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蔡玉芬就把杜满枝的房门砸的咚咚响:“满枝!满枝,你快起来把俩孩子带出去!”

    杜卫国这回难得在亲戚面前开口维护自家女儿:“你小声点,别吵到孩子。”

    蔡玉芬翻着白眼等在门前。

    天气热,俩孩子睡出一头的汗,杜满枝拿起蒲扇使劲给扇了好几下。

    “起了,”杜满枝猛地把门拉开又啪一声关上,“我听见了。”

    “妈妈~”雪雪撒娇要抱。

    “嗳,妈妈的宝贝,”杜满枝把雪雪抱在怀里摇了两下。

    晖晖迷迷瞪瞪地在傻笑:“梦见妈妈~”

    杜满枝把雪雪放在床上,又把晖晖抱起来摇了摇。

    晖晖一下子就醒了:“妈妈!”

    “嗳,妈妈的宝贝,”杜满枝给俩孩子换了身上穿的小背心,先帮晖晖穿上小短褂和到膝盖的五分裤,再为雪雪穿圆领的套头短袖配一条五分裤,再一人一双同款不同色的塑料小凉鞋。

    “走,洗脸刷牙去,”杜满枝把孩子抱下床,开门走出去时,蔡玉芬脸色很臭地盯着这边。

    李晓勤煮好了稀饭和咸菜,就当是早饭了。

    杜卫国的工作是三班倒,今天是下午班,这会在家。

    “让你早点起,你睡到现在,”蔡玉芬叉着腰在屋里走来走去,“你快点把俩孩子带走,人家马上就到了。”

    边说边看看杜卫国,见杜卫国没说什么,又开始蹬鼻子上脸:“快点的啊!”

    “行,”杜满枝嘴是这么说,但却拿出了两把塑料柄尼龙毛的牙刷为俩孩子刷牙,“来,妈妈给刷牙。”

    快三岁的小孩,能听懂很多话。让含水就含水,让漱口就漱口,让吐水连鞋子都给喷湿了。

    杜卫国在旁边看着,脸色渐渐变得温柔。

    “还刷什么牙!赶紧走啊!”蔡玉芬一句话,又让杜卫国板起了脸。

    不过她一惯是得寸进尺的人,只要杜卫国不说话,她仍然像以前一样,住在杜卫国的房子里,嫌弃杜卫国的女儿。

    杜满枝给俩孩子洗了脸,自己再快速收拾干净,把军水壶往肩上一挎,再把房门一锁就想走。

    “哎你等等,”蔡玉芬喊住她,“你干嘛锁门,等会人家来了还得看你那屋子呢。”

    杜满枝笑笑:“屋子我都没收拾,你让人家看见了心里不得多埋汰,等下回的再看。”

    说完,把俩孩子一抱:“走喽,和姥爷逛公园去。”

    杜卫国一大早坐在这里,就是想陪俩孩子去公园边吃早餐。但昨晚他把杜满枝骂了一顿,这会儿有点吃不准女儿是不是在生他的气。

    听见杜满枝这一说,连忙过来伸手抱孩子:“走,姥爷带咱家小孙孙上公园玩喽。”

    蔡玉芬在后面喊他:“三叔,家里没啥能招待客人的,你给买几斤包子回来。”

    杜卫国远远应了一声。

    蔡有志这才慢吞吞走过来:“姐,几斤包子不够吃啊。”

    蔡玉芬打了他一下:“谁叫你昨夜把买回来的糖和江米条全给吃了!”

    “有吃的哪能留过夜,”蔡有志撇嘴,“姐你不也吃了吗?”

    “……那不还有糟子糕,一人吃两口也够了,”蔡玉芬说,“你相看哩,精神点。”

    蔡有志一副颓废的样子:“糟子糕留咱吃吧,三叔不是会买包子回来吗?姐,我饿了。”

    “饿死鬼投胎啊你,”蔡玉芬骂了一句,拿出一个糟子糕递给蔡有志,“吃一个得了,咱爹妈千叮万嘱叫我一定得给你娶到媳妇。”

    公园就在护城河边,灰白围墙黑色大字,公园大门边的国营饭店倒是人进人出。

    杜满枝四周看了看,发现人们的脸上并没有多少苦大仇深的表情。

    六六年五月开始,到现在七六年七月,特殊的十年,在军队接手之后,形成了三方同管,终于使社会稳定了下来,这才让民众不像刚开始那样胆颤心惊,人人闻而丧胆。

    “姥爷,香,”晖晖的小鼻子一下子就闻到了从国营饭店里飘出来的香味。

    雪雪摸摸自个儿的小肚子,小表情有些腼腆:“姥爷,肚,饿。”

    “小孙孙饿了呀,走,姥爷给咱小孙孙买吃的去,”杜卫国一手抱着一个小孩儿,走进国营饭店那都是抬着下巴的。

    “嗳呀,老大哥,您家这是龙凤胎吧?”有眼尖的婶子一眼就看到俩孩子。

    “可不就是龙凤胎,”杜卫国笑眯眯的,语气里带着些许炫耀,“老妹吃着呢,你家小孙孙多大了?”

    杜满枝在旁边跟着,看老爸在饭店大堂里把俩孩子炫耀了一圈,这才心满意足地去买早餐。

    “唉,怪姥爷,饿着咱小孙孙了,”杜卫国差点给心疼坏了。

    其实国营饭店大堂还不到二十平,丁点大的地方,走一圈再说两句话,也就两三分钟,只不过小孩子嘛,看到吃的就眼巴巴盯着,让人看着下意识会揪心。

    “爸,”杜满枝怕杜卫国买多了,连忙喊他,“一个烧饼够俩孩子吃了。”

    “那你想吃啥?”杜卫国养大了五个女儿,知道小孩子都是眼大肚子小,他把俩孩子放下来,掏出钱和票先买了一个烧饼,然后转头问,“给你买火烧?”

    火烧一般会夹热油饼,比起烧饼是量大还多油。

    “我也要一个烧饼,”杜满枝把军水壶递过去,“半壶甜豆浆。”

    刚出炉的烧饼热是热了点,但香啊。

    晖晖这会是真吃到香了,小嘴巴一刻不停地嚼啊嚼。

    雪雪喜欢吃一小块烧饼,再喝一小口甜豆浆,像人家花生米就烧酒似的,吃一口就“哈”一声,来表达吃美了。

    杜卫国自个儿都没吃,光顾着照顾俩孩子了。

    杜满枝没管,自己在一旁边看着孩子边吃,烧饼好香。

    吃完早餐,杜满枝要带俩孩子去育红班看看。育红班的阿姨说了,家长要陪着俩孩子先过去适应一下,免得一天到晚都在哭,她们很忙,没空哄孩子。

    杜卫国跟着送到军工厂,看着杜满枝带着俩孩子走了进去,这才转身去买包子。

    到底是自家二哥的媳妇,而且相看是大事,他多少得帮着点。

    至于别的……再说吧。

    素包子五分,肉包子一毛,杜卫国各买了六个,再加上昨晚上给钱让蔡玉芬买的糖和江米条,还有李晓勤早上拿出的糟子糕,也够招待客人了。

    杜卫国拎着包子刚走进院子大门,住在第一间南房的孙阿婆一看见他,立马神秘兮兮地冲他招手。

    “小杜啊,你来。”

    “孙阿婆,”杜卫国走过去问,“有事啊?”

    “小杜啊,你那侄媳妇娘家弟是不是在你家相看啊,”孙阿婆朝北房的位置努努嘴,“相看的那姑娘是不是姓吴

    ?”

    “是在相看,”杜卫国点头又摇头,“姓什么我没问,那姑娘和家人来了没?”

    “来了,在你家坐着呢,”孙阿婆握着杜卫国的手臂,“小杜啊,你侄媳妇娘家弟相看的那姑娘……你还是让他家再挑挑吧。”

    “孙阿婆认识那姑娘?”杜卫国看了眼自家房门的方向。

    “不认识,”孙阿婆连连摆手。

    “阿婆,你吃包子,”杜卫国往孙阿婆手里塞了个素包子,“阿婆,咱也当了两三年邻居了,我家里人都是不惹事的,这你也是知道的,阿婆要是知道些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孙阿婆看看手里的包子,这才说:“那姑娘家姓吴,她奶当初住在八大胡同的暗门子里,后来跟了吴瘸子,那吴瘸子不是什么好人,偷蒙拐骗是一样不落,还会打人,把从暗门子带出来的媳妇打的全身没一件好肉,头几胎生的孩子全被吴瘸子卖了换钱买酒,最后生的儿子体弱多病还一脸疮,没人买这才养着。”

    孙阿婆说虽然年纪大了,但口齿清晰:“大家伙都喊他家儿子吴麻子,这吴麻子也不是好人,全随了他爹,连自己老娘都打,那吴瘸子后来不知怎么就死在了造纸厂里,吴老太带着儿子去闹,给吴麻子闹到了一份工作,唉,真是造孽欸。”

    孙阿婆边说边摇头:“吴麻子找了三个婆娘,全被他打死了,最后头找的这个更惨,在快要生的那几天又被吴麻子打了个半死,听说孩子是在她死后从肚子里刨出来的,老天怎么能让那吴麻子快五十还能有个闺女呢。”

    杜卫国听得握紧了拳头:“孙阿婆,你看仔细了,去我家相看的就是那吴麻子一家?”

    “我看的真真的,绝不会认错,”孙阿婆眼角有泪,“那该死的吴麻子找的第二个婆娘是我邻居妹子家的孩子,被活生生打死了,我那邻居妹子临到死都在骂吴麻子一家。”

    她攥着杜卫国的手:“小杜啊,相看的这门亲,你知道是谁给你侄媳妇介绍的不?她家准是被人给骗了,你可得上点心啊!”

    杜卫国记得清清楚楚,蔡有志相看的这个姑娘,蔡玉芬亲口说是她大姑姐介绍的,她爹妈也仔细打听过了,都说是好人家。

    蔡玉芬的大姑姐,是杜卫国二哥的大女儿杜连好,是杜卫国的大侄女。

    大侄女给自家弟媳蔡玉芬介绍吴麻子这样的人家,蔡玉芬的爹妈竟然还说好?

    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杜卫国觉得可能是孙阿婆认错了,蔡玉芬的爹妈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清楚,但他大侄女是个好的,不会害自家弟媳的。

    “多谢阿婆,我回去看看,”杜卫国拎着包子往家走去。

    走的近了,一下子听到屋里的人在说话。

    “我说你这三叔三婶咋一点礼数也不懂,我们过来,就只给煮了稀饭和咸菜?”这声音很苍老,应该是那姑娘的奶奶,“你三叔三婶也太贱看我们家吴倩了,你这样还怎么娶我家吴倩!”

    姓吴?

    杜卫国脚步一顿。

    屋里很快传出蔡玉芬的声音:“哎呀吴老太你多心了,我三叔临出门的时候说去给咱买几斤大肉包子,咱等等就能吃到了,麻子叔你先喝口茶。”

    吴倩,吴老太,麻子叔……

    孙阿婆还真是没看错!

    杜卫国脚步定在原地。

    他大侄女杜连好怎么真把打死媳妇的人家介绍给蔡有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