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跟上啊,”章二像是很急地在催促,“我为你这事可在外头跑了好几天,找了好几个大领导,要不是人家领导给我这个面子,你这事压根就不可能办的成。”

    杜满枝站着没动。

    她要真跟过去了,那就是羊入虎口自投罗网。

    但她要是拒绝,很有可能会引起章二的疑心,他如果把这事告诉赖大傻,那大姐会不会有危险?

    该怎么办?

    “还买什么大前门,先过去拿了推荐证明再说,等要去上大学了你再给人领导送几包好烟,”章二看杜满枝还站着不动,有些疑惑地问,“你不想去推荐上大学?”

    糟了,他要起疑心了。

    杜满枝扬着脸笑了笑:“章二叔,我这什么也没带,要不我先去给人家领导买包大前门,哎,那我得先回家找我妈要香烟票。”

    说完转身就走,嘴里还很急地说:“章二叔你等等我,我回趟家……哎哟。”

    没想到一转身,被人撞到肩膀一下子坐在地上。

    “喂你……”章二刚想过来,但脚下却连退了好几步,说话还很冲,“臭死了,死老头快滚!”

    杜满枝也闻到了臭味。

    “啊呜呜呜啊……”一个披头散发衣服脏臭的老人偻着腰,又想去扶空着的但臭烘烘的粪桶,又想来扶杜满枝,全是污垢的双手胡乱比划着,“啊呜呜啊。”

    好像还不会说话。

    “个死哑巴,快滚,”章二捂着鼻子又退了几步,“脏死了!”

    杜满枝手里还攥着自己带来的小包裹,这时正弯腰站起来:“我没事。”

    那挑粪工偻着腰,踌躇着走近了两步,但估计是怕被人嫌弃,只弯着腰站着。

    “洪前进,我姓张,跟他走,往大闹。”

    极快极轻的声音听在耳里,杜满枝给自己拍灰的动作一顿,然后右手借着拍灰的姿势举了起来,像是在看手心的擦伤,还吹了两下,这才放下手。

    洪前进说过,他暗地里找来帮忙的人,是前任公安局长,姓张,在公安局负责扫厕所。

    这人能信吗?

    可要是错过了这次机会,不只大姐会有危险,还有可能会引起章二和赖大傻的警惕,想再让他们出手可就难了。

    “我没事,大叔你去忙吧,”杜满枝把路让开了。

    “啊呜呜呜啊,”披头散发看不清脸的挑粪工又是弯腰又是双手比划着了一会,这才偻着腰,挑着两个空粪桶靠着墙角慢慢走远了。

    “真恶心,臭死了,”章二往地上呸地吐了口痰,然后捂着鼻子说,“还买什么烟,赶紧的,人家领导等生气了,早知道我就不答应你爸了,害我没事给自己找事,人情最难还,你可真是不懂事啊。”

    章二说这些话时就像真有那么一回事似的,都说骗子要连自己也给骗了,才能让人相信。

    她爸估计就是这样被骗的。

    杜满枝垂了垂眼,然后才忐忑地问:“可我啥也没给大领导带过去,大领导会不会怪叔你?”

    “怪啥怪,我和大领导那是亲如一家人,”章二脸上是烦躁的神情,但仍然在忽悠着说,“快跟我走,你以后上了大学,可不能让人家领导等你。”

    “我听叔的,”杜满枝攥着小包裹跟着走,“章二,那走吧。”

    章二看她愿意跟他走,脸上闪过狂喜:“这才对嘛,以后去上大学,可要记得是我给你找大领导推荐的。”

    杜满枝垂着眼说:“是,我一定不会忘。”

    我姐是被你害的嫁给了赖大傻,哪怕你死了,我也会记着!

    章二走的路会是弯曲绕道的窄小巷,看方向,也不是去教育局的方向。

    “章二叔,”杜满枝自从知道是章二伙同赖大傻害了大姐,一提起这两名字就恶心,但今天却能不动声色地像往常一样喊章二,“这不是去教育局的路啊。”

    “你不是说要给领导带香烟吗,我去帮你找我的一个朋友要两包,”章二可能是猜测到她会问,早就想好了对策。

    杜满枝在心里冷笑,嘴上却说:“那我在这等吧,叔不带着我还能走快点。”

    “等什么等,”章二在人前一直都是嘻嘻笑的和善面孔,这会估计是觉得杜满枝跑不掉了,就有点藏不住凶狠的嘴脸,“让你跟着就跟着,教育局领导那边等你半天了,你还不赶紧的,走前面去。”

    “哦,”杜满枝快走两步,也不敢回头看。

    都走到这了,没回头路,也不能回头。

    她要是一跑,大姐就活不成了。

    杜满枝是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跟着章二走到这的。

    在七绕八绕之后,章二带着人来到了一间估计只有四五平米,用木板搭建的棚屋前。

    “就这了,”章二一推房门,“你进去等我,我去找朋友要烟。”

    杜满枝清清楚楚记得大姐说过,当初章二把大姐骗到了一间破房子前,让大姐进屋,赖大傻早就在屋里等着了。

    杜满枝笑笑:“那叔你快点回来,人家大领导还在等着呢。”

    借着走路的姿势,杜满枝右手伸进了一直攥着的小包裹里。

    前脚刚踏进门,后脚还在屋外,章二已经急的在门外准备关门了。

    屋里很小,只放着一张脏兮兮的小床,还有一个瘦巴巴的脏老头。

    赖大傻一看见杜满枝走进来,立即咧着嘴笑:“哎呀是小姨子……”

    杜满枝盯着他的脸,伸进小包裹的手忽然一扬,石灰糊了赖大傻一脸。

    “啊呜呸!”赖大傻眼鼻口全是石灰,双眼一阵阵剧痛,眼泪鼻涕口水全都往外流,“章二!给老子弄死这婊子!”

    章二在外面刚想锁门,听见赖大傻的惨叫,连忙打开门,视线里是满脸石灰在拼命擦脸的赖大傻,还有手里攥着石灰要撒过来的杜满枝。

    他下意识又是后退又是捂脸。

    杜满枝等的就是他捂脸,右脚用力向上一踢。

    “嗷!”章二尖着嗓子嚎了一声,人还没来得及并腿跳两下,一把石灰罩头就撒了过来,“啊呸噗噗噗。”

    双眼剧痛,嗓子刺烧着,章二一个踉跄向后倒在地上。

    杜满枝一个转身,一脚踢向了正在拼命擦脸的赖大傻。

    赖大傻估计是没想到杜满枝竟然没逃,撒了他一脸石灰还不算,还敢踢他命根子。

    “嗷!”

    在赖大傻的尖叫声中,杜满枝绕过刚爬起来但睁不开眼睛的章二,边往外跑边大声喊叫,还边把裤脚衣袖和衣服下摆全给撕了。

    她穿这套洗晒的薄脆的衣服,还带上石灰,原本是想去找大姐的,用来预防着赖大傻的,没想到还真都用上了。

    “救命啊!杀人了!救命啊!”

    杜满枝一边跑一边喊,还不忘回头看看。

    章二和赖大傻互相搀扶着追了出来,

    上半身湿漉漉的,两眼红肿着,表情狰狞。

    “臭娘们站住!”赖大傻忍着痛追了过来,眼前模糊不清,章二这没卵用的东西,净给他拖后腿。

    杜满枝声音都喊哑了,总算是把不少人喊了出来。

    这会儿是上班时间,尤其是地震之后,灾区需要各种物资,各厂子都在加班加点。

    所以听见声音出来的,大多都是老弱妇孺。巷子口也有人听见喊声,正在走过来。

    “怎么了?!谁在喊救命?!”

    “哎哟喂闺女这是……遇到流氓了?”

    “什么?!有流氓?!”

    大妈婶子们纷纷握紧了手里的捶衣棒槌。

    杜满枝身上的衣服全都是裂开的口子,一道一道的,一看就是被人撕成这样的。

    “青天白日的!”有位大妈立即把杜满枝护在身后,“还敢当街杀人啊!”

    旁边有人喊:“快去报公安!”

    “追来了!”

    “快拦住这两人!”

    “嚯!怎么搞成这样!”

    “是石灰?”

    留意到大家的眼神,杜满枝可怜兮兮地抖着之前装石灰的布:“家里漏水,墙皮脱了,我问人家要的石灰,谁知道……呜呜呜,我害怕!”

    她长得俏丽,两大眼睛??的,这会子被泪水一泡,可怜的哟,谁看了都得心软。

    “禽兽!”

    “准是看到人闺女长得好看起了坏心!”

    “真不是男人!”

    “活刻被糊石灰!”

    “两大男人欺负人家一闺女,打死活该!我呸!”

    章二和赖大傻喘着气追了过来,章二扶着墙一时说不出话。

    赖大傻像是扯风箱似的张嘴喘气,用手指着杜满枝:“臭婊子,老子打死你!”

    说着就冲了上来,大妈婶子们挥舞着棒槌一顿乱砸,把赖大傻又给砸了回去。

    “你们这群老娘们找死啊!”赖大傻吼着,估计是被杜满枝往脸上撒石灰给刺激到了,表情狰狞地从裤兜里抓出了一样铁器,“老子杀了你们!”

    “你敢当街杀人?!”有大妈声如洪钟地吼,“我们已经报公安了,你们跑不掉了!等着枪毙吧!”

    “老子杀了你们!”赖大傻红肿着双眼,整个人像是陷入了癫狂,“一坑给埋了!”

    有婶子被他这鬼样子吓得后退了两步:“这、这人是疯子吧?”

    “看着太吓人了,”另一个婶子也点头。

    杜满枝缩在人群后面说:“疯子就能随便杀人吗,那以后我们还怎么上街,小孩子该怎么办?”

    “留着就是祸害,”有大妈说,“叫公安枪毙这疯子!”

    赖大傻手里紧紧攥着铁器,眼鼻口还在不停往外冒水,整个人紧绷着,盯着杜满枝们眼神像是厉鬼索命。

    “疯子要发疯了!”有大妈抖了两下身体,嘴里嚷着,“疯子要发疯了!”

    杜满枝看着赖大傻举起了手。

    在旁边喘气的章二这时连忙走了过来:“各位大姐各位妹子,误会啊。”

    他嘴里喊着误会,一伸手指着杜满枝说:“这位同志是这位妹子的姐夫,是她姐夫。”

    四周静了一下。

    有位婶子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说:“原来是一家人啊,一家人有什么好吵的,回去有话好好说。”

    杜满枝心头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