了一个禽兽,等于这辈子就完了?那么多的人结婚之后离婚,难道都不活了?”

    “不能离婚,”杜满珍摇头,“我要是离了婚,会害死你们的。”

    “那就让赖大傻和章二去死,”杜满枝的眼神闪过凶虐,“我们活,让禽兽去死。”

    “……小妹,”杜满珍顿了一下,“你别做傻事,杀人偿命啊。”

    杀人偿命,所以杜满珍才会打算把自己和赖大傻一起烧死,命就算是偿了。

    “杀人偿命,”杜满枝注视着杜满珍的双眼,“姐,赖大傻和章二是不是杀过人?”

    杜满枝这话一问出来,杜满珍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但她还是摇着头说:“不行的,章二认识很多大领导大干部,我们斗不过的。”

    她没反驳,那就代表默认。

    杜满枝在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

    “没事,我孩子爸也认识不少人,”杜满枝这会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他们是我孩子爸的战友,我现在是烈士家属,找他们帮忙,他们一定会帮我们的。”

    杜满枝其实没见过程东临的那些转业过来的战友,上一世在出去找俩孩子前,她也想去求人帮忙,后来还是没去。

    那会刚改革开放,人员流动太频繁了,也还没有身份证,所有证件全靠手写,大多都没有备份留底。

    哪怕整个军管会的人都帮忙,也没办法在大海里捞针。

    各人有各人的难,就不去麻烦别人了。

    “会帮我们吗?”杜满珍犹豫又不安,“赖大傻会杀人的!”

    “正因为赖大傻杀了人,我才能找到人帮忙,小事情人家还不愿意搭理我,”杜满枝的表情既认真又镇定,“姐,赖大傻杀了人这事,他没发现你早就知道了。”

    这点是肯定的,赖大傻要是发现杜满珍知道他杀了人,杜满珍活不到今天。

    “……他不知道,章二也不知道,”杜满珍眼里涌出害怕,“我……掩饰的很好,他们没发现。”

    “现在他们不知道我也知道了这件事,”杜满枝眼里闪过狠劲,“这对我们有利,我要让他们死!”

    杜满珍却很害怕,攥

    着杜满枝的手说:“小妹,如果他们发现了……”

    会杀了你的,也会杀了我们一家。

    “姐,这十几年你被他拳打脚踢伤成这样,他压根就不在乎你的生死,”杜满枝直视着杜满珍双眼,“章二那个禽兽当初做出那事,也压根就没把咱爸当朋友,我们家从来没得罪过他们,他们不也对你下手了。”

    杜满珍抿着嘴没说话。

    “姐,人心无法揣测,我们遇见的人是好是坏,会凭运气,”杜满枝继续说,“哪怕你一辈子躲着不出门不见人,你身边的人也会遇见各种人,就像章二是咱爸认识的,他通过咱爸,见到了我们五姐妹,然后害了你。”

    杜满珍的眼里全是痛苦,脸上是藏不住的愤怒和惊恐。

    “姐,”杜满枝握着杜满珍的手,“我们只能自救。”

    “……怎么救?”杜满珍喃喃地问,“我怕你也会出事。”

    “我会保护好我自己,姐你就当我今天没来过,”杜满枝已经想好了办法,“你只需要把当初是怎样发现赖大傻杀人的经过,详细地告诉我就行了。”

    “这样就行了?可是我……”杜满珍犹豫着,眼里闪过希冀,却又裹着害怕和恐惧。

    “姐,你相信我,我能救你,也能救我和家里人,”杜满枝笑了笑,“你当我今天没来过,一定不能让赖大傻察觉到异常,给我争取几天时间。”

    “可是我……”杜满珍内心在挣扎着。

    她都已经打算和赖大傻同归于尽了,结果小妹来了。

    小妹给她带来了希望,却也带来了更多的害怕和恐惧。

    怕赖大傻会杀了小妹。

    可是小妹说要自救。

    ……她还是想再熬一回。

    就像这让她万分痛苦的十三年,赖大傻每次下重手打她的时候,她都以为自己活不成了。

    但却一次又一次熬了过来。

    那围绕墙壁堆着的柴火,还有家里墙角放着的那些烧酒,其实早就足够把她和赖大傻一起给烧成灰。

    可她日复一日堆着柴火,日复一日忍受着赖大傻的拳打脚踢,就是没去放火和禽兽同归于尽。

    她的内心深处还是想活的。

    赖大傻大概是看出了她的胆小和懦弱,所以才会对她这么的放心。

    一个禽兽,也敢看她笑话!

    “好!”杜满珍咬着牙,眼睛里迸发出异样的光芒,“小妹,我答应你。”

    横竖不过都是死,她要让赖大傻后悔没把她打死。

    “好!”杜满枝重重吐出一口气,“姐,你把当初发现赖大傻杀人的经过仔仔细细告诉我,尤其是他出去和回来的时间,尽量回忆一下。”

    “为什么是时间?”杜满珍忍不住问,“难道不是应该找证物?”

    “证物容易被销赃,”杜满枝没详细说,“时间不会变。”

    “时间很重要?”杜满珍又问了一句,“知道了具体时间,你要做什么?”

    “对,很重要,”杜满枝眯了一下眼睛,“我要找出赖大傻和章二的杀人抛尸的地点。”

    “……你再说一遍?”洪前进盯着杜满枝问,“你让我去找什么?多少年前的?”

    “抛尸点和尸体,十一年前的凶杀,”杜满枝一离开埋宝坡,直奔洪前进而去,人不在公安局,又找来了正在修缮的小房子这边,洪前进还真在这。

    洪前进是过来看看刚运到的木头,伍师傅带着人去吃午餐,他就暂时守在这,结果在门外碰见了气喘吁吁的杜满枝,一张嘴还把他给吓一跳。

    “十一年前?”洪前进忍住气说,“战争结束这才多久,遍地枯骸啊,你怎么确定我找到的尸体就是你让我找的?”

    “我能确定,我算出来了,”杜满枝目光笃定,“只要洪公安你按照我给的方向,一定能找到,那是一男一女两具骸骨,还是有点辨识度的。”

    之前她还喊叔,今天却喊洪公安。

    洪前进皱眉不说话。

    “洪公安,十一年前的人命难道不是命?”杜满枝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静,不是在责问。

    “不是这么回事,是我管不了,”洪前进叹气,“我是治安科的,平日查户口查证明,抓盲流和巡逻,凶杀案归刑侦科。”

    “那洪叔你,”杜满枝又喊叔了,“可以利用这次的机会,争取调去刑侦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