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娜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

    雨从天上落下来,却好像在她身体里流淌,每一缕魂息般。

    那些声音在她耳边哭念,压得她脊柱弯曲,说不出话来。想要呕吐,可胃部空空如也,只能一阵阵往上反酸。

    “你你你又犹豫了——你怎么能怎么能放过他呢,我们还在——”

    尤娜攥紧自己衣襟,手指蠢蠢欲动地看向喉咙,从这里抠破它的话,会不会有很多人能被放出来?

    “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

    她咬紧牙关,“只是我需要想想,我需要一点时间……”

    就在这里吧,还想什么呢?尘土会掩埋一切,雨水会洗净一切,预言命定的葬身之处,神悟树庭,你的血液……

    “尤娜!”一声厉喝传来!

    那刻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是,就转个神的工夫,这人被鬼上身了吗怎么还玩起自杀了?!

    “……”

    湿透的白金色望过来,像个被雕琢好的小像。

    环顾四周,完全的荒山野岭,一点趁手的工具都找不到,那刻夏深吸一口气,视线锁在尤娜身上预防她逃跑,同时开始撸袖子。

    管它什么神啊鬼啊的,他今天还非得挑战试试了!

    学者衣着与性格似若,冷调的青蓝黑大片铺开。

    却也有一道赤红绸带缠绕交织,在披肩斗篷下收拢箍成臂环,唯有正面直视或他主动动作时才得示现。

    这会儿,他从自己手臂用力一扯拽下那条丝带,然后冲上前一巴掌拍开尤娜抠向喉咙的手指。

    “该死,就不该让你离开我视线的!”

    见到人仍觉不保险,那刻夏一把抓过尤娜的手腕,把被解开的臂环在上面绕了两圈,和自己右手绑在一起,牢牢束紧。

    “还能认清我是谁吗?”

    大雨下个不停。

    却有熟悉的声音传来,尤娜竭力眨眼,被雨水糊住的睫毛沉重,只能勉强看见一道青影。

    “……阿那克萨戈拉斯?”

    他为什么在这里?还有手臂,为什么动不……

    “你还想怎么动,再跟我打一架?这地上可都是湿泥巴——”

    有手指略显粗暴地伸过来,抹去她眼前的雨水。

    那刻夏苍白的脸骤然出现,渐变的瞳色中央玫红一簇灼亮,像冰面下窜起的火苗,和言语一般燎人得很。

    “消停点吧。这次出门我可没给你带换洗衣物,看你摔了怎么办。”

    冷艳浓烈,极具冲击力的一抹亮色。

    雨、滚烫的红、尤娜被那刻夏拽着看他,缠绕在两人腕间的丝带随手臂线条微微绷紧,柔和绸面与他冷硬力道形成的鲜明反差。

    “我……”左手仿佛不属于自己,尤娜踉跄两步。

    但那刻夏才不管她怎么想,强行把人拉到自己身边。

    他斜睨着她,笑得恶劣:“你想继续淋雨也可以,正好我缺个挡雨的工具,把你扛起来不是不行。”

    唇瓣颤抖的尤娜:……

    该死,她就多余生起放过那刻夏的心思,谁知这浑人能搞出什么幺蛾子,她要死也应该带他一起死的!

    “可别——”

    树洞里燃起的火堆噼啪,那刻夏翻了下手中烤串,婉拒尤娜提出的帮忙。

    “我目前还想好好活着,所以你就好好地坐我旁边吧。”

    他确实忙碌半天才把找到避雨的树洞收拾好,但尤娜搭手可是带有搭命风险的,相比之下还是他继续累着吧。

    尤娜没话说了。

    有前科在先,别说那刻夏,她这会儿都不确定自己精神究竟正不正常。

    “如果你实在闲不住,可以翻翻我之前给你发的课堂笔记和资料。”

    虽然自己右手与尤娜左手绑到了一起,但那刻夏权当没事人一样,给她找事的同时还能把她手当自动跟随的架子用,抽出调料粉罐子换成滋滋冒油的烤串塞进去。

    尤娜:“……”给她胳膊绑个计数器,这半天步数能摇上万。

    “你把我放开,我们谈谈。”她尽量心平气和。

    尤娜想让那刻夏把她放开。

    因为她真不是随便想自杀的,只是她可能跟神悟树庭这地方犯冲,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把她往地底拽。

    “不谈。”

    那刻夏一副没得商量的语气,把一串均匀撒好调料的烤串换手递给她。

    “你现在的信誉度在我这里清零了,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尤娜:……她能不能一签子戳死那刻夏??

    “哦对,别拿不方便跟我当借口。”

    那刻夏惬意眯眼,又从野餐篮拎出来两瓶饮料,“我可只绑了你左手,你右手大可以自由活动。”

    刚想开口台词就被那刻夏抢了,尤娜憋屈地别过头,报复性咬了口烤串,用力咀嚼,仿佛在嚼他的肉。

    那刻夏也品尝道:“嗯,外出还是材料受限,没能还原理想中的美味。”

    “得了吧。”这人已经出门像郊游了。

    尤娜没忍住吐槽:“现在物资短缺得不少人都想跟大地兽一样吃土了,这种话你最好别在其他人面前说,不然会被扔石头砸的。”

    “觉得有问题不更应该想办法改进吗?一昧抱怨能解决什么事情。”那刻夏不以为意。

    难道别人看他不顺眼到处挑问题,他就得做小伏低地往对方说的方向改?

    在这方面,当了几百年社畜、收到都能当句号用的尤娜跟那刻夏没有共同话题。

    不过她自知没资格干涉别人的生活方式,只郁闷咬开他分来的饮料瓶盖喝了口。

    清冽气泡裹着柠檬鲜爽,薄荷凉意顺着喉咙漫开,丝丝缕缕往鼻腔窜,酸甜果香干净而轻盈,回味持久又刺激。

    ……气泡山葵醋,尤娜这下辨认出来。

    不愧是那刻夏喜欢的饮品,和他一样扎嘴。

    “你那什么表情?嫌弃?”没品味!

    “嫌弃也没用,你没得选,”那刻夏直接敲打她,“还有你炼金术的课后作业,记得下次上课前交给我。”

    尤娜不敢置信:“你吃烤串吃中毒了?”

    她和他闹成这副样子了,这人还敢开口要她去上自己的课??

    “你没打算写?”而且听起来又想逃学?

    那刻夏呵笑一声,“行,再加两张卷子,等我回奥赫玛整理发给你。”

    尤娜:……

    “阿那克萨戈拉斯。”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凄惨的笑。

    “我不跑,真的。你先放开我,我手疼。”她恨炼金术!

    那刻夏垂眸瞥了眼两人绑在一起的手。

    被他施加过一点“小魔术”的绑带非蛮力能扯开,经历过尤娜不信邪的挣扎和这段时间反复摩擦,她的手背和腕骨确实被磨出了红痕。

    “真不跑?”

    “当然。”尤娜点头,随即在红绸散落的瞬间扑向那刻夏,因为——

    “阿那克萨戈拉斯,我要掐死你!!”

    上班和上学的苦难竟然能和同一个人有关呢,她真得跟那刻夏拼了,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尤娜力气和正常人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那刻夏只来得及托住她,下一瞬就被尤娜猛然撞倒在地。

    被她手一卡脖子上,那刻夏都感觉自己看见塞纳托斯在冥海朝他招手了。

    “咳咳,现在你手不疼,轮到我脖子疼了。”

    他眼冒金星着屈肘后撑想起身,却被骑在身上的尤娜锁喉压得动弹不得。

    哈,要他说遐蝶还找什么死亡泰坦啊,这灰黯之手的位置那刻夏真想写信举荐尤娜去继任。

    尤娜没说话,只红眼圈瞪着他,一副老实人被逼到尽头穷凶恶极的样子。

    “小月牙,何必呢……”

    以她的力气掐死他轻而易举,结果到现在自己还能说话,那刻夏嘴角微扯干脆在地上躺平了。

    “当你第一次对我收手的时候,就应该知道……”

    你再也无法杀死我了。

    尤娜试图用行动反驳他,手指颤抖着施力,却始终没法像拧断别人脖子一样利落地捏碎那刻夏颈骨。

    “……”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在他面前简直一败涂地。

    那刻夏看不见尤娜的表情,但能听到她强忍的抽泣声,紧接着有泪水一滴滴砸落,由热到冷濡湿他胸口的衣襟。

    能猜到尤娜为什么哭只是一点没招的那刻夏:……

    他也很绝望啊!可他能怎么办?劝尤娜掐死自己吗?

    外面的天空哗啦啦下大雨,他的天空在淅沥沥下小雨,而且还都下起来没个停,那刻夏想闭眼当一切不存在都做不到。

    “……别哭了。”

    她还保持着跪压在他腰腹处的姿势,那刻夏甚至能感受到她大腿内侧的那圈金属腿环,正隔着他的衣料一点点往上蹭移。

    镌刻着大地月纹的双层环束,在岩壁对峙时起过肢体冲突,他自然知道它的形状和模样。

    以及被按压时…环边会溢出怎样细腻的肌肤。

    不好屈膝弓腿也不好移胯挪腰,又怕尤娜还没干透的衣服沾到地面尘灰,那刻夏只能僵硬地抬手为她提了半天裙摆。

    <

    p>心虚加憋屈良久,他最终忍不住了,伸手把尤娜往旁边清理过的座位一推。

    “你压到我了。”

    本以为那刻夏能怎么舌灿莲花的瑟希斯:……

    尤娜还在哭,那刻夏意欲证明:“你刚才真压到我了,压得我胸口好疼,现在还闷闷的。”

    还有哭声也是,听得他心好烦。

    本就觉得在那刻夏面前哭很丢脸了,然后又听见他这么说。

    对自己失望至极,尤娜别过头去。

    一时间止不住哭泣,她只能仰起下巴抹眼泪,尽量憋着无声抽噎,面色红透,仍试图避免打扰任何人。

    那刻夏:“……要不你还是直接哭吧。”

    这样看得他更不得劲了。

    简直没眼看的瑟希斯:……

    她实在受不了了,这人究竟能不能行啊,不行把身体给她不好吗?

    但平时和瑟希斯配合良好的那刻夏这会儿死活不撒手让她顶号,就这么看着尤娜彻彻底底哭完一场。

    待她最终收拾好心情和仪表,他才开口:“合作不?我们谈谈。”

    有一瞬怀疑自己耳朵有问题的尤娜:……

    “不谈。”先前她想谈拒绝的是他,这会儿要谈的也是他。

    而且那刻夏都和元老院合作了,现在又来找她,这算什么事情,她和元老院间接抱在一起?

    “哦。”尤娜不答应归她不答应,那刻夏聆听但不采纳她的想法。

    他丝毫不受影响地继续说下去,“你应该记得,不久前的树庭灾变,除去黑潮侵袭,还有个行为诡异的黑袍剑士?”

    尤娜自然记得,当初白厄就是因为这件事找上她的。

    听说幼时他的家乡…也正是毁灭于黑潮和一名黑袍的剑士手中。

    “此事我已与白厄交流讨论过,目前得出的结论是,那名手持古怪仪式剑的黑袍人正在四处猎取火种。”

    那刻夏拿树枝在地面画出一柄形如半轮扭曲太阳的剑。

    “根据交手经验,我猜这柄剑应该具备感应、吸收…甚至容纳火种的能力。”

    别的不谈,这件事尤娜无论如何不可能放心得下,毕竟大部分诸神火种就保存在奥赫玛的创世涡心。

    她忍不住道:“你的意思是说,他还会对其他泰坦火种下手?”

    “两条路。”

    那刻夏:“如果此人正要攫取下一枚火种,你们早早设防总归是好的。”

    “而若更进一步,能把那盗火行者一举拿下,斩获战果。此后面对元老院的挑战,你们也能有个自己的底牌。”

    尤娜:“目前刻法勒的火种有元老院秘法管控,奥赫玛有法吉娜的水幕在,也足以隔断外界的感应。”

    “至于其他还未归位的火种……”她一一细数。

    “天空泰坦久居高天有些易守难攻,死亡泰坦和大地泰坦不知所踪,岁月泰坦的火种倒好说,只是能够挑战试炼归还火种的继承人尚未择出。”

    死亡泰坦是遐蝶一直在追寻的对象,大地火种则是不知所在只知归属。

    “千年前,大地泰坦的造物荒笛背叛并杀死了自己的神明、成功继承大地的神权,但在这之后就下落不明了……”

    尤娜也尝试寻找过这位被誉为“大地兽之王”的荒笛,但无论它还是那枚大地火种,都毫无线索和记录。

    还有就是……

    “你。”尤娜木着脸看那刻夏,“你手中的理性火种也还没交予阿格莱雅大人。”

    归还火种现在是不可能还的,除非自己想给尤娜表演个原地消亡。

    于是那刻夏选择转移话题:“小月牙,你有没有想过——既然火种是那盗火者的目标,人类就能诱导他落入陷阱。”

    “很有道理。”

    不过不妨碍尤娜朝那刻夏伸手:“所以瑟希斯的火种什么时候拿来?”

    那刻夏:……

    她就这么想他死?

    神谕重要,逐火重要,阿格莱雅的命令重要,他在她眼里就是个存放火种的移动容器?

    “不给。”那刻夏甩袖转身就走。

    外面雨过天晴,小鸟在枝头叽啾唱着歌,却有人的心情比暴雨前还阴郁。

    尤娜:……

    不是,不给就不给,这人莫名其妙地生什么气?

    就算理性火种不属于奥赫玛,它上面刻的图案也是瑟希斯不是那刻夏啊!

    “呜嗡——”

    等个雨停的工夫又变成了教授气冲冲独自走远,西西弗斯探头朝树洞里的尤娜呜嗡。

    ——妈妈,我们快追上教授,让他吃大地兽尾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