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娜再见那刻夏已经是两天后了,在他打开门黑着脸发现来人从众之后。

    “炼金术并没有你们想象得困难,关键在于‘理解、分解、再构筑’,它并非神迹,而是每个人勤加练习都能够掌握的魔术技巧。

    “就像你们从一个地方挖了点土运到另一个地方,这样经你们手就创造出了一个土坑和一个小土堆,同样的道理运用到物质和元素方面,便是炼金。

    “所以,归根结底,炼金不过是对生命以及世界本质构成的剖析和探寻,落到人身上,即为‘我们究竟为何物’的问题……”

    伴随激情澎湃的讲课声,尤娜稍稍抬眼,视线越过前排遐蝶的肩膀,落到院落中央支起的黑板和那刻夏身上。

    “诶,你们老师一直这么上课的吗?”

    半堂课过去终于熬不住了,尤娜悄悄竖起课本往右边挪了点,胳膊肘怼怼隔壁桌白发蓝眼的帅气男同学。

    “是啊。”白厄以同样的姿势往左边挪了点,压低声音。

    “那刻夏老师主要教授的科目是炼金术入门,还有神话史。平心而论,这是学生最害怕的两门课程。”

    “那刻夏教你们历史,而且还是神话史?”

    尤娜震惊:“这能靠谱吗?不会上课讲着讲着和底下同学吵起来吧?”

    “不清楚啊,我历史学的不好。”

    白厄挠挠头,很诚实道:“不过回忆起来,确实时常有人冲上讲台与那刻夏老师理论,否定那些不敬神的观点。”

    “那……”

    尤娜刚想追问,一道阴影却毫无预兆地自后笼罩过来,紧接着恐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有些同学。”

    制服束腰的学者身形颀长,伴随话音落下,一只骨节分明、带着粉笔末和微凉凉意的手,稳稳地按在了她的课桌边。

    “上课不是很专心呐。”

    分不清这是警告还是单纯诈人,但尤娜也不敢转头去看,只能僵着侧身的姿势,在心里祈求这人快走。

    那刻夏轻慢垂眸,瞥了眼两个鹌鹑一样缩脖子装死的学生。

    “看来单我一个人讲也没意思,既然如此,我来抽个人回答问题吧。”

    尤娜发誓!这真不是她想低头装逃的!

    关键那刻夏就站在她旁边,余光里除开他手就是腿了,她连翻书临时抱佛脚都不敢啊!

    终于,那刻夏抬指轻敲了下桌面。

    就在尤娜慌乱想要站起来的时候,他淡声开口:

    “说说吧,哀丽秘榭的白厄,你上我的课也有十年了,对炼金术有什么感想?”

    “啊?我!”

    刚才还在说小话蛐蛐自己老师,这会儿白厄自然是什么都不敢想的。

    但现场也就五个人,自己不说话谁知道这提问的小火车还会开到哪儿去?

    “我觉得炼金是项高危活动,对材料的选择尤其需要慎重。”

    为拯救同伴,白厄眼一闭心一横直抒胸臆。

    “就像那刻夏老师你比较钟情古怪的材料,我们就经常见你好好地进实验室,然后灰头土脸甚至炸毛地出来……”

    那刻夏:……

    好,好得很,他本想借白厄的回答引发新同学钻研炼金术的兴趣,结果这小子上来就是劝退!

    噗,那刻夏还被他自己炸过?

    悄咪咪抬眼,视线刚好能扫到胸口,低束的浅绿色长发逗猫棒般自他肩头垂下来,看得尤娜非常想伸手一扯然后放肆大笑。

    哈哈哈,阿那克萨戈拉斯,你也有炸毛的一天!

    “怎么?听得很开心?”

    “还好,就是遗憾……”没看到现场。

    那刻夏问得自然,对他习惯了的尤娜也答得顺口。

    直到那阴恻恻笑容在眼前逐渐放大,她才一激灵反应过来自己如今在哪儿。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炼金术很有意思,那刻夏你课讲得也……”

    “哦那刻夏老师,好好好老师、老师——”连那刻夏都不让说,阿那克萨戈拉斯你得寸进尺!

    尤娜嘴上称呼换了又换,心里眼泪流了又流,才总算把那刻夏从自己桌边请走。

    只是这么一来,她也不敢再找白厄说悄悄话了,提心吊胆地又听半天课才感觉活过来了。

    可惜那刻夏老师在课堂上向来平等地记每个人,等尤娜放松的那口气呼出来,提问的风就又吹回了她身上。

    还以为逃过一劫的尤娜:……

    看着黑板上复杂的算式,坐她前面的遐蝶快速解完在纸的边角写出正确答案,再默默竖起来一点给尤娜提示。

    尤娜痛苦地凝视着那行小字。

    现在她是知道结果了,但她不知道这结果怎么出来的啊,以那刻夏的性格能不问她推解过程吗?!

    挣扎两秒,尤娜老实道:“我不会。”

    这题的难度也就中等,那刻夏盯着她眉梢微扬。

    “你以前的老师没教过你吗?”

    “我以前就没上过学。”没眼再看下去,这次尤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搞文的还好,这种纯理的她连题目都得读三遍啊!

    那刻夏:……

    他以为尤娜之前说的意思是没在神悟树庭上过学,搞半天是一点学没上过啊!

    “没事没事。”这经历白厄熟啊,感同身受地抬头安慰她,“我以前也没怎么上过学,我懂你。”

    要不然他怎么会在神悟树庭学了十年才毕业!

    “是呀,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刻夏老师会根据每个人情况量身制定教学计划的,放心啦。”

    拍拍嘟嘟叫的伙伴兼宠物小伊卡,坐在第一排右边的风堇带着笑容回头,趴在椅子靠背上对尤娜眨眨眼。

    “有不会的问题都能问他,当然,如果那刻夏老师没空,月宝来找我也是完全可以的哦~”

    短短两面就从尤娜小姐升级为月宝的尤娜:……

    她知道作为昏光庭院的医师兼那刻夏的助教,风堇一向热情,称呼人的口头禅喜欢带各种宝,不过这是不是有点热得快了呜。

    遐蝶也点点头:“那刻夏老师看起来挺冷漠不近人情的,但其实很善解人意。”

    一时间被重重关怀目光包围,尤娜求助地望向那刻夏,这种情况她该怎么办啊?

    那刻夏朝她摊手,尤娜问他?

    他还想问尤娜呢,当初约的时候好好的,一开门那么多脑袋挤着差点全栽他怀里了!

    尤娜瞪他。是,她不仅找白厄,还额外带了风堇加个小伊卡……

    但要不是那刻夏喊遐蝶来也不告诉他们,他们几个会因为背后突然出现的阴冷死亡晕眩气息吱哇乱叫叠着往里挤吗?

    那刻夏摸摸鼻子。

    这次遐蝶确实是他故意叫来的,主要为了消减尤娜对他的提防和警惕,向她展示自己目前还处于阿格莱雅的监视中。

    ……虽然不怕尤娜知道他做的事情,但毕竟还是她不知道更好嘛。

    “算了,今天的课就讲到这里。”再讲不好消化还会被记仇的。

    没等几人欢呼,那刻夏不紧不慢道:“剩下的时间大家来做一份摸底测试吧。”

    “啊?”

    眼见试卷唰唰唰发过来,白厄傻眼,“那刻夏老师,我也要摸底吗?”

    刻法勒在上,他连笔都是上课前找尤娜现借的,就单纯过来陪人凑个热闹啊!

    “哀嚎是没用的,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那刻夏指一下已经开始乖乖写名字的遐蝶,又指了指发现自己同样被发了张试卷后苦着脸的风堇。

    “你们几个来上课的全部要写,别想着分工啊,每份试题的内容都不一样。”

    本来是准备给尤娜当课后作业的,这下可提前派上用场了。

    “行了,你们一人只用写一张试卷,我要批四份,有什么好唉声叹气的?”那刻夏老师大杀四方。

    “小伊卡也别闲着,出来巡视考场,如果被我发现有谁拿石版搜题你没抓到,哼——”

    无辜豆豆眼的粉白卷毛小天马:“嘟嘟嘟嘟嘟?”

    不是,它就是一只无辜可怜贪吃在进门时被挤着和那刻夏教授脸贴脸的翼兽,也要被抓壮丁嘛?

    俗话说得好,若想从陌生到快速熟起来,要么有共同的爱人,要么有共同的敌人。

    而对于尤娜这几个被高强度拉练、练他们的对象还单独离开去批卷了的人来说,在绞尽脑汁奋笔疾书后来场酣畅淋漓的茶会话再合适不过了。

    小伊卡顶着风堇分的苹果送到每个人面前,尤娜则恶狠狠地提前拆开她带给那刻夏的礼物,把里面各种好吃的至少翻出来了一半。

    不是用玩偶们摆出来的而是真实的茶话会,遐蝶小口咬着水果夹心的香草冰淇淋蛋糕,脸颊红红倒也真心实意地关心了一下自家老师。

    “那刻

    夏老师身体出什么问题了吗?尤娜小姐怎么还专门请了风堇小姐过来?”

    尤娜在惆怅自己怎么想也不会很美丽的考试成绩,闻言把叉子戳进苹果里叹了口气。

    “我也不清楚,主要前几天去黎明云崖时,那里有个医师说那刻夏表面看着没事、实际隐危什么的……”

    她当时没注意,回去忙完手里事情一琢磨怎么都感觉不对劲。

    就假设那个医生是那刻夏熟人,那得熟到什么程度,对方才会在来古士面前帮他说假话啊!

    白厄一口干掉一个奇美拉饼干,不住点头道:“确实,还是找风堇帮忙看看比较安心,她医术可好了。”

    “尤娜小姐也去过黎明云崖?”遐蝶有些奇怪。

    “阿格莱雅女士让我来找那刻夏老师时,没提过这件事情呀?”

    什么?!

    尤娜猛地抬头,阿格莱雅来让遐蝶找那刻夏的?怎么会,她和白厄那天不是已经把所有事情都禀报上去了吗?

    她有一瞬间的头晕目眩。

    ……不,阿格莱雅的决策不可能出错,遐蝶也不可能说假话,除非那刻夏又做了什么触怒阿格莱雅的事情。

    尤娜觉得不合理。

    他明明答应过她不会站在元老院那边,她应该相信他才是,好好的他有什么必要那样做呢?

    “那刻夏老师,你的身体……”

    房间里,风堇惊疑不定地收回手,但很快又坚定眼神。

    “不,请让我再感知一下,说不定是刚才哪里的检查步骤出了问题。”

    “不用了。”那刻夏轻轻摇头,“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情况已经无法逆转了。”

    只是……

    那刻夏看向窗外,那里有人在频频朝他和风堇的方向偏头。

    “还麻烦你不要告诉他们真相,只说我最近作息不规律休息休息就好。”

    在那刻夏身边当了那么多年助教,他的性格风堇自然清楚,她嘴张了又张却说不出来话,最终带着他批改完的试卷沉默出了门。

    “唉。”看那刻夏这幅样子,瑟希斯叹了口气。

    “汝之意识消散得比吾预想还要快些许…看来,泰坦的火种终究无法为凡胎相容呐。”

    那刻夏注视着院中几人:“我的意识,还能在人间停留多久?”

    “依吾所见,至多能见过今起第十五个门扉时吧?”

    “呵,十五个日夜啊……”他轻声重复。

    瑟希斯:“怎么,事到如今,终于留恋起尘世来了?”

    “恰恰相反。”那刻夏笑。

    “就解明一道题而言,十五个日夜未免有些太长了。”

    “那她呢?”瑟希斯也来到窗边。

    “她就更不用考虑了。”

    那刻夏抬指画了个无限的符号:“别说十五天,有关她的事情,哪怕一生我也解不完呐。”

    窗外的嘻嘻哈哈同样是无限的,尤其是某位哀丽密榭小伙,震惊的声音无比大。

    “你们,你们名词解释的题都会?这种把简单事物复杂化的定义怎么记住的?!”

    以全科第一成绩从树庭毕业的遐蝶:“书这种东西,常看常新嘛。你可以先把书读厚,再把书读薄……”

    尤娜属于数值型选手:“我之前没看过,但因为害怕被提问不会,所以上课时死记硬背的。”

    风堇最擅长技巧:“我倒是没背原句,只记了关键词再扩写,那刻夏老师也给的满分。”

    “白厄阁下和我其实属于同一种做题思路,只是,嗯,叙述比较具有野生神话史色彩……”

    “说到那刻夏,他眼睛怎么闭上了?被学生的前途闪耀到了?”尤娜偏头望向窗户。

    风堇这小棉袄爱漏风:“好了,这下那刻夏老师该眼前一黑了。”

    还有绝望的白厄:“你们不要再笑了,这些、这些答案都是我拿命写的啊呜呜呜。”

    遐蝶担忧道:“啊,要是这些话被那刻夏老师听见,我们不会完蛋吧?”

    ……

    瑟希斯问只是站在原地的人:“不出去看看?”

    “何必……”那刻夏本想自嘲摇头。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面前突然传来了轻轻的敲窗声。

    “不吃点什么吗?”

    尤娜将带来的提篮放在窗台,明亮的眼眸微弯。

    “……以及,介意我出现在这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