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心里咯噔一下子,表面却强装镇定,想赶紧离开。
前方空气嗡地一响,周围的景物微妙地扭曲,又恢复了原状。自行车碰到了空气墙,弹了回来。刚才那一下浮尘摆动,已经把他们拉进了那两个人的场域。
外界看不见他们,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相应的,里面就算打起来,也不会损毁外面的东西,这是异能者战斗经常采取的方式。雅各从后座上下来,皱眉道:“你们要干什么?”
“要干什么,”那个年轻男人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大步朝他们走过来,“当然是斩妖除魔。这家伙身上的魔气不小啊,还是个没主的,这年头可太稀罕了!”
沈钦挡在了雅各身前,眼神变得阴沉起来。
他道:“你不是妖魔?”
那人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道:“我有契约,跟你这种没人要的野狗可不一样。”
他说话声中,忽然一拳带着风声抡过来。沈钦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沉声道:“都是同类,我不想伤你。”
男人感觉像被老虎钳子钳住了似的,用力想把手抽回来,憋出了一头汗却动弹不得。他怒吼一声,抬腿朝沈钦踢过来。沈钦脚下一挡,抬手一扬,那条二百多斤的壮汉就这么被他掀了出去。
那人一个翻滚落在地上,觉得丢了面子,浑身爆发出碧绿的震雷之炁,朝他们扑过来。沈钦这回没留情面,一拳打过去,紫色的灵炁击穿了他的护身盾,刹那间骨骼碎裂,那人痛呼一声倒飞出去,血溅了一地。
雅各的脸都白了,几乎忘了呼吸。那一拳打碎了对方的肩膀,看起来威风凛凛的男人甚至经不起他一击。沈钦周身散发着紫色的灵炁,眼神透着戾气,是雅各从来没见过的模样。
“被废成这样,他还会要你么?”
沈钦神色冰冷,无情地嘲讽着地上那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男人在地上挣扎着,像一头受伤的猎狗,生怕主人抛弃他。他无暇顾及别人,只是抬头望着那个道士,抓住了他的衣角,眼神里充满了祈求。
“别……别舍弃我,我什么都会做的,求你了!”
他见过太多因为受伤就被抛弃甚至杀掉的同类,无论从前为主人做过多少事,只要不能战斗了,就会被当成累赘处理掉。
道士沉默着弯下腰,把手按在那人的肩膀上。男人硕大的身躯猛地一抖,不知即将面对的是救赎还是死亡。
金色的光芒覆盖了他的伤口,男人的痛苦减轻了,眼神还有些难以置信。道士叹了口气道:“不用怕,终南山的人跟魂石派那些人不一样,不会轻易抛弃契约兽的。”
道士看着对面两人,身上生出了一股金色的炁。雅各意识到这人的修为相当深厚,要命的是他的气场极正,天然对沈钦这种魔有种克制的力量。
沈钦的神色没有变化,身上的魔气与他对峙着,没把这牛鼻子放在眼里。雅各不着痕迹地挡在了他们之间,道:“道长,我听说终南山的同道都是好人,您不会跟我们为难吧?”
道士冷笑了一声,道:“小姑娘,贫道自然不会为难你。但你身后这个魔本事不小,不能放任他为祸人间,我必须把他带走。”
沈钦扬起嘴角笑了,轻蔑道:“就凭你?”
道士颇有些舍身成仁的意味,向前跨了一步,神色凌厉道:“我一人不够,再召唤十人。十人不够,发出通缉令,成百上千人追击,总能把你拿下。”
沈钦攥起了拳头,不过是一群虾兵蟹将,任他来上万个也不在乎。雅各按住了他的手臂,不想让他捅马蜂窝。她道:“他又没干过坏事,为什么容不下他?”
道士仿佛是规矩的化身,冷冷道:“人魔不两立,不受制约的异类,人人得而诛之。”
雅各觉得根本不公平,生气道:“凭什么一棍子打死,他本性很好的!”
道士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男人,一拳能把人打成这样,本性相当好了。
道士拂尘一甩,大步走过来道:“小姑娘,你让开。”
雅各张开双臂道:“不让。”
道士厉声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说话声中,周围狂风四起,把雅各吹得东倒西歪。沈钦把她按在怀里,一掌拍过去,两股灵炁冲击,金光轰然退却。下方灌进一道风,却是结界被冲破了一道口子。
道士倒退了两步才站稳,露出了震惊的神色,这魔头的力量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料。沈钦越厉害,他就越不能放过这个隐患。他沉声道:“有点本事,看来不多找几个人,是收服不了你了——”
他口中默念咒文,腰上挂的铜铃嗡嗡震响,开始摇人了。雅各吓了一跳,连忙打断道:“别,前辈,等一下——”
铜铃上的金光渐渐炽盛起来,等待附近的同道回应。雅各追悔莫及,薛璨说过没有主的妖魔会被异能者追杀,她却没放在心上,如今遇上了,才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
情急之下,她也顾不上别的了,大声道:“他是我的,他什么都听我的,比你那个还听话!”
沈钦沉默着,雅各道:“我救了他,他说要报答救命之恩,什么都愿意为我做。我想着这几天就跟他缔结契约,你们别抓他。”
道士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们,觉得这个小姑娘修为浅薄,根本不可能降服这个大魔头。
“你怎么证明?”
雅各焦头烂额道:“怎么证明……你,你跟这位前辈道歉!”
她悄悄示意沈钦给个面子,性命攸关的时候不要犯傻。沈钦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就这么听话道:“对不起,老先生。还有这位兄弟,抱歉把你打伤了。”
男人的身体还痛得厉害,狗似的朝他龇出了白森森的牙。沈钦不在乎别人什么感觉,转身朝向雅各,如同猛虎细嗅蔷薇,单膝跪在她面前道:“对不起,给你惹麻烦了,主人。”
雅各:“……”
以他的实力,愿意屈尊跪在一个女孩的面前,实在让人震惊。道士显然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听话,冷冷道:“小姑娘,你可别为了护着他,连自己的性命都搭进去。”
雅各认真道:“他不会伤害我的,也不会伤害别人,我来为他负责。”
道士虽然知道他们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却也无法破坏异能界的规则——有主的契约兽不算妖魔,受到人类世界保护。
从戴上项圈的那一刻,猎犬就变成了私有财产,跟外面那些疲于奔命的野狗是不一样的。那个男人为他身为契约兽的身份骄傲,从前也经历过被追杀的恐惧吗?雅各的心情复杂,看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同情起来。
道士收敛了身上的金光,转身把他的契约兽拉起来,道:“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道爱惜自己的性命……哎,你好自为之吧。”
他一摆拂尘,结界骤然消失了。道士带着男人朝光亮处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雅各终于松了口气,风一吹,这才感觉自己脸上湿润,刚才竟是急哭了。
她觉得自己太狼狈了,明明练了一身本事,在异能的世界里却像是从零开始,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什么也做不到。她的自尊有些受伤,不想被他看到,背过身去擦了一下眼睛。
沈钦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也很不好受,没想到她会这么拼尽全力保护自己。她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时,沈钦生出了强烈的内疚感,他以为自己足够强大,可以游走于规则之外,什么都能对付得了,却没想过这样的自以为是会给她带来多大的伤害。
他低声道:“对不起。”
雅各回头看他,道:“刚才不是道过歉了吗?”
沈钦道:“这回是认真的。”
雅各有点好气,又有点好笑,就知道他不可能打心眼儿里那么老实。
头顶星子寥落,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沈钦扶起自行车,拍了拍上面的土,骑上道:“回家吧,上来。”
沉默着过了两天,两个人各有心事。雅各一直在想那天的情形。当时紧张的情绪仿佛还没有消退,一回忆起来,就像有一只手扼住她喉咙一样。
那种感觉太让人绝望了,她不想再发生这样的事。虽然她的能力有限,但如果人类的身份能给他一个庇护,她愿意这么做。不过是一份契约,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就算将来他捅出天大的篓子来,她也做好了和他一起承担的准备。
贺屿发现沈钦这两天没出摊,一直在屋里待着,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出来。雅各没心情做饭,中午买了炸鸡年糕带回来。她平时都说这种东西不健康,今天会买也是相当反常了。沈钦打开外卖盒子看了一眼,转身去厨房把胡萝卜擦丝,跟生菜加醋,拌了个凉菜,默默地放到雅各面前。
贺屿眼里只有肉,跟过年似的一口气吃了半盒,抬头见那两个人都没怎么动。他道:“哥,你怎么不吃?”
沈钦起身去洗了手,道:“吃饱了。”
贺屿看着他回了屋,觉得有点奇怪,平时两人都有说有笑的,最近却像有了隔阂。他道:“你们吵架了?”
雅各道:“没有。”
她也吃不下,把炸鸡收起来放进冰箱,把剩下的可乐喝光,转身回了屋。贺屿一头雾水,不知道他们到底怎么了。
雅各躺在床上,心想既然决定了,还是尽早提的好。他会接受吗?他毕竟是个魔,自己一个不入流的异能者,有资格提出这种要求吗,会被他嘲笑不自量力吗?
她心里乱糟糟的,主意反复不定,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三点多手机响了,她打开微信,见是沈钦发来的消息。
“下午有事吗?”
雅各道:“没有。”
那边很快回了信息。
“在家待着闷,出去走走好吗?”
雅各道:“去哪儿?”
沈钦道:“好久没看海了,去海边吧。”
外头天空晴朗,雅各想散散心也好,回道:“好。”
她穿着一件白色哥特式丝绸衬衫,搭一条蓝色的雪纺大摆半裙。头发没束起来,发梢像波浪一样散开。她脖子上戴着一条坠着星星的金项链,穿了一双方便散步的平底鞋。
沈钦穿着白衬衫,黑长裤,一如既往地戴着墨镜,打扮得虽然简单,却又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雅各把车开出来,沈钦坐在副驾驶上,头发有点潮湿,身上散发着肥皂的干净气息。发信息之前他刚洗了澡,虽然看起来漫不经心,其实还是挺在意形象的。
九月底的天气还没完全转凉,沈钦打开车窗,头顶的云彩迅速向后退去,风迎面吹过来,感觉格外清爽。
雅各跟他坐在一起,心里生出了一种安宁感。她忽然觉得没必要想那么多了,至少这个下午让自己暂时放空。
傍晚时分,车开到了海边。两人在街边吃了点东西,
来到沙滩上。暑期过了,海边的人没那么多了。偶尔有几个赶海的,提着桶在礁石间转来转去。灯塔亮起来,穿过潮湿的夜雾,形成一道缥缈的光柱。远处传来汽笛的鸣声,低沉悠远,很快就消散在海风中了。
沈钦用脚从沙滩里翻出一只海星,托在手心里看了片刻,弯下腰把它放走了。两人沿着沙滩向前走去,大海在远处起伏,夜晚的海比起白天的一望无际,更有一种神秘的美。
“好久没来了。”
雅各道:“从前这里是什么样子?”
沈钦摘下了墨镜,插在胸前的口袋里,银色的眼瞳看得比白天更清楚。
“小渔村,天气好的时候,海面上有很多渔船。这里的海很丰饶,风浪也不多,我们经常替百姓酬谢龙神。”
雅各知道他是个大族长,但具体的不清楚。她道:“沈家是做什么的?”
“巫祝世家,”沈钦平静道,“当年在这边的势力蛮大的,官府解决不了的事,百姓会来找我们解决,还有人慕名来找我们问卜。沈家在正道宗门里也是有名的修真世家。”
雅各见过沈家遗址的规模,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这么厉害的人,二十八岁就去世了。她忍不住问道:“那……你是怎么死的?”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太煞风景了,恨不能三十秒内撤回。然而沈钦没有不悦,英俊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迷惘的神色。
“不知道……我记不起来了。”
雅各道:“那你记得什么?”
沈钦转头看着她,露出了一点笑容。雅各被他看得不好意思,道:“你笑什么?”
“什么也不记得了,”沈钦道,“我一觉睡了好久,忽然有一天听见有人把我叫醒了,让我免于尸身被毁。后来那个人还收留了我,我觉得她很好,想报答她,这就是我记得最重要的事。”
他的眼神温柔,真诚坦率,雅各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了。她道:“都是意外而已,我也不知道你睡在那里。”
沈钦道:“应该说是缘分。”
雅各笑了笑,道:“好吧,机缘巧合。很高兴遇见你。”
海风吹过来,雅各的头发和大裙摆被吹得不住飞扬。沈钦道:“你常来这里吗?”
雅各道:“小时候我爷爷常带我来。”
她指了指岸上的老街角,怀念道:“我在海边挖一下午沙子,走的时候爷爷从那边给我买一个香草冰激凌,要不然就是一瓶橘子汽水,然后他就骑着自行车带我回家。”
沈钦道:“他对你很好。”
雅各嗯了一声,道:“初中我去外地上学了,寒暑假偶尔回来。后来回来得越来越少,每次见他,爷爷都比从前老了很多。”
雅各有点心酸,声音低下去道:“我那时候只想着自己的事,没有停下来陪一陪他。直到他失踪了,我才意识到,有些人是不会一直在那里等下去的。”
她转过头看着大海,抬手擦了一下眼,良久道:“他是对我最好的人,我很想他。”
沈钦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体温安慰似的传过来。他道:“我会陪着你的。如果你想找他,我也跟你一起。”
雅各回头看着他,眼里还有些泪痕,道:“真的?”
沈钦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一个决心。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想一直待在你身边,和我缔结契约好吗?”
雅各一诧,下意识想把手抽出来,沈钦却攥着不放。他道:“之前是我太自负了,我以为我可以不考虑人类的规则,但没想到会给你带来麻烦。如果你愿意的话,给我个机会好吗?”
他来之前想过很多话,真到说的时候,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憋出了一句给个机会。他显得有些懊恼,雅各也笑了,她本来都决定说了,没想到他主动提出来了。
雅各道:“我只是个末流的异能者,跟你差得太多了。”
沈钦道:“我不过是个睡了四百多年的尸鬼,如果不是认识了你,我也不会长出血肉。”
雅各轻轻一笑,道:“那你可别后悔。”
沈钦认真道:“不会的,给我印记吧,哪儿都行——”
雅各注视了他良久,沈钦以为她要亲额头,正要跪下去。雅各却拉住了他,踮起脚,搂住了他的肩膀。
“……!!”
雅各的嘴唇落在了他的颈侧,像一朵花飘落下来。两个人的灵力融合在一起,她能感到他血管的搏动,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的气息,感觉他的身体从紧绷到放松下来。他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贴着肌肤,留下了一个滚烫的记号。
唇印烙进他的脖颈,形成独一无二的印记,如同一个火漆印章烙在他的灵魂上。
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光芒荡漾在波涛上。契约渐渐消失了,随着炁的爆发,会再次浮现。
雅各后退了一步,心跳得有点快。沈钦道:“我会好好保护你的,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雅各摇头道:“我要你好好的,咱们一直在一起。”
潮水轻轻拍岸,浪花冲刷着礁石。海枯石烂,之死靡它,沈钦终于抓住了追寻了许久的确定性。这就是有归宿的感觉吧——有人会对他说,我不要你死,我要你一直陪着我,任性的、生气的、担心的、真心的。
他轻轻一笑,道:“好,我答应你,咱们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