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二号石头上的众人指尖沾着碎石尘土,埋头演算题目,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争分夺秒的同时又要确保答案准确度的时候,隔着一段漂浮的虚空,一号石头粗糙的石面上,一场无声压抑的博弈,正像缓慢渗进布匹的墨水,在空气里一点点蔓延开来。
风波的源头,依旧是那些转瞬即逝、悬在虚空之上的石桥。
一批人已经抓住机会离开一号石头,现在还留在一号石头的,有一部分是被绝望冲昏头脑、行事不计后果的人,还有一部分依旧保持着清醒的理智。这些保持理智的人早在暗中一次次通过对石桥出现的时机,慢慢拼凑出石桥与提交答案有关,问题本就不可能单独存在在这次课外拓展活动中,它们之间必然有联系。于是一条通往"房子"顶点、活下去的路,隐约浮现在他们每个人眼前。
沈祈他们的离开并没有带走喧闹和争执,躁动的情绪仍旧留在一号石头上。那些躁动的人已然错了很多机会,所以他们不会再放过接下来任何一次石桥出现的机会。
而那些有理智的人也不愿意被一群失控的同伴困在此处,白白耗光活命的窗口。
可惜,他们都只是普通学生,没有沈祈那样近乎破格、不讲常理的强悍身手。一旦有人独自答对题目,石桥凭空显现,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平安冲过那段悬空的路。
石桥狭窄,两侧便是深不见底、不见任何光亮的虚空,没有一根护栏可以防护。桥面不平,人走上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生死边缘,时不时还有风从底下吹上来,带着潮湿的凉意,直往人的骨缝里钻。
更令人心慌的是,石桥出现后有严格的存续时限,一点一点地缩短。一个挥之不去的疑问,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底:如果没能在石桥消失之前踏上二号石头,那一座专属于自己的桥,还会再度出现吗?
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也没有任何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这一场渺茫的未知。万一那唯一的机会就此彻底作废,等待自己的,只有终将到来的死亡。
这,便是这场课外拓展活动最令人心底发寒的地方。
几十个学生被一同扔在同一个起点。考题完全随机,总有人会拿到完全无从下手的题目。求生欲催生出阴暗的念头,一部分走投无路的学生开始不择手段地寻找生机。或是猛地冲上前,抢夺别人答题召唤出的石桥;或是死死拽住即将动身离开的人,用尽一切阴招拖住对方的脚步。
他们脑子里装着各式各样损人的法子。只要那些算出答案的人不肯出手相助,那就谁都别想离开,一起同归于尽。抱有这种想法的人并不稀少,他们不需要口头串通,一个个心照不宣,在暗中观察局势,用各种方式牵制在场每一个想逃往下一块石头的人。
经历过第一轮混乱疯狂的石桥抢夺,就算是再迟钝的人,心里也隐隐明白,抢夺别人召唤的石桥风险极高,稍有不慎便会葬身虚空。他们大概也猜到了,抢桥并不能让自己安稳抵达下一块石头。可每当石桥亮起的一瞬间,他们依旧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猎犬一般蜂拥而上。
他们真正的目的已经变了,他们不再想抢桥逃生,而是借着想胁迫那些已经算出答案、平日里成绩优异的学生出手帮自己答题,强行把所有人捆绑在一起,变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共同体。
在一部分成绩落后的学生眼中,如果无法拉住学霸抱团,死亡几乎已经注定。既然结局必然是死,那不如多拉几个人陪葬。凭什么成绩好的人就理所应当拥有活下去的资格,自己却只能原地等死?
更何况分配到手上的考题完全随机,一道题目根本不能定义一个人的真实水平。平日里稳居前列的优等生,也有可能抽到一道自己完全束手无策的难题。命运派发考题的方式毫无公平可言。长久积压在心底的不甘、嫉妒与恶意,在绝境和绝望的催化之下,冲破理智的枷锁,缓缓翻涌升腾。
所以,尚且不知道答案的学生,目光如同猎鹰一般,一刻不停地扫视身边所有人细微的动作。谁只要敢偷偷提交答案,他们便会不顾一切扑上去,用尽所有手段拖住对方。
说他们愚笨,偏偏能想出这种釜底抽薪的阴狠计策;可说他们聪慧,面对分到自己名下的考题,却只能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已经算出答案的人,谁都不敢贸然做出头鸟。就算不会答题的总人数看起来更少,可一旦有第一个人按下提交,所有走投无路的人便会第一时间蜂拥过去,死死缠住他。剩下握有答案的人或许可以趁乱溜走,但第一个站出来的人,几乎注定会沦为众人牵制的靶子。
而且不会答题的人或许会使用一对一牵制的战术。一个已经豁出去、不怕死的人,足够死死拖住一个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的人。
越晚出手答题,受到阻拦的概率越低,顺利抵达二号石头的机会也就越大。于是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没有一人愿意挺身而出,成为别人逃出生天的垫脚石。
不会答题的学生神色松弛,老神在在,静静地等候有人先打破僵局。他们有的是耐心,也知道早晚会有人沉不住气,因为比他们更急的反而是那些知道答案的同学。
知道答案的学生同样在等,只是每多等待一秒,胸腔里的慌乱就多添一分。有人在原地来回挪动脚步,有人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而压抑的张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一直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所有人都会被困死在一号石头,一起耗到时间消失殆尽,全部人都将死在这里。
但如果放下猜忌与敌意,他们未必非要拼个你
死我活。课外拓展活动最开始的广播里自始至终没有提起,抵达"房子"顶点存在人数上限。所以他们完全可以选择携手合作,一同奔赴终点。
死寂压抑的氛围之中,终究要有一个人率先开口,只是这个人是谁,他得有令人信服的能力以及让人望尘莫及的成绩。
打破沉默的,是一名女生。
她鼻梁上架着一副边缘纤细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澄澈而自信。乌黑的发丝扎成利落整齐的中马尾,几缕细碎的鬓发垂在脸颊两侧,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身上穿着标准的黑白校服,纽扣扣得一丝不苟,衣领平整,干净的衣料衬得她气质沉静,自带一种从容庄重,与四周的慌乱格格不入。
“我知道大家僵持在这里到底是为什么,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我叫李曼宁,想必你们应该都听说过我。”
话音落下,她微微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四周一张张忐忑、警惕、怀疑的面孔,像是在给所有人留出片刻空隙,消化这个名字。
在场几乎没有人会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李曼宁,六年级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位置。从一年级入学开始,大大小小每一场考试,榜首的位置几乎从未旁落。每个周一清晨的升旗仪式上,她无数次站在演讲台上发言,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整个操场。她是各科老师口中完美的榜样,也是许多家长口中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而真正让她名气传遍整个学校的,是她家境优渥,家里出资捐建了一座校内图书馆,馆名是以她的名字命名的,就叫曼宁园。那三个字烫金挂在图书馆门楣上,成了她身份的另一种诠释。
短暂的骚动平息后,李曼宁再次开口,语调平稳淡然,没有半分威逼胁迫的戾气。
“我长话短说,我的目标,一定要抵达‘房子’的顶点。”她心里清楚,此刻威逼利诱只会放大猜忌,让本就岌岌可危的局面彻底失控。
“想必各位都清楚,我足够聪明,我掌握的知识,也超出你们的想象。我可以免费帮大家答题。”
一句话掷地有声,人群瞬间炸开细碎的窃窃私语。有人压低声音互相交谈,有人眼神里带着戒备打量李曼宁,暗暗揣测她这番提议究竟几分真心,会不会藏着别的算计。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亮光,仿佛溺水的人终于看见一根浮木。
“但是丑话说在前面,往后的题目只会越来越难。仅凭我一个人,就算一刻不停,六个小时也来不及帮所有人算出答案。”李曼宁抬高一点音量,声音清晰地传遍整块石头。“所以我希望成绩不错的同学能主动站出来。我们组建一个帮扶小组,一同帮还没有解开问题的同学计算答案。”
“当然,如果小组里面有人抽到难度极高的题目,我也会出手相助。我真心希望,我们所有人,都可以活着走到‘房子’的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