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满枝穿着借来的衣服,背着从大姐家掰的苞谷回家时,天已经黑了。

    屋里,杜卫国和李晓勤正在陪俩孩子玩。

    俩孩子小脸蛋儿笑的,那叫一个可爱。

    雪雪估计是想妈妈了,时不时看看门口,一见杜满枝的身影,她立即扑了过来。

    “妈~”

    晖晖手里拿着个小木雕,这会儿把小木雕一扔,也跑了过来。

    “妈妈妈妈妈~”

    “嗳,妈妈的好宝宝,”杜满枝蹲下搂着俩孩子,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想妈妈了吗?”

    “昂,”晖晖点着小脑瓜子,“想。”

    雪雪抱着杜满枝的手臂,往她怀里挤。

    杜满枝和俩孩子小小声嘀嘀咕咕了好一会,俩孩子这才乐呵呵地去翻她背回来的小竹篓。

    晖晖双手捧着根苞谷高举过头顶,跑过去给李晓勤看:“姥姥姥姥姥看。”

    李晓勤正在收拾桌子准备吃晚饭,听见声看了一眼,然后眉一皱:“满枝,你在哪掰的苞谷?”

    把晖晖乱扔的小木雕捡起来的杜卫国也看了过来:“去你小舅家了?”

    他有自知之明,自家孩子去他姓杜的亲戚家里,很少能带点东西回来。

    反倒是去李晓勤的娘家,每次总能被塞点吃的。

    虽然带回来的东西不多,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可这是李晓勤娘家喜欢孩子去他们家的表现,有什么稀罕的都给留着等李晓勤带着孩子回去才舍得吃。

    “不是,一位姐姐给的,”杜满枝把小竹篓放在桌下,这才站了起来,“明天煮来吃了。”

    “好,”晖晖第一个高声应她。

    “小馋猫,”杜满枝摸摸他的小脸蛋儿。

    “这苞谷现在掰了多可惜啊,”李晓勤边收拾苞谷边说,“再长长,长成老苞谷就是粮食了。”

    “我记得小舅家煮的碴子粥可甜了,”杜满枝把俩孩子带去门外洗手洗脸,“咱们洗手吃饭了。”

    “我带你们姐几个每回过去,你小舅妈都是给煮的小碴子,”李晓勤拿着小手帕过来给俩孩子擦手擦脸,“小碴子比大碴子软糯些,你和你几个姐都爱吃。”

    “等咱家换了房子,去一趟小舅家,”杜满枝一左一右搂着俩孩子,“让小舅公给咱煮小碴子粥。”

    “好,”雪雪蹦了一下。

    晖晖“嗯嗯”两声,盯着桌上的蒸蛋。

    “先吃饭,”杜卫国给俩孩子勺蒸蛋。

    俩孩子仍然是蒸蛋和蒸大米,大人则是吃杂粮豆饭,一碗酸笋,一碗炖豆腐。

    “哎,有豆腐了?”杜满枝两眼发光,“还有酸笋呢。”

    “瞧你,可别说我小孙孙了,”李晓勤摇摇头,“工人每月定量半斤豆腐,咱家四个正式工,一月有两斤豆腐。”

    她边说边给杜满枝勺了块豆腐:“吃吧,我小孙孙不和你抢。”

    雪雪和晖晖乐弯着眼睛,正笑哈哈地看着。

    “那我可得多吃两块,”杜满枝连忙端起碗。

    其实之前杜满枝没带着俩孩子回来那会,杜满香是在医院吃的,每月定量的票子都拿去医院食堂换饭了。

    杜满枝在酒厂上班,住宿舍,不过酒厂没食堂,她为了养俩孩子省吃俭用,各种票子都换成了粮票,每天每顿都是两个窝窝头就着咸菜。

    杜卫国和李晓勤虽然都在上班,但还得负责李健康和杜海钢的一日三餐,每月一斤豆腐,杜海钢和李健康一顿就全给吃了。

    再加上蔡玉芬隔三岔五地过来打秋风,家里真是一点存粮也没有。

    杜满枝带着俩孩子回来后,厂子发的各种票都交给李晓勤,杜满香因为有晚班得在医院吃食堂,所以票子交一半。

    李晓勤一人手里攥着三份半的票子,总觉得有点儿晕乎。

    她负责着一大家子的衣食住行,手里从来就没有剩余的,每月到月底紧巴巴的一家人就只能啃红薯。

    最近这些天,她揣着票子去买鸡蛋的时候,总感觉所有人都在看她。

    毕竟也没谁家节省的媳妇像她这样的,鸡蛋是半斤半斤地买。

    满枝还想把钱也交给她,可她这当妈的哪能要孩子的钱。之所以会要票子,是因为票子容易过期,满枝和满香把票子给她,她负责一家人每天的饭菜。

    这样子做,也不至于让另外三个女儿觉得她这当妈的偏心。

    李晓勤想着一碗水端平,毕竟她在嫁人之前,也是女儿。

    “妈,吃饭啊,想什么呢?”杜满枝给李晓勤碗里勺豆腐。

    杜卫国已经给俩孩子一人勺了一大勺豆腐:“慢点吃。”

    “你自个吃,”李晓勤看看杜满枝,皱眉问,“你这衣服……”

    杜满枝说:“我借叶嫂子她姐的,今晚洗干净再还回去。”

    李晓勤叹气:“又拿人家苞谷,又借人家衣服,我给你准备点糖,你拿过去给人家。”

    “行,”杜满枝点点头。

    她看看李晓勤,又看看杜卫国,想着大姐的事情该怎么对爸妈说。

    也不知道前任公安局局长明天能不能找的到剩下的骸骨。

    她已经尽量算准了,真的是绞尽脑汁算出来的。

    天还黑漆漆着,彭振业骑着自行车带着张晨已经在路上了。

    自行车的右车把挂着一网兜窝窝头,左手把挂着一破布袋,里面装着两个脱漆严重的军水壶。

    吃喝的没随身带着,那就证明随身带着更重要的东西。

    彭振业斜挎着一个褪了色的小方包,张晨背着一个小布袋,一手一个装三节一号电池的虎头牌铁皮外壳手电筒。

    二八大杠自行车颤的他想靠腿走过去。

    可脚下这路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的,实在是不好走啊。

    杜满枝算出来赖大傻第二起杀人埋尸的位置,在一处小树林里。

    彭振业把自行车靠树停着,带着张晨四处看。

    不怪杜满枝说算不准得找到猴年马月,就眼前这小树林,一个排的兵都得挖上十天。

    “找找看,”彭振业接过张晨递过来的手电筒,但他没舍得拧开,“这天快亮了。”

    睁眼说瞎话啊,天是黑的。

    张晨都没搭理他,往小树林里走。

    在小树林里转悠着,太阳虽然还没升起来,但黑暗退去,天亮了。

    他和彭振业不约而同停在了一处小水潭旁边。

    水潭四周被水草覆盖着,只露出中间的位置,能看见水很浑浊,水面偶尔会有一丝波纹出现,水里估计有鱼。

    “小张同志,你怎么看?”彭振业问旁边站着的张晨,“骸骨会在水里吗?”

    “不会,”张晨一口否定,“看见这水潭,我都想跳下去摸摸看有没有鱼,赖大傻就算是真傻,也不会把尸体扔水里。”

    水潭太过于明显了,不是最佳的抛尸地点。

    “是吗?”彭振业又问,“那你觉得尸骨被埋在什么地方?”

    张晨抬了抬下巴:“围绕着这水潭的四周都有可能。”

    凶手如果要找一个远离住宅地的不熟悉地方杀人埋尸,那必定会提前找好地方。同时也正是因为找的是不熟悉的地方,所以需要一个比较显眼的,有记忆点的目标来确认位置。

    这树林里的小水潭,就是赖大傻用来确认埋尸位置的标记物。

    “这一整圈地都有可能,”张晨伸手绕着小水潭画了一个圆,“彭叔,要挖吗?”

    “不挖,”彭振业已经从挎包里掏出钢笔和本子在写着,写好之后把本子一合,“走,去下一个地方。”

    一整天,彭振业骑着自行车带着张晨一直到处跑。骑累了就换张晨带他,俩人都累了,就拖着自行车用脚走着。

    从天黑到天黑。

    “这是最后一个埋尸点了,”彭振业和张晨站在一处断崖边,“两年前赖大傻和章二杀了第九个人,埋在这里。”

    “该不会扔下崖底了吧?”张晨往崖边挥着脑袋,自问自答,“这看着也不高,不会把尸体扔下去,很容易被人发现。”

    彭振业四处看着:“再找找,赖大傻最后这次出门和回家的时间,我们查的相对清楚,小杜同志应该是算准了。”

    张晨说:“公安破案,得有案法地,她给我们算出来了。”

    彭振业看看他:“心里不得劲是吧?”

    “那倒没有,”张晨说,“就是老师咋不把这推算破案法也教给我呢。”

    “那你可就冤枉你老师了,”彭振业拍拍他的肩膀,“老辈子们字都不识几个,有些事啊不是老师不教你,而是你得有天赋。”

    天赋是最不讲道理的,老辈子们大多不识字,但能手搓出各种大型机械,也能心灵手巧地手搓出各种精密仪器。

    彭振业问过杜满枝,她用时间推算出位置,再用位置推算出最终埋尸地点的这本事,是谁教的。

    杜满枝说没人教,就是跟着一位老师学数学然后忽然就会了。

    那位老师教的是各种数学数据,但杜满枝把数据和时间结合起来,形成了时间数据和空间数据,算出了赖大傻杀人后的埋尸地点。

    “要不……我找她学?”张晨若有所思。

    “那你得自己去问,”彭振业说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张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是一棵长在崖边的大树。

    树身估计有一人合抱那么大,但被人砍过,一人合抱的树身只剩半人高,从被破的断面长出了好几个枝杈,枝杈被崖边藤蔓缠绕着,风一吹就动,像是在手舞足蹈。

    张晨快步走过去,手撑着粗糙树身四处看,最后说:“这地方埋不了尸体。”

    断崖边,乱石太多,又危险,赖大傻杀了人后,首要的快速处理尸体,不会过多停留。

    彭振业看着那树古老的,没了半截树身的大树,忽然用指节敲了敲树身。

    空的!

    张晨和他对视一眼,手一撑,爬了上去,用手扯开爬满树身断截面的藤蔓,眼神忽然变得锋利。

    那半截大树身里面是空的,但被断成两截的骸骨填满了。

    彭振业掂着脚尖往里一看,用力地闭了闭眼睛,然后说:“取出来带走,回去审赖大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