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看着那些坑,有些犹豫。
崔珩将苏幕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不如我背你过去?”
苏幕脸颊倏地一热,身子微微僵住,神态变得别别扭扭,一时不知该应还是该拒。
一旁的阿砚当即反对:“公子万万不可!这泥土本就湿滑不稳,万一失足,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周晅就表示:“我可以背你。”
这番话落到苏幕耳里,她二话不说,就利落攀上崔珩的后背,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有崔珩背我就行了。”
她还扭头朝向一脸错愕的阿砚,得意地吐了吐舌头,做起鬼脸。
崔珩稳稳托住她的膝弯,转头嘱咐其余几人:“脚下当心,互相搭把手。”
几人彼此伸手相互搀扶,屏着呼吸,一步一步小心挪过这片凶险难行的区域。
跨过木梁,空间骤然开阔。
众人定睛一看,发现眼前的墓室乃是借海岛天然岩壁开凿构筑,不同于中原墓室方正格局,穹顶顺着山体岩层修成弧形拱顶,高处零星渗下水珠,滴答落在青石地面,满室氤氲着浓重湿冷的潮气。
殿内四壁凿刻着蛟龙纹石刻,那蛟龙身形蜿蜒,不似中原龙纹威严规整,线条奔放粗犷,伴有水草、海贝浮雕,处处透着滨海部族的特色。
地面的大块石板,缝隙里已然生出暗绿色苔藓,人踩上去滑腻湿冷。
但众人目光已然被一面石壁吸引。
一整幅巨大的壁画满满占据整片山壁,壁画之上蛟龙盘旋缠绕,巨口之中似有流光奔涌,纵使历经百年地下潮湿侵蚀,勾勒的线条依旧分明清晰。
画中人物的指尖就落在殿堂正中一方石龛之上。
苏幕迈步上前,崔珩将手中火把举高,跳动的火光倾洒而下,把壁上图案照得清清楚楚。
她凝神细看壁上纹样,最后打了个响指:“这些纹饰是南越独有的风格,再结合画上的海岛方位、海兽雕刻来看,我猜想,这位墓主人应当是当年受南越王派遣出海的使者。就是不知道怎么开……”
石龛严丝合缝,整块岩石浑然一体,看不见缝,也没有外露的锁扣,只是在龛壁四周刻着一圈细密的海浪卷云纹。
周晅举着火把凑近端详,眉头紧锁:“看着是整块山石凿出来的,莫非要硬凿?
苏幕伸手抚过冰凉粗糙的龛壁,指尖顺着刻纹慢慢摩挲:“不见机关凹槽,机关多半藏在壁画之中。若是蛮力撬动,万一震碎龛内器物,得不偿失。”
她绕着石壁走了一圈又一圈,目光落在蛟龙巨口的位置。
那处壁画的石块并非和山壁完全连为一体,蛟龙下颚那块石砖微微向内凹陷,居然是一处可以按压的机括,被彩绘颜料遮掩,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找到了。”苏幕伸手指向蛟龙的下颚,“是压启式机关,南越墓葬常用这类伪装机括。”
她尝试按下。
只听“咔——”的一声闷响,在寂静墓室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石龛内部传来石块摩擦滚动的隆隆闷响,龛面厚重的岩板,顺着侧边暗藏的石槽,缓缓向侧面滑开。
簌簌碎石尘土从缝隙间簌簌掉落,尘封已久的石龛,就此缓缓敞露在火把的光晕之下。
一颗浑圆硕大的宝珠静静安放其中。
苏幕猛地屏住呼吸,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如同寻觅许久的小动物撞见心心念念的点心,往前急走两步,声音都带上抑制不住的激动:“这个……这个才是真的阳燧珠啊!!”
阿砚连忙提醒:“小心些,莫要贸然伸手,先查看四周有没有暗藏机关。”
崔珩看向兴奋不已的苏幕,眼底漾起浅浅笑意:“喜欢吗?”
此行虽然无关嘉禾,但也不算一无所获。
火光映着苏幕亮晶晶的眼眸,她脑袋点得如同啄米,视线一刻舍不得离开石龛中的宝珠。
不过,她好歹是谨慎的,仔细检查完石龛周遭,确认没有机关,才小心翼翼伸出手,将阳燧珠轻轻捧出石龛。
可珠子刚离开阴冷潮湿的石龛,接触到殿内相对温热的空气,冷热骤然相冲。
只听得清脆的“叮——”一声细响。
一道细密裂痕自宝珠表面飞快蔓延开来,原本流转流转的莹润光泽瞬间黯淡大半,温润的珠面蒙上一层灰败的雾感。
苏幕当场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
下一瞬她反应过来,上前想要抢救。手上又不敢用力攥握,怕裂痕继续崩开,只得两手虚虚拢住宝珠,小心翼翼托住珠身,手忙脚乱,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处置。
“坏了……”她声音发紧,语气满是懊恼,“地下石龛寒气太重,骤然遇暖,热胀冷缩把珠子撑裂了。”
阿砚望着裂开的宝珠,不由得惋惜出声:“好好一枚古珠,就这么被你毁了。”
苏幕的满心欢喜尽数消散:“不是我弄坏的!真不是我!我都还没碰它!”
崔珩上前拍拍她肩膀,安慰道:“是巨大温差致使珠体皲裂,乃是天然变故,怪不得任何人。”
但苏幕依旧心疼地望着裂痕,耷拉着嘴角,好不容易见到梦寐以求的阳燧珠,到头来居然裂了!
是半点寻宝的雀跃都没了。
崔珩看着她蔫蔫的模样,温声开口安慰:“别丧气。你喜欢珠子,往后我们再寻便是,总能找到完好无损的,大不了再找下一座古墓。”
苏幕闻言倏地眨眼,抬眸怔怔望着他,小声试探:“你……你早就知道我是专门为珠子来的?”
崔珩垂眸看向她,眼底盛满温柔笑意:“大家都知道啊。”
苏幕猛地转头看向林曦、周晅和阿砚。
原来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借口、串通好的说辞,早就被人看穿了。
她小声嘟囔:“……那你们还配合我演戏。”
也不等旁人答话,便别别扭扭伸手想去拿那枚带着裂痕的宝珠。
崔珩见她动作,眉梢微挑,出声问道:“还要啊?都已经裂了。”
苏幕小心托住珠身,生怕再碰坏分毫,抬眼理直气壮回道:“当然,就算有裂纹也是好东西啊。这可是南越旧物!”
谁知道这宝珠裂纹越
撑越宽,随着细微簌簌声响,一粒通体莹黄、颗粒饱满的细小谷粒自裂缝间滚落,“嗒”地落在青石地面。
“不要啊!”
苏幕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满眼惊愕:“这……这是啥?!”
火光晃动之下,石龛深处,一束金光静静蛰伏在尘土之间。
林曦上前半步,呼吸微滞,语声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这是……嘉禾……”
“什么!”
阿砚、周晅闻声立刻快步围拢过来,几支火把齐齐凑近,将那物什照得纤毫毕现。
林曦自袖中取出一方洁净绢帕,俯身小心翼翼将那束金谷轻轻托起,置于帕面之上。又取出随身携带的绢布图样,将图样与掌帕上的金谷两两对照,细细比对穗形与籽粒纹路。
一时之间,墓室之中一片寂静,唯有火把噼啪燃烧,偶尔爆出几点火星,火光摇曳,将几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来回晃动。
片刻过后,林曦郑重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围在四周的众人,语气分外笃定:“没错,这就是我们苦苦寻觅的嘉禾。”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皆是一怔,几乎下巴都要掉下来。
苏幕睁圆了眼睛,方才还在为开裂的宝珠满心懊恼,此刻全然抛到脑后。
谁也不曾料到,原本只是偶然之间得到的藏宝图,竟是这般歪打正着。
阿砚张了张嘴,半晌才低声感叹:“竟真的找到了……”
周晅垂眸望着绢帕上熠熠生辉的金谷,眼底也泛起几分讶异。
崔珩凝望着那束嘉禾,长长吐出一口气。
没想到居然会歪打正着。
众人寻觅许久的目标,居然藏在这颗阳燧珠内部,谁也未曾料到。
苏幕方才的沮丧一扫而空,腰杆瞬间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得意劲儿快要漫出来。
“瞧见没有!我说要来这座古墓,果真没错!别光看见珠子,最重要的宝贝被咱们找到了!”
阿砚忍不住损她:“说到底,你只是奔着珠宝来的,现在这样纯属歪打正着。”
苏幕不服气地斜睨他:“话不能这么讲!若不是我心心念念要来寻宝珠,咱们能找到嘉禾吗?运气也是本事的一种!”
周晅抱着手臂打趣:“合着寻到嘉禾,全靠你寻找宝藏的私心?”
“那可不!”苏幕洋洋自得,转头望向崔珩,期待夸奖。
崔珩含笑看着她:“是,多亏我们的苏姑娘一心寻宝,这才误打误撞立下大功。”
苏幕听得心花怒放,嘿嘿笑着:“咱们也算完成大半件差事了!”
阿砚故意泼冷水:“可惜你的宝珠裂了。”
这话戳中苏幕的痛点,她的气焰顿时矮下去半截,闷闷哼了一声:“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嘛,有嘉禾也不错……下次,下次我一定要寻到完好的大珠子!”
林曦忍笑开口:“行了,先收好嘉禾,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尽早离开古墓。”
“好啦~”
苏幕依旧美滋滋,一路走一路不停念叨自己眼光独到,几人只能听着这个因意外立功而得意忘形的姑娘不住显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