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那边忽然招开公判大会,两名杀人犯被五花大绑着押上台,革委会的人手里举着个空心大喇叭,站在台上大声宣布犯人的罪行,最后宣布判决结果。

    “枪毙!”

    人群里有群众义愤填膺,高举着手大喊:“把这两畜生给枪毙了!”

    “枪毙这两杀千刀的!”

    台下人头攒动,最靠近台前的那一小撮人又哭又喊。

    “把我家妮儿还给我啊!”有位衣衫褴褛的大娘跪趴在地上哭喊,“当年我家妮儿失踪,那帮子戴红袖章的说她偷渡去香江了,把我和我家男人拉去批斗,活生生把我家男人给斗死了啊!”

    四周的人一个个看着她,都没了声音。

    “我偏不信我家妮儿会偷渡去香江,我家就她一个孩子,我和她爹对她多好啊,她舍不得丢下我们的!”大娘突然颤巍巍地站起来,指着被五花大绑的章二大骂,“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你这杀千刀的说我家妮儿偷跑去了香江,就是你!”

    旁边有人手里攥着个小娃的嫂子也在嚎啕大哭:“两年前我家娃儿才刚生出来,娃儿爸说去医院买奶粉,结果这一去就没再回来!”

    她一手指着章二:“没想到是你杀了我男人啊!这人他、他当时还帮着我亲戚去找啊,结果他自己就是凶手,他把我男人给杀了,还假惺惺帮我找我男人!”

    旁边有位大妈扶着她,边抹眼泪边大声说:“就是他说的我侄儿苏理偷跑去了香江,人明明是他杀的,他还把死人给说是跑去了香江!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围观的群众顿时个个紧张起来。

    “不是,这完蛋玩意难道会杀了人家儿子还要去人家家里吃席?!”

    “有什么好稀奇的,这人面兽心的东西压根就没人性。”

    “太吓人了!他把人杀了,为了不让人家里去找人,还骗大家说被他杀了的人偷渡跑了?!!!”

    “这黑心肝的啊,人家当他是朋友,他把人家给杀了!!”

    “什么狗屁朋友!是非要这朋友不可吗!看吧,惹祸上身!都是自找的!”

    “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

    “就是,他们要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他们躲都来不及呢。”

    有个要靠着两人扶着才能站立的大爷,泪流满面地挣脱了扶着他的手,然后用力捶着自己的胸口:“我的孙儿啊!老天你睁开眼看看啊!!”

    悲恸的哭减声在广场回荡着,把那些原本来看热闹的大老爷们都给看哭了。

    九起凶杀案,一起十四名死者,有十三名死者的家人来了。剩下那名死者,没家人没亲戚,只有街道办的人过来替他看凶手被枪毙。

    街道办来的那位大哥偷抹了好几次眼泪。

    半大的小子有胆大的,捡走石子就砸向台上的章二和赖大傻。

    旁边的人都假装没看着,盯着章二和赖大傻的眼神都能吃人了。

    杜满枝和杜满珍站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

    那位跪趴在地上的大娘哭的都喘不过气了。

    旁边有位婶子红着眼睛想去扶,结果抱头一起痛哭。

    章二盯上的都是年轻的青年,有些没结婚,有些刚成家,那些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家里有人是干部。

    章二打听各种事情的同时也谋财,把死者身上的财物都给搜刮干净,就连衣服鞋子都不留。

    也正因为死者比较富有,他才能编造死者偷渡跑去香江的谎言。

    在这年代,别说出省和出县市,就算是出城镇,都得要证明,否则住不了招待所。而出远门不仅需要凭证明买车票,还需要用到全国粮票,否则得饿死在半道上。

    而全国粮票,是国家粮食部统一印发的,普通的职工如果不是出差、探亲、上学或军人调动,根本换不到全国粮票。

    估计死者是财露了眼被章二看到,又或者是章二拎着酒菜去别人家喝酒,无意打探到的。

    这时,有俩位小青年从她们身边跑过。

    “你快点!”

    “咱就是一天没看单位墙壁上的公告栏,差点就错过了。”

    旁边有人告诉他们:“杀人犯还押在台上呢,等会儿跟着游街去看枪毙。”

    “这人面兽心的畜生有什么好看的,”有人说,“怪他们自己,把杀人犯亲自带进了家门。”

    有人莫名其妙嘻了一声:“要这么说,是不是得先把衣服脱了才能进家门口啊。”

    这人好巧不巧,对面站着一位嫂子。

    那嫂手一抬手,“啪”一下甩向那人的后脑壳:“狗东西,滚一边去!”

    那人灰溜溜地跑了。

    四周的人还在议论着,就听一位大妈说:“真是可怜啊。”

    除了说一句可怜,连安慰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判决大会这会结束了,章二和赖大傻被押上卡车游街示众。

    “噫,你们瞧,这俩杀人犯都尿裤子啰,”有眼尖的人大声喊,“哎呀,临死才知道害怕,活该啊!”

    刑场没围墙,想看杀人犯被枪毙的群众都跟着卡车走了。

    杜满枝和杜满珍看着远去的车,带走了将要被枪毙的章二和赖大傻。

    直到这时候,杜满枝才敢长出一口气。

    大姐总算是不会和赖大傻一把大火同归于尽了。

    杜满珍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幽幽地说:“至少我还活着,比死了的人幸运那么一点点。”

    然后发现杜满枝正扁着嘴看她。

    她顿了顿,然后说:“好吧,没有什么很不幸和一点点不幸,不幸就是不幸。”

    杜满枝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你还是别笑了,”杜满珍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很慌乱地转过了身。

    杜满枝在她背后不远的地方,看见了她爸杜卫国。

    “姐,”她刚想说话,杜满珍已经快步走开了。

    “满枝,我先回去了,家里房前屋后的野草我还没铲干净呢,”杜满珍说着,走向了拥挤的人群,随即消失在人群之中。

    杜满枝看着她姐消失的背影,然后转回头看她爸:“爸,你也在呢。”

    今天这个点,她爸和她妈都应该在上班。<

    /p>去支援地震灾区的人还没回来,各单位各厂子的职工这段时间也很忙,市里给灾区调去了不少物品,厂子就得加班加点把库存补回来。

    街上这些来看判决大会的群众,大多是退了休的大爷大妈,没工作的人和放假的学生。

    也有些是特地请假过来看的,但杜卫国和李晓勤都不会是特地请假来看判决大会的人。

    “那是你……大姐?是满珍?”杜卫国很震惊,“她怎么成这样子了?啊?”

    当初杜满珍硬要嫁给赖大傻时,还不到二十,人年轻又漂亮还健健康康,但现在的杜满珍,连她的亲爹都不敢认了。

    “你大姐怎么这样了?”杜卫国看着杜满枝,“她出什么事了?那王八蛋对你大姐不好吗?”

    杜满枝沉默。

    杜满珍自从嫁去了埋宝坡,除了杜卫国和李晓勤特地过去看了一回,但被她赶走后,家人和她已经十三年没见过面。

    她不出埋宝坡一步,外面的人就不会知道她过着怎样的生活。杜卫国和李晓勤一直以为自家大女儿是过得好的,要是过的不好,应该会回娘家哭诉。

    哪怕当初大女儿嫁人时闹的不愉快,让他们当爹妈的伤心,可杜满珍还是他们的女儿,她要是在婆家受了委屈,他们当爹妈的也不能不管不顾。

    “你姐怎么……”杜卫国无法形容刚才看到长女的样子,“怎么变成那样了啊!她出什么事了?”

    杜满枝看看人群散去的广场,问她爸:“爸,你是来看宣判大会的?”

    “……我在问你姐,”杜卫国皱眉,但还是回答,“我忙着呢,给厂子办事,就路过,你姐怎么了?”

    “爸,你问我姐怎么了,”杜满枝试探着问,“我姐嫁人这十三年里,你和妈是不是知道她过的怎么样。”

    “她硬要嫁,为了个男人不要家人,我能怎么着!”杜卫国不大愿意提起大女儿和家里断绝关系的事,一说起就忍不住生气,“但我是她爹,我和你妈把她从像猫儿那么小养大,她嫁人我难道连问都不能问了!”

    “爸,你向谁打听我姐的事?”杜满枝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还能有谁,”杜卫国说,“托你章二叔打听的,也多亏了有你章二叔,我和你妈才能知道你大姐过得好不好。”

    “他怎么说的我大姐?”杜满枝压着怒气问,“他说我大姐过得好?”

    “嗯,”杜卫国心烦地一摆手,“也就过得那样吧,有吃有穿,住是差了点,但村里都那样,你妈时不时托你章二叔给你大姐送点吃的,你大姐是一句也没问过家里好不好。”

    张口闭口章二叔、章二叔的,就你拿人当朋友当兄弟,人拿你当傻子,害了你的女儿,还看你笑话看了整整十三年!

    可这能怪她爸吗?

    大姐可以怪,但她不能。

    她不能迁怒。

    可她心里不痛快。

    啊!

    把被枪毙的章二拖起来再毙第二次吧!

    杜满枝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伸手指着广场:“刚才被判决枪毙的人,是章二和赖大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