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卫国双手用力搓了搓脸,然后闷不吭声地去翻柜子。
李晓勤也抹了一把脸,走到柜子旁,用肩膀把杜卫国顶开,自己去拿放钱的小铁盒。
一个圆形的铁盒,盖上印着高级饼干四个字,这是李晓勤用来放钱的。
只不过他们夫妻虽然是双职工,但之前李健康和杜海钢吃穿用都在要他们夫妻出钱,这会儿看着那一小叠钱,李晓勤又要哭了。
杜卫国现在每月能拿到四十三块,他在焦化厂熬到快退休了,每月工资加补贴才能有这么多。
李晓勤在火柴厂上班,她的工作没有评级的可能,现在每月能拿三十七块,就算熬到退休,估计也不会超过四十块。
再说这四十三块也是慢慢涨的,一开始他只是临时工,每月工资十七块八毛六分。
两口子每月拿着工资,养家糊口的,钱花出去了,啥也不见能捞回来。
唯一能见着的,就是几个女儿,都读到了高中,吃穿什么的,勉强也还凑合。
“一百五十二块,”李晓勤数了数钱,又放回到钱盒子里,“我身上还有不到六块的零钱。”
“……这钱不经花啊,”杜卫国搓完脸,又开始搓脑袋。
他和李晓勤都是从农村出来的,在城里有了房子有了工作,?人家里边的亲戚但凡是有点儿什么事,都得找上他俩。
他有一个生病的大哥,看病买药的钱都是他出。还有两个侄女和两个侄子,结婚读书他都要帮。
侄女嫁人生的孩子都还没成家,到时候又要出钱出力。
李晓勤娘家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她当大姐的,娘家那边能帮总要帮着点,外甥外甥女还有侄子侄女结婚那也得给拿钱。
这是人情债,大家都一样,只不过是帮多帮少而已。
再说他们两口子还有俩闺女一个在北大荒一个在大西北,得每月每人给寄十块钱过去。
他两口子都是从农村出来的,知道干农活有多累。也知道乡下虽然种着粮食和蔬菜,其实根本就没什么收入。
每年年底生产队给村里每家每户分了粮食,再分点红薯土豆和一两斤年猪肉,辛苦忙活一年也就换这么点东西。
谁家要是想拿钱买双皮鞋给儿子女儿成家用,那得拉粮食去供销社换钱,再拿出一部分钱去换工业卷,这才能买到一双皮鞋。
可粮食都不够吃,哪还有多余的能拿去卖了换钱。
杜卫国和李晓勤为了不让杜满丽和杜满霞下乡受太多苦,每月都给寄去十块。
而且自家也要花钱,除了吃穿,水电费,还有柴火煤球,尤其到了冬天,少烧半晚柴火能活活把人冻死。
“唉,是我这当爹的没本事,”杜卫国叹气。
他没读过几年书,干活就只能靠蛮力,临到快退休了,也才拿二级工的钱。
要是能评四级工,每月工资得有六十块钱,那该多好。
李晓勤瞪了杜卫国一眼,又把铁盒子收进柜子里。
“现在你说怎么办?”李晓勤低头看着颓废的杜卫国。
“只能去借钱了,”杜卫国皱着眉说,“只是这钱不好借啊。”
“之前借过的人家……还能去借不?”李晓勤在房间里心烦地来回走着。
“……这要怎么开口?”杜卫国又开始搓脸。
之前小女婿刚牺牲那会,是满香拉着他和李晓勤一起去借的钱。
满香说满枝不能留在程家寨,得让满枝走出来,所以才想着给满枝买份工作指标。
满枝那回和满霞不一样。
满霞高中刚毕业那会,家里还有满香和满枝要读书,他和李晓勤的工资也很低,实在是借不到钱。
一份不能评级的打杂正式工,都得六百块钱。想要好点的工作,八、九百块都不一定能拿的下。
他借不到钱给满霞买工作,所以满霞一声不吭去了大西北,去了之后,从没给家里写过信。
每月寄给她的钱,要先寄给满丽,再让知道满霞地址的满丽帮着寄过去。
而之所以能为满枝买到工作指标,一是那时候满香已经上班了,家里三个有工作的职工,多少能存点儿钱。
而满枝的丈夫程东临是战斗英雄,邻居都知道程东临是有抚恤金的,估计是觉得把钱借给满枝买工作,不至于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那时候自己家里勉强拿出了两百块,又借了十几户人家凑够了一百。
三百块也不够买工作指标,是程东临在军管会的战友帮的忙,收了他家三百块,给满枝拿到了酒厂的正式工作。
可这回又怎么好意思再去开口问人家借钱。
各家有各自的难处,只能这个借三块,那个借五块,得借多少家才能凑够六百?
哪有去借钱能借到大头的,一般是家里有大头,还差那么一点儿才去借。
“不去也得去!”李晓勤冲杜卫国吼了一句,“你还管不管满珍了?”
“管!”杜卫国一咬牙,“我去找我二哥把满枝的自行车要回来。”
李晓勤一愣,想了想才点头:“行,那我去我弟家把满枝的缝纫机也搬回来。”
程东临和杜满枝结婚,给了三转一响,自行车是凤凰牌,要一百七十块一辆。缝纫机是上海牌的,要一百一十块。
这两要是能拿回卖了换钱,哪怕是折旧,加起来也能拿到二百三、四十块。
“自行车和缝纫机是满枝的,”李晓勤皱眉,“要先问一下她。”
“行,”杜卫国叹着气站了起来。
门外杜满枝正半侧耳朵贴着门,没想到门一下子被从里面拉开。
“……你站门口干嘛?”杜卫国看看她,“我俩小孙孙呢?”
“在我那屋画画呢,”杜满枝龇牙笑,“我听见我妈大声说话,我以为你和我妈吵架。”
“我就没和你妈吵过架,”杜卫国犹豫着说,“满枝啊,爸和你说件事。”
杜满枝看看他,又看看她妈:“什么事?”
李晓勤和杜卫国对视一眼,然后才说:“我和你爸想给你大姐花钱买份工作指标。”
……你俩真当我不知道家里有多少钱吗?
杜满枝一个对数字敏感的人,在知道她爸妈每月工资多少,大概支出多少的情况下,用脚趾头都能算出家里的存款最多不会超过两百。
还差四百多呢。
但她又不能把已经给大姐问了工作的事情说出来,毕竟这事八字才刚有一撇,还得等洪前进回来。
她想了想,缓缓点头:“行,去借吧。”
要借四百块,那得借很久,估计等洪前进救援回来,也不一定能借到。
“赖大傻被枪毙这事,”杜满枝一抬下巴,“街坊邻居都不知道,你们去借钱的时候,千万别提赖大傻。”
“邻居不知道?”李晓勤忽然有些激动,“真不知道?”
“我大姐十三年前结婚,”杜满枝说,“这院里也就华大娘知道赖大傻这人,其他人都不知道我大姐嫁给了谁。”
杜家人
平日对赖大傻和杜满珍是只字不提,前两年才刚搬进来的何解放何建设两家人,还以为杜家只有四个女儿,毕竟已经很多年没人提到过杜满珍。
“那就好,那就好,”李晓勤双手合十,也不知道在感谢哪路菩萨,“等你大姐回来,就当是离了婚,和曹叔他养女汪湖一样,离婚回娘家住,没人会知道你大姐的过去,没人会知道。”
杜卫国在旁边有些不安:“章二……是特务,政府会不会上门来询问?”
李晓勤合手的双手一下子就分开了:“会有人来问?”然后紧张地看着杜满枝。
杜满枝想了想,摇摇头:“不会来问我们家的,特务主要是窃取重要的信息,咱家这一个个的都是平头百姓,那些在部队当官的,在政府机关当局长书记的,还有在保密单位工作的,要有哪家和章二一起喝过酒,这回估计连工作都得丢。”
“啊这么严重,”李晓勤惊呼一声,又去拍杜卫国,“都怪你。”
杜卫国没吭声。
李晓勤狠狠打了杜卫国的肩膀两下,然后有些踌躇地看向杜满枝:“满枝,……东临给你买的自行车和缝纫机,能卖了给你大姐凑钱不?”
嗯?
杜满枝眼睛都瞪圆了。
“算是妈向你借的,”李晓勤连忙说,“等给你大姐买到了工作指标,妈再筹钱还给你……”
“妈等一下,”杜满枝出声打断她,“爸,妈,你们是想问二伯要回自行车?”
看她这一脸的惊讶,杜卫国以为她是觉得自行车拿不回来了,于是板着脸说:“我亲自去找你二伯把自行车要回来,他不能不还。”
你还亲自去要回自行车?
这事万万不可!
杜满枝要想拿回自行车和缝纫机早就去要了。
杜兴国只是杜卫国的二哥,不是杜卫国的爹,杜满枝也只是个当侄女的,不可能也不需要把有儿有女的二伯当爷当爹来孝敬。
她要去把自行车拿回来,没人会说她,毕竟她只是侄女,是杜卫国嫁出去的女儿,她又不是杜兴国和黄月桂生的,要孝敬也该是杜海钢和杜海强去孝敬。
但问题是,会有人说杜卫国和李晓勤。
这年头啊,乡下的农民又穷又苦,吃不饱睡不暖还住着漏雨透风的土坯房,谁家要有亲人能进城吃上商品粮,那可是脸上有光。
岔八辈的人在唠嗑的时候,都得说上一嘴那在城里的亲戚。
村里进进出出的,都得笑问一句“你家亲戚什么时候把你接去城里享福啊”。
接去城里是不可能的,但能让人从城里给捎些好东西回来。
程东临买给杜满枝的那辆自行车,就是好东西。
杜兴国要走自行车时说的借口,是为了更方便带大哥杜爱国去看病。但他骑着自行车回到村里的时候,肯定是说自行车是他弟杜卫国孝敬他这哥的。
现在去把自行车要回来,别人只会说杜卫国和李晓勤,说他们俩在城里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呢,就把乡下农民亲兄弟给抛弃了,这样的人,没有觉悟,是共产主义社会的蛀虫。
该拉去批斗。
最重要的是,现在杜卫国把自行车要回来,以后杜爱国要是出了什么事,杜兴国一定会说“都怪卫国,他要是不把自行车骑走,我用车带着大哥去看病,大哥也不会出事”。
这话虽然没有法律效果,但却是道德谴责。
杜卫国会因为这句话,这一辈子都活在自责当中。
这自行车还能去要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