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上课。”李知阳迟钝答。
“是么。”
“授课的夫子年纪大,身子骨弱,晚间便无课。”李知阳匆忙解释道。
姜蕖眉梢微微一挑,道:“原来是这样,那邺都青山书院的老夫子也都老得直不起腰了,为何还有晚课?”
李知阳嗫嚅唇瓣,“我没去过邺……”
“估摸是我那兄长太笨了,脑子不好使,所以被夫子强留下来了吧。”
姜蕖眉头微蹙,兀自解释出理由说服自己。
李知阳轻吐一口气,道:“延陵不比邺都,许是青山书院的夫子要求更高。”
姜蕖微笑,“那便是了。”
眼底滑过深意,姜蕖悠悠端起鸡汤。她自然知晓李知阳从未去过邺都,方才这番话不过是她随口胡诌,试探他罢了。
哪知两句话的功夫,李知阳便漏了陷,身体上的小动作层出不穷,又是摸碗,又是叹气的,就差没把心虚直接告诉她了。
况且,姜蕖前天知晓永鹤书院里的夫子年岁最大也才不惑之年,还有一个夫子年初刚抱了孩子,这就是李知阳口中的身子骨差?姜蕖无奈想,难不成宋值章只光顾自己谨慎了?
李月亮为姜蕖舀了勺汤,道:“厨房里还有香橙,我去拿来,哥哥你帮我端一下鸡汤吧。”
李知阳怔愣,“好。”
姜蕖放下手里的竹筷,道:“不麻烦月亮姑娘了,我忽然记起下山还有为韶医师买些茯苓,便先走一步了。”
“诶,茯苓什么时候都可以买呀?姐姐多待会儿也没关系。”李月亮道。
“成相好的茯苓一早便被人抢光了,我再去晚,怕是连碎渣都买不到。”
李月亮没再劝,神色略显严肃地拉着李知阳离开。
无风站起身,抢过青黛身前,推着姜蕖往外走,“月亮,那我跟姐姐一块儿走啦,晚间我再来找你。”
青黛未阻拦,姜蕖嗾的一下,被无风推飞出去,一路跑出好远,待无风回头时,身后哪有青黛身影。
他面露疑惑,“青黛呢?”
姜蕖摆手,“她有事,既然你主动揽下我的轮椅,那便劳烦无风公子送我回去吧。”
“行吧。”无风拍了拍胸脯,嘴角勾着恣意的笑。突然他微弯下腰,莫名奇妙问:“姐姐,你们姑娘家都喜欢什么东西啊?”
姜蕖只当他好奇,便道:“花簪钗裙,姑娘家都喜欢。”
无风眼咕噜一转,“那你觉得月亮会喜欢什么?”
姜蕖思忖,老实答:“摩罗孩,九连环,都像是月亮姑娘会喜欢的。”
她能感受出李月亮是个爱热闹的,对万物充满好奇的姑娘。
姜蕖抬起头,“为何突然想送她礼物?”
无风不自在挠头,“没啊,那个……朋友之间嘛。”
“哦。”
“姐姐,你不多问两句?”
姜蕖道:“你不是说了送朋友吗?还有什么可问。”
哪知无风更不自在,像是被蜜蜂蛰了般,浑身乱动,说话也结巴。
姜蕖蹙眉,“你要说什么?”
无风深吸一口气,小声道:“姐姐,我好像有点喜欢李月亮。”
姜蕖一怔,猛地咳嗽出声。失明的眼眸充满惊讶,她从未想到这一层面,不禁问:“你多大了?”
“喂!我都十六了,有一个喜欢的姑娘很正常啊。李月亮性格好,我喜欢,年岁同我一般大,我更喜欢。”
“再说,寻常十六岁的姑娘,父亲母亲都给她许人家了。”无风道。
姜蕖迷茫听着,恍然发觉自己年岁已十七了。若是秦晚月还在,那会不会也会给她许人家……
姜蕖不知道,也无法想象,因为母亲从未同她提过婚嫁之事。
“姐姐,你许人家了吗?”无风道。
姜蕖冷着一张脸,“与你何干。”
没等无风有所反应,姜蕖从怀中拿出一只三寸长的小笛,“泠泠”清越两声,一黑衣侍卫无声站在姜蕖身旁,推开无风。
无风惊住,忙道:“你谁啊?”
黑衣侍卫冷冷看他。
姜蕖淡声道:“我的人,我还有事,便不奉陪了。”
黑衣侍卫低声问:“姑娘去哪?”
“去找青黛。”
……
晏颂今手底下的暗卫彼此间有独特的通信方式。百里之内,她们能轻而易举知晓同伴的位置。乌雀飞至高空,尖嘴半张,一声既细又尖的叫声穿透云层。暗卫抬眼看去,道:“在城东的张氏纸马铺。”
“走。”
一刻钟的功夫,姜蕖赶至张氏纸马铺,青黛早已在铺面几米外的小茶摊前等着,正悠哉地用着茶。
姜蕖走到她身前,问:“怎么来这里了?”
青黛道:“这一条街都是卖香烛纸人的,属下来这不过一炷香,便瞧见十余个永鹤书院的学子来此买祭祀之物。”
“接着说。”
青黛点头。
方才姜蕖离开李月亮家后,青黛并未随之离开,而是暗中趴在小厨房屋顶,拨开一块瓦片,听李月亮和李知阳二人的对话。
屋内昏暗,但李月亮的怒容格外清晰,她将碗狠惯在土坯上,“你昨日为何又是晚间才回来?!”
“书院里的课业未完成,便多待一会儿了。”
“那方才姜姐姐问你时,你为何却说从来没有晚课?”
“本就无晚课,是我自愿学至晚间的。”
“你说谎!”李月亮气得脸红脖子粗,她瞪视李知阳,眼眶渐满泪水,“阿兄,自你上了书院后,我觉得你越发奇怪了。到底是为什么?!我是你妹妹,为何连我都不能知道!”
李知阳温润的面庞出现一丝难堪,语声更轻:“妹妹,是你多想了。是不是这些天太累了,今日便早点休息吧,碗筷待我回来再刷。”
话毕,他放下手里的碗,往外走去。
李月亮泪流满面,几乎吼出来,“你又要去哪里?!你若不告诉我,明日我便去你书院闹!!”
李知阳半边脸落在黑影中,他微微侧身,语声冷淡:“我的事还轮不到你管。”
“听话。”他留下最后一句,便大步离开。
李月亮瘫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昏昏睡了过去。
青黛跟上李知阳,一路随他走到这条城东纸马街,亲眼见他走进张氏纸马铺,买了许多祭祀之物,藏
于一旁暗巷的竹桶里。
青黛未轻举妄动,躲在一处不显眼的茶摊前观察,哪知没过多久,便看到许多相貌熟悉的永鹤书院学子到此。
“咱们现在怎么办?”青黛问。
姜蕖带上帷帽,道:“进去看看便知道了。”
张氏纸马铺的门槛已经被踏得磨损开裂,一中年掌柜躺在进门处的躺椅上,闭眼小憩,嘴里哼着戏。
姜蕖问:“掌柜的,劳你给我拿两只香烛,两只纸人。”
“来喽。”掌柜睁开眼,站起身往柜台拿香烛,他看着姜蕖,又问:“娘子,要不要再来两叠纸钱?”
“可以。”
掌柜笑道:“这就给您包起来。”
店外来来往往许多人,姜蕖上前接过香烛,问道:“为何今日这条街这么多人?”
“娘子不是本地人吧。后日是咱们当地祀寒节,各家都得祭祀先祖呀。”掌柜随口说着,倏然发现不对劲,他问:“娘子,那你买香烛作甚?”
姜蕖面不改色胡扯,“父亲忌辰。”
掌柜脸色一顿,道:“冒犯了。”
姜蕖微微弯唇,似是对当地之事好奇,“无妨,我头一次来延陵,不知当地祀寒节的习俗与旁地可有不同之处?”
掌柜思忖,“这倒没什么,旁地用啥,咱们也用啥。像冬瓜,葫芦嘴这些不吉之物,咱们也不用。”
姜蕖道声谢。
得到想要的信息,姜蕖没再多留,转身离开。但她并未直接打道回府,反而走向一旁的暗巷。
“青黛,竹箱在何处?”她问。
青黛将姜蕖推到墙角。掀开层层草帘,一只半人高的竹桶映入眼中,她拿开其上的盖子,道:“姑娘,面前就是,里头是李知阳与其同伴所放置的祭祀之物。”
姜蕖伸手探去,摸到的无非是黄纸,香烛,铜盘之物,无甚稀奇。
眉头微微拧起,她没心情一个个掏,索性将最上层之物全倒出来。再次摸去时,手心忽摸到表层细腻的物什,她当即将其拿出来,摩挲过此物形状,喃喃道:“葫芦嘴。”
葫芦嘴是寻常农家冬日的吃食,多用于煲汤,能使汤味道鲜美。但一般祭祀时,绝不会用此物供奉先祖。只因其名通“赎罪”二字,是大不吉之物。
人们怕此物此物饶逝者安宁,在祭祀前几日,便将其吃完,倘若吃不完,也会找个地方丢掉,防止来年晦气。
而李知阳却专程买来此物,与祭祀之物放在一起。姜蕖不免想到他的这番行为,多半脱不开得道经的缘故。
既是如此,姜蕖自然要从他身上下手。
她淡声吩咐道:“从今日起,抽一个人跟着李知阳。”他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姜蕖全要知道。
青黛应答,她将葫芦嘴和其他黄纸铜盘等丢回竹桶中,道:“姑娘,咱么回去吗?”
“嗯。”
出了暗巷,周遭冷风袭面而来,姜蕖拉紧衣裳,捂住心底微弱的暖意。抓住宋值章的把柄,解决宋家一事近在眼前,这是近日唯一一件能撩动姜蕖心神的事情。
青黛推着她往街上走,忽然她目光一顿,仔细辨认许久,低声在姜蕖耳边道:“姑娘,宋值章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