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设陷逐猎/TrapandHunt
卡拉要准备进入庄园的马匹与物资，用餐完没等他们，提前离开了。贾尔斯则雇佣了一辆马车，与薇洛一起回到分会。
马车上，贾尔斯依旧倚在车窗边出神地远望，风将他略长的头发吹动。
薇洛坐在座椅中央，一直没出声。正午的阳光落不到车内，但她却觉得晒得发烫。
从正式进入这个小组开始，她就有力无处使。小组表面是要调查样本失窃案，实际上绝对没有那么简单，而她对这个真相还一无所知——连目标都不知道，她根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在这个队伍里，她原本算得上是中流砥柱的战力也变得平平无奇。除了听从一些根本不知道意义是什么的指令，她没有任何事可以做。
薇洛不喜欢得罪上级。她环抱手臂，所有的愤懑只从不停点地的脚尖流出来。
她飞快地瞟了一眼贾尔斯——她倒不觉得贾尔斯有故意吊着自己的恶趣味。这家伙看上去轻佻，但他做的所有看上去无谓的事，后来都成为谋划的一环。她多半是被贾尔斯安排在一个“暂时不必知晓”的位置。
——但是，就算真正的目标不能问，表面的案件总可以问吧？
薇洛略微屏息，将手臂放下，点地的脚尖也停了下来。她问道：“您是怎么确定林奇一定会趁此机会逃跑的？”
倚着车窗的贾尔斯转过脸来。薇洛的问话很突然，他似乎还有些淡淡的迷惘。
“林奇确实有逃跑的动机，但只是盗窃的话，事情没有那么严重。越狱、抗拒调查的罪责比盗窃严重很多，他不一定会犯险越狱。”薇洛盯着贾尔斯，声音平稳，“就算他要逃，也不一定能成功……今早走之前，您已经拜托萨顿执行长继续看管林奇了。”
贾尔斯笑了，语气有一种得逞般的轻快：“那是因为，我审问他的时候，稍稍恐吓了他。”
薇洛脸色未变。贾尔斯解释道：“林奇为了掩盖盗窃事实，曾在档案室里袭击了两个预备驱魔人。他没有得逞，但那两个预备驱魔人也没有追究……可能是因为忙着赴任吧。总之，袭击预备驱魔人这件事，没有被拿出来重点审查。
“但我把这件事拿出来了。我告诉他，这不可饶恕，我会写下最为严厉的处理意见。”贾尔斯顿了顿，“因此，他不会再寄希望于老实交代减轻罪责，一定会找机会逃跑。”
薇洛皱了皱眉：“袭击预备驱魔人是很严重的事，为什么没有人强调这点？”
贾尔斯支着脸叹气：“是很奇怪……这件事一定要定性的话，其实很严重。那两个预备驱魔人不追究倒是正常……年轻人嘛，不理解事情的严重性，何况她们也没有真的受害，要是性格乖一点，就不会多想了。但分会是知晓情况的，没有严肃处理，反而把这件事隐在盗窃案里……”
薇洛目光一凛，脱口而出：“也就是说——您怀疑的不只是林奇，还有分会？”
贾尔斯抬眼，正好与薇洛对视。薇洛后知后觉自己提出了过分大胆的质疑，但话已出口，她只是略略蹙眉，神情依旧肃穆，目光毫无回避。
贾尔斯轻声道：“谨言慎行。你已经不属于艾恩代尔分会了，这里不是我们的地盘。”
“……”薇洛没有再说话，灰蓝色的眼瞳凝结如冰川。
马车行驶的轱辘声随车厢沉闷地震响。车夫的口令声传来，哒哒的马蹄节奏慢了下来。
“走吧。”贾尔斯推开车门——他们又回到艾恩代尔分会了。
————
刚进入天井，贾尔斯就立刻察觉了分会的异常。有人在回廊里来回跑动，来往于禁闭室的方向；正午的灿灿日光下，空气略显浑浊，还有淡淡的硝烟气。
“林奇果然行动了。”薇洛说。
贾尔斯四下张望，正想着该怎么了解现状，一个熟悉的人影便出现在了视线中——她从医务室出来，急匆匆地向禁闭室的方向赶去，红褐色的发丝随着步伐摇动，一闪而过的面容很是慌张。
是之前去火车站接他的那个常驻驱魔人……好像是叫伊芙琳·格林？贾尔斯回想一瞬，追了上去。
“格林小姐，请等一等！”
伊芙琳听见声音，回过身望了一眼。她停住了：“马洛先生？您怎么回来了……您不是要离开吗？”
贾尔斯从那越来越高的音调中听出一丝责怪的意味，但他没有解释，直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萨顿呢？”
“……林奇跑了，萨顿执行长正在向瑟斯顿分会长报告这件事。我……”伊芙琳顿了一下，朝医务室的方向望过去，声音微微发抖，“我刚刚安置好受伤的人，现在去禁闭室。”
“能告诉我具体的情况吗？”
伊芙琳犹豫片刻，站定道：“好吧。今天上午，大概十一点的时候，林奇声称自己非常头疼……”她很快地瞟了贾尔斯一眼，“他说是因为您的通灵导致的，说自己被施加了私刑。”
贾尔斯挑了挑眉。
见他不生气，伊芙琳继续说下去：“萨顿执行长带医生去给他看病，但是禁闭室里环境不好，有些检查没法做，于是我们拷上了他，带到医务室。”
“管他生病做什么？”薇洛插话道，“他是嫌疑人，就这么轻易地让他离开禁闭室吗？”
“他只是个盗窃案的嫌疑人……又不是很危险的类型，不至于因为这一点让他有生命危险！”伊芙琳辩解道，“而且当时有我和萨顿两个人在看着他。”
薇洛瞥了贾尔斯一眼，默默地收了声——既然拿了盗窃案当幌子，其他人将林奇看做普通嫌疑人，不加重视，也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贾尔斯平静地追问道：“有你们两个看着，他还被拷上了，那他是怎么成功出逃的？”
伊芙琳稍稍平复声息，道：“医生给林奇做检查的时候，禁闭室那边突然传来了爆炸声。林奇是现在唯一一个关押在禁闭室的人，我们都以为有人要来救林奇，也许是样本的买家吧……当时，我们还庆幸把林奇带到了医务室呢。
“……总之，让林奇去医务室只是一个临时的决定，所以萨顿执行长认为对方不知道林奇当时的所在，决定去禁闭室抓捕袭击者，留我看着林奇。”伊芙琳越说越小声。
贾尔斯已经明白了：“在你看守的时候，林奇逃跑了？”
“……”伊芙琳抿了抿嘴，还是放弃了辩解，她嗫嚅着说，“林奇不知什么时候撬开了手铐。萨顿一走，他就抓住一边正在冰敷的预备驱魔人当人质……我从没遇见过这种事……”她将脸别过去，“我一时慌了，让他逃出了医务室。”
“守卫没有拦他吗？”薇洛问。
伊芙琳摇头：“当时守卫正好被叫去交代排班，门口没留几个人看守，没拦住。”
“听起来，他还真是顺利过头啊。”贾尔斯低声道，“禁闭室的情况呢？袭击禁闭室的人抓住了吗？”
“没有……”伊芙琳直摇头，“萨顿执行长赶过去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墙壁被破坏了……是规模很小的爆炸。”
“没有派人去追林奇吗？”贾尔斯说。
“派了。不是我们，是第九执行队——这里的另一支驻会执行队，大概十五分钟前出发的。可能是我们办砸了吧……所以交给别的队伍了。”伊芙琳时不时地咬着嘴唇，她的音色有些颤抖，或许是心有余悸，或许是有些委屈。
贾尔斯眯了眯眼：“我明白了。”他对伊芙琳露出友善的微笑，“放心，你们不会被追责。受伤的人还好吗？”
“啊……？”失误被轻轻放下，不解压过了惊喜。伊芙琳怔了怔，答道：“还好，林奇挟持的预备驱魔人在挣扎时受了点伤，不严重。”
“那就好。”贾尔斯似乎松了一口气，“看来，我确实要离开两天了——格林小姐，您继续您的工作吧。”
“……好。”伊芙琳点点头，迟疑着离开了。她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直到对上贾尔斯目送的视线，便如松鼠般飞快地跑走。
“接下来做什么？”薇洛上前两步到贾尔斯身侧，压低声音道，“您不对我公开情报、公开目标，我可以接受。但既然如此，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只管执行了。”
闻此直言，贾尔斯稍觉讶异，但他很快恢复了惯常的笑容：“我们要去追林奇。”
“怎么追？”
“之前我对他使用过通灵。”贾尔斯说，“他还没跑远的话，我能感受到他大致的方向——看来，我们又要回一趟火车站了。”
薇洛眼角略微跳了跳。最近的行程太过荒谬，她已经懒得为此而生气了。
————
他们约莫一个小时前离开了艾恩代尔火车站，此刻又回到了这里。
阳光依旧灼热，两个人下了马车，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好不容易进了售票大厅，总算有了点说话的间隙。薇洛压低声音问道：“你能多精确地定位林奇的位置？”
“嗯……大概一两百米的范围？我也说不太清，毕竟上次通灵是两天前的事，气息已经模糊。”贾尔斯推了推眼镜，“只是一种感觉。”
“这里人很多，一两百米已经是没法确认的范围了。”薇洛冷冷地说。
贾尔斯在售票厅站定，闭眼感受片刻，道：“他应该已经离开售票厅了……在站台那边。”
“他已经买到票上火车了？”薇洛皱眉，“那得快一点。”
贾尔斯径直走向咨询处，问道：“现在有哪些列车正在停靠？——允许乘客上车的那种。都是几点发车？”
工作人员正在看表格，闻言怔了一下，露出礼貌的笑容，随即翻找列车时刻表：“我看一下……现在有去维拉多尔的第37号列车，一点三十七发车。还有去洛塞尼亚的第135号列车，一点四十八发车。都是从艾恩代尔始发，所以上车比较早。”
贾尔斯旋即反应过来——之前和卡拉一起调查林奇时，买家可能坐的就是这两趟车！
“谢谢。”贾尔斯转向薇洛，“去洛塞尼亚的第135号列车。”
“要去买票吗？现在已经一点二十多了，不知道还有没有票。”薇洛说。
“不去买票了，找这里的管理人要上车的权限吧，反正我们也不需要座位。”贾尔斯不以为意。
薇洛回想起之前在货运办公室的来回反复，低声道：“我知道货运办公室在哪，
但他们不太好说话。之前我想坐火车去卡斯特尔家的温泉庄园，他们一直拒绝帮助。”
“那当然了。”贾尔斯轻笑，“让你私自进庄园，冒犯的是贵族的安宁；但多两个人在公共列车上走来走去，没有人会在意。何况我有特别许可，带路吧。”
“……好。”
薇洛轻车熟路地领着贾尔斯前往货运办公室，没有敲门便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贾尔斯瞥了她一眼：“哎呀……”
薇洛没理会他，直接让了位置，示意让他处理。
里面的工作人员向他们投来诧异的目光。贾尔斯上前掏出证件，直入正题：“我是来自帝国综合研究院第七研究所监察科的贾尔斯·马洛，因为公务需要，需要上大约半个小时后的第135号列车，麻烦给我们安排一下吧，不需要座位。”
坐在最里面的货运主管起身上前，接过贾尔斯的证件。贾尔斯又摸出一份盖了章的凭证给货运主管看，货运主管不禁惊住了——那上面不仅有帝国综合研究院的印章，还有那狮与剑的印章……那不是皇帝印章吗！
“当然没有问题！我这就给您写一份凭证，可以在这两天内上艾恩代尔的任何列车！”货运主管连忙道，“现在已经太晚了，不太方便给您安排座位，您可以去列车员的休息室……”
“无妨。”贾尔斯打断他，“尽快吧，我赶时间。”
“好。”货运主管已经回到了他的办公桌前奋笔疾书。
“能说明一下135号列车的情况吗？”贾尔斯说，“有几节车厢，车厢之间互通吗？”
“稍等……”一名工作人员查看了一下表格，“135号列车是来往于洛塞尼亚与艾恩代尔之间的短途列车，有10节车厢，其中7节是普通车厢，3节是包厢车厢。相同类型的车厢是互通的，但普通车厢和包厢车厢之间不互通。”
贾尔斯若有所思地小声念着：“中间不互通……途中会停靠吗？”
“四点二十分的时候，会在维辛镇停靠10分钟。”工作人员说。
既然如此，要搜查整趟列车，必须在维辛镇换到另一部分车厢去。贾尔斯盘算着，继续问道：“有的列车出于调度原因，要在中途避让停车吧？这趟车有没有这种情况？”
“有。”工作人员说，“在进洛塞尼亚站之前……大概在五点三十分的时候，会停二十分钟左右，之后才会进洛塞尼亚站。”
“停在哪里？”贾尔斯继续追问。
“停在洛塞尼亚东北方向的城郊……”
此时货运主管已经写好凭证，递给贾尔斯。贾尔斯微笑道：“好，多谢。我还想发电报，可以吗？”
货运主管立即点头，又回到座位上：“那我再给您写一张纸条，您直接去电报室最里面的隔间，不用排队。”
货运主管很快写好，交给贾尔斯。贾尔斯对他点头致意，接着，他拿着纸条在薇洛面前晃了晃，温声道：“走吧。”
贾尔斯走出了货运办公室。薇洛看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跟了上去。这个家伙的人脉与权限都远高于自己，她已经没有什么插手的余地了。
余光瞥见薇洛追及自己的身侧，贾尔斯偏过脸去低声说：“你也听到列车的情况了。两部分车厢不互通，我们先上普通车厢——那里人多眼杂，林奇也没有钱，他要逃跑的话，会优先选择普通车厢。如果在普通车厢没有找到，我们就在维辛镇换到包厢车厢去。”
“了解。”薇洛说，“你要发什么电报？现在离发车只有不到二十分钟了。”
“找援军。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只对付林奇倒还好……”贾尔斯道，“但追击林奇的第九执行队，未必和我们是一边的。”
又在怀疑分会吗？薇洛不禁蹙眉，但她没有在这里纠缠，道：“找谁？车程只有四个小时出头，现在发电报，来得及吗？”
此时，他们正好抵达电报室。贾尔斯阔步走进最里面的隔间，里面的电报员刚听到声响转过身来，贾尔斯便将货运主管的纸条递给他。
“麻烦了——请尽快，事情比较急。”贾尔斯道，“发给洛塞尼亚西区的达维尔海滨别墅专线。发信人写贾尔斯·马洛。”
“好。”电报员说，“您要发什么？”
“电报内容就写……”贾尔斯斟酌了一下，“需要支援。地点，135号列车进洛塞尼亚站前的临时停靠点，请五点二十之前抵达。”
“等等……”电报员有点记不住，“135号列车……什么来着？”
贾尔斯凑近复述，电报员飞快地敲击电键。薇洛在一边无声地看着，偶尔掏出怀表看一眼，指针滴滴答答地转动，离发车时间已经越来越近了。
“就这样，多谢。”电报发完，贾尔斯转身便走。
察觉到薇洛已经跟了上来，贾尔斯解释道：“‘先灵会六先驱’的达维尔家就在洛塞尼亚。正巧我与达维尔伯爵认识——这老太太这几年掉钱眼里了，有钱得很。她有自己的私人电报线，很快就能接到电报。”
薇洛没有应声。他们匆匆进了站，在列车员的大声催促中登上了车。等到他们进入人头攒动的135号列车1号车厢时，离发车只剩四分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