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已过万重山,李简溪就这么上岸了。
而李简溪几乎只是和墨尘短暂的相认,却搅得墨尘心神不宁好久。
墨尘月下在阁楼顶层房檐上酌酒。平江雪来的时候,他已有几分迷离。
平江雪伸手按住墨尘的酒杯,“哥哥,你还是难过?”
墨尘叹了口气,“没有,只是希望自己对身世一无所知。”
“你叔叔和武当有渊源,才拼死送你过去,给你活路。”
“是啊,不然我俩过招时,不可能同时识出对方招数,他走的坚决,我甚至还没开口问他具体和武当什么渊源。”
“不重要了,哥哥,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准备教岛民武功,不立门派,只为保卫岛上安全。”
“那我们就永远定在这个岛了?”
墨尘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视平江雪为永远的爱人和家人,但他对家没有概念,“雪儿,何以为家,我也不知,我的抉择是否都对,无法断定,但我想以你为主。”
平江雪握住墨尘的手,“哥哥,就把这个岛当家吧,我太了解你了,你不想对朱家人背信弃义,所以你不会回北方,你也放心不下老怪师父他们,所以才想着运送物品,你说何以为家,其实你已经四处为家了,只是我们随着年龄的增长不能再花时间去闯荡了,我只想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
墨尘听后,泪眼朦胧,“好。此生此世,我墨尘只有你一人,海枯石烂,此心不改!”
平江雪也泛起激动的泪,“哥哥,我也是。无论几生几世,我只认你。”
说罢,二人月下相依,南洋的夜在这一夜尽显温柔。
自那日后,墨尘教岛民武功的事便推行了起来,他在教授武功的同时也手写了一份回魂令心法。
岛民习武热情高涨,从一开始的壮丁学习,到最后不限男女和身份,积极参与。
平江雪倒是恬静了很多,认真跟当地女工学了珠绣,武艺就维持在一般水平,反倒没再犯过什么伤病。
岛上每五日就有一次赶集,墨尘总是在这一天陪平江雪一起逛。
这一日,墨尘在集市上背着竹篓对平江雪说:“雪儿,我把回魂令的心法全都写下来了,明日一早,我在海边陪你练练。”
平江雪听后脸上有一丝犹豫,但还是应声说了个“好”。
次日一早,平江雪赶到海边之时,墨尘已独自舞剑多时了。
墨尘看见平江雪,立马收剑,走了过来。
平江雪没有着急练武,而是看着墨尘道:“哥哥,你还记得答应我一件事吗?”
墨尘的表情随着平江雪的表情变化而变化,“此刻你要提吗?”
平江雪点了点头。
墨尘继续道:“说便是了,怎这般严肃?”
平江雪转了个身,“哥哥,我希望你不要教我回魂令。”
墨尘不解,但也觉不是什么大事,“你不想学?那我就把心法收好,等你想学时再学。”
“若我一直不想学呢?”平江雪转过身正视墨尘。
墨尘这下不懂了,“我们在此处算是悠闲,练这个不会影响你做珠绣的。”
平江雪忽地上前拥抱住墨尘,下巴抵在他右肩,“哥哥,我永远不再学回魂令。”
墨尘听后迟疑了一瞬,随即轻拍平江雪的背,“行,我绝不勉强你做任何事。这就是你要的承诺?”
平江雪缓缓松开手,“不是,我还有一事,是真的需要你答应我。”
墨尘忽然感到恐惧,平江雪很久没露出这种表情了,上一次有类似的表情之时,还是面对大蛇闯关之时。
平江雪继续说:“我要你——永不用回魂令心法救我!任何时候,我都不要你的血,我就要自然而然面对生死,和你共一生,你可愿?”
墨尘慌了,在他眼里,平江雪本就是珍宝,为了他可杀穿城池,自然而然到南洋也将视他如命。
“雪儿——”
“哥哥,我不学代表我也不会用极端之法救你,回魂令本应是传授凝神定气之法,可牺牲旧人、逆改天命,那么它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墨尘听后,从怀中缓缓取出那份回魂令手抄稿。纸页已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边角沾着几点酒渍——那是他月下独酌时滴上去的。他看了又看,仿佛又把每一个字刻回眼里。然后抬手,掌力一挥,纸页瞬间化为碎片。海风一卷,碎屑纷纷扬扬落入海中,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雪儿,你说的对,我要的从来不是你一次次的活过来,而是我要陪你到老,到死。”
平江雪听到墨尘这样的许诺,比以往任何情话都让他心颤,猛地扑进墨尘怀里。
墨尘闻着平江雪的发香,轻轻说了句:“萨亚钦达卡木”。
平江雪听后嘴角上扬,也轻轻回了句:“阿库沙扬卡木”。
愿望千秋万代,愿福荫予世代,而回魂令辗转一瞬间就能惊天动地,恰天地之间最可贵的始终是至爱之人永在身边。
二人约定的永远避居海外,真的做到了再未踏足中原半步,纵再思乡,也不动摇。
同年四月恢复顺风北上的航线后,二人还是想办法给中原的石老怪、刘阿婆运送了南洋的物件,物件里也有不少贵重珠宝,二人不写信、不露面,算是避人耳目,但一路走来还是不能不尽孝,只是送物件的使者永不提来时路。
后来,平江雪学了更多的手艺,因热带椰子多,他甚至和村民学酿淡椰酒。只不过他还是不学做饭,一是他不想学,二是墨尘怕他烫到手,自己倒是学做了不少南洋菜。
日复一日的岛上生活,让二人更加甜腻美好,又是一个风轻月朗的夜,二人在阁楼房檐上。
平江雪头枕在墨尘的腿上,“哥哥,你还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吗?”
墨尘笑道:“我的愿望就是像此刻这样,每日清晨练剑后和你共进朝食,白日忙碌后一起吃吃夜宵。”
平江雪笑了,“怎么都是和进食有关?”
墨尘轻描淡写:“可能是因为我们一直在做赌尔焉
的生意吧。这就是食物啊!”
平江雪将头正了正,“只是这个臭果耗费工人采野生的,还得搬运,比较麻烦。”
墨尘用手托了托平江雪的头,“我总有种预感,以后这种怪果,会广泛种植,也许中原也会流行起来,而且——”
“而且什么?”
“我总觉得它在几百年后,会叫流连!”
“流连?”
“是啊!你没发现吗?从你登岛开始,因为有它的存在,你就流连忘返了!”
平江雪大笑:“你是不是在讽刺我嘴馋!”
墨尘对着平江雪的唇印了下去,“你这个馋猫,只能我伺候。”
又是一个温柔的南洋夜,地阔天圆仿佛都映衬着二人最质朴的情话。
两月后,由于李简溪早就投案,沈辞变得无案可办。
朝中没人管南洋海盗,也没有催促沈辞回朝,因为全在吵朱常洛什么时候被立太子,万历此时一个头两个大。
沈辞找了个向导四处游历,说是为稽查海盗余孽,实则受了墨羽四海为家的影响,也想体会一下四海之大。
沈辞请的向导是个会苏绣的华人,在南洋辗转多年,此次经过林度洲小岛时,特地向沈辞介绍:
“这个岛虽不是最出名的,但岛上有人在做赌尔焉的生意,岛民会不少中原功夫,各个村落相对友好,沈大人若想看看南洋人民是如何和中原人士生活融合的,可以去岛上逛逛,今日正好能赶集,而且有各种刺绣、珠绣。”
沈辞接受了安排却选择独自上岸。他看到岛上的岛民正在有序地搬运着赌尔焉,边走边问其中一人:“这就是赌尔焉?”
岛民约莫二十岁上下,用蹩脚的中原话回:“这就是。”
沈辞又问:“你会中原话?”
“我们这里大多数人都会。”
沈辞不知被什么触动了,继续问:“谁教的?还是说岛上中原人多?”
工人放下赌尔焉,“反正我是和督康学的,他的可卡西,也教了我不少,他们来了有段时间了。”
很显然督康和可卡西都是原住民的语言,沈辞并不知道一个是代表师傅,另一个是代表爱人的意思。他只是下意识脱口而出:“这里是否有叫墨尘的中原人?”
工人听后非常笃定:“没有叫墨尘的!”
沈辞失落,本欲向集市走走的身躯,转身就要往回船方向走。方走二三步,工人又用蹩脚的中原话在他背后大声说:
“但是,有个叫李墨尘的!是我的督康!”
沈辞脚步忽停,虽未回首,但眼底翻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旧念。他停了片刻,海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赌尔焉那股子说不清是臭还是香的怪味。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杭州府的深夜里,墨尘也是这样——明明就在眼前,站在平江雪身侧,却怎么也抓不住。
沈辞终是未转身。他径直走回船边,一言未发。船慢慢离岸,沈辞站在船尾,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小岛。
海天共一色,各自安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