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说了,我这个年纪想男人不羞耻。”彩环托腮,脸上无半分普通女子谈起婚嫁时的羞赧娇怯,反而大大方方的,“圣贤书上说饱暖思淫欲,凭啥男的到了年纪就大张旗鼓到处议亲,女人连问一句婚事都要被骂轻浮?再说我爹娘又是个死的,我得为自己后半辈子打算吧?”
苏逍一怔,刚才还想取笑彩环的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反而点头说道:“没错。说亲有啥可羞人的,男欢女爱,正正当当的事情。”
她不知怎的,情绪很复杂,“东家说得对。”
“不过嘛——”彩环重新拨起算盘,又笑了笑,“这个陈公子也不简单。怕是跟东家两个人是棋逢对手。”
苏逍挑眉,“何解?”
“他打得好算盘。他明明就想娶我家小姐,但嘴上一口一个不急。背地里给我相看婆家,把我拴在这宣城。我走不了,小姐自然也就走不了。”
“美男计。”苏逍恍然大悟,随后又唉声叹气,“那你还要去相看吗?”
彩环手一放,算盘一推,很是潇洒。
“去啊。”
“有便宜不占,乌龟王八蛋。”
而此刻的二楼雅间里,赵金凤正对着窗外的河面发呆。
她一手托腮,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笔,面前的账本半天没翻一页。
前几日,陈晏忽然同她提了再续婚约的事。
就是当年在牛家村,她立下的十二份婚书中的一份。
陈晏曾经回去找过她,等她的时间够久,条件也够丰厚,父母双亡,家底殷实,上无婆母,下无妯娌,成了亲,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赵金凤手里那摊买卖,他一概不插手。
可偏偏她心里很乱。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心乱。
只能归结于窗外恼人的春风。
陈晏千好万好,好到挑不出错。可越是这样,她越要掂量掂量,这是否……是新型杀猪盘。
还是宋知好啊。
出手大方不说,还甘愿为爱做1。
赵金凤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想他做什么!
她越想越乱,脑子里的浆糊搅成一团。索性把账本往边上一推,抽出一张空白宣纸。
她提笔,在纸顶头两边各写下一个名字。
左边,陈晏。右边,宋知。
陈晏父母双亡,没婆媳妯娌矛盾,此为一胜。
陈晏脾气好,没宋知那狗东西敏锐,更好拿捏,此为二胜。
陈晏愿意白纸黑字写下承诺不纳妾,不似宋知那狗东西要纳一堆莺莺燕燕,此为三胜。
陈晏已有三胜,此为四胜。
“啧。”赵金凤摇头。
这一看,陈晏全胜啊!!!
至于宋知?
除了一张脸和八块腹肌,还有其他任何优势吗?
赵金凤耳朵一动,有人来了!
楼梯上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步步逼近。
赵金凤头皮一炸,一把抓过手边的账本,啪地扣了下去,手中毛笔脱落滚到门边,陈晏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正襟危坐,垂着眼,端庄……又绿茶。
“陈公子。”
陈晏弯腰捡起地上的笔递了过去,温声问她写什么,赵金凤就细声细气的开始装:“左不过是些《女戒》《女训》之类的书罢了。”
虽说刚才那张纸离陈晏的指尖不过几寸距离,但赵金凤向来习惯灯下黑,竟是半点不慌。
毕竟绿茶对她来说手拿把掐的。
陈晏提着个食盒,进屋先搁在桌上,“我路过糕饼铺,带了些枣泥山药糕,你尝尝。”
他顺手把捡起的笔,搁回了她的砚台边。
“脸色不大好。”他细细端详她,“昨夜没歇好?”
“嗯。看账本呢。”
其实是想男人想的。
“账目有彩环呢,你莫要亲力亲为。”他倒了盏温茶推过去,语气自然,“对了,之前你发愁说彩环年纪大了怕不好议亲。我留意了城里的适婚男儿,方才楼下我跟彩环提了,给她相看了几门亲事,都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好人家。她无父无母,婚事全凭她自己心意。”
赵金凤一怔,暗道陈晏实在心细,她人生地不熟,就算相看也不知何处下手,“多谢…”
“你我之间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你和彩环情同姐妹,她过得好,便是你过得好。你过得好,我自然也过得好。”
赵金凤:这人只字不提两人的婚约,但处处说骚话。
她立刻含羞带怯的低下头去,陈晏的手轻轻落在他肩头,赵金凤仰头便看见一双幽黑透亮的眸子。
“婚事的事,你莫要着急,慢慢想清楚,毕竟这是一辈子的大事。”陈晏在她旁边坐下来,赵金凤一直着男装,却瘦小单薄,瞧着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陈晏实在心疼,“朝廷有律法,男儿二十当娶。虽说开春我就二十二了,官府年年都来催,文书一封接一封。”
陈晏摇摇头,语气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不过都能使银钱搪塞过去。所以你不必着急。这几个钱,陈某出得起。”
陈晏在她耳旁轻轻张口。
“不着急,赵小娘子。”
“你慢慢想,想清楚为止。”
“我等得起。”
赵金凤一时心软,暗道陈晏此人…当真值得托付。
甩宋知十条街够够的。
等陈晏离开后,赵金凤慢慢理清自己内心,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账本。
那张纸还静静躺在底下。
陈晏的名字底下优点一长串,宋知的名字底下全是缺点!
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两张纸叠起来压在镇纸下。
算了。
想不清楚的事,就先放着。指不定哪天就想通了。
她拈起一块山药糕,咬了一口。
好甜。
而另一头,陈晏下了临水居的台阶,上了马车。车帘一落,他迅速摇着折扇,发出一声“呼……”。
赵金凤…也太难骗了。
不着急?
怎么能不急!
他等了快两年了!从二十岁等到二十二岁!
车外,车夫的声音飘进来:“公子,回府吗?”
“回府。”陈晏坐直身子,整了整衣襟,“顺路找两个媒婆来。”
“媒婆?”车夫笑了,“公子终于要向赵掌柜提亲了?”
“打听打听。城里适龄的公子哥儿,都有哪几家,我就不信了,把苏逍和彩环都留在这儿,她还能不为所动?”
陈宴脸上泛起笑来。
他,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