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海州大酒店迎来了和往常一样忙碌的清晨。
客人拖着行李箱从大堂进进出出，礼宾部的员工站在门口微笑迎送，旋转门一刻不停地开合。
如果不是电梯里张贴着施工提示，似乎很难看出这儿正在进行一场大规模的改造。
焕彩2.0项目采取的是分批停业、分批恢复的滚动改造模式，以便在住客基本无感的情况下控制成本并维持现金流，但随着施工领域从客房扩大到餐饮宴会这些公共区域，酒店营收还是不可避免出现了明显下滑。
程千玥从行政楼穿过热闹的大堂，进入客房主楼的员工电梯，刷卡上了十五楼。
从四月一号起，行政套房和总统套房所在的十五楼到十八楼也将正式进入拆除阶段。
三月中旬以来，这批房间里签订了长期合同的客人也陆续退房，部分房间已经停用。
电梯门打开，一向安静的走廊却比平时吵闹。
两边的房门已经贴上了施工编号，原本铺在地上的地毯半卷着，露出了地面的深色大理石花纹，几个工人推着装满拆卸物料的小车在走廊里穿梭。
这几层楼是酒店最贵也最受欢迎的房型，总统套房、行政套房，还有专门为长期入住的客人准备的大户型房间，在酒店黄金时代也曾一房难求。
小时候，她也一度觉得这些精心装修过的房间好像是给童话里的公主和王子住的宫殿。
不过越是漂亮的房间，琐碎的事务越多。
软装要定期更换，家具要维护，设备要检修，客人的要求也一个比一个苛刻。
市面上的新酒店层出不穷，没有任何一家胆敢放松管理。
就好像马路上看到的美女，以为人家毫不费力就是天生丽质，但实际上美容、美发、美体一个都没落下。
程千玥站在入口处，余光瞥到窗外。整座城市繁忙如常，车流像细小的光带，远处几栋新建的高楼已经完全超过了酒店的高度。
原地发了会儿呆，才继续往里面走。宽敞的走廊被围挡隔开，只留下了靠窗的一小段可以通行。
“程经理。”身后传来声音。
程千玥回头，看见许泽熠从一旁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你也在？”
“嗯，刚好来看看施工进度。”
程千玥扫了一眼他手里的文件，“我以为你今天要去汇泽。”
“下午忙完这边的事情再过去。上周的供应商第一轮试点怎么样？”
新的供应商评分表、材料抽检流程、分包商履约评价，还有新增的采购与工程交叉审核。程千玥想了想，点点头，“还可以，基本上能跑得通。”
“那就好。”
“你也帮了不少忙，谢谢。”
许泽熠靠在墙边，“那我以后也能请你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程千玥笑了笑，“那我可不能给你画大饼。”
“我下个月有争取董事会候选的述职。”
“汇泽那边？”
“嗯。”
程千玥沉默了几秒，“你需要我帮忙？”
“需要。”
程千玥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直白地承认，微微怔了一下，才开口说道，“那看来我这个女朋友还有点用。”
“不是因为这个。”
“我知道。”程千玥抱着手臂，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我只是挺高兴你还能跟我这个项目负责人求助的，不然我都怀疑我在你这里是不是被架空了。”
“你都不问我是什么忙吗？”
“你刚刚不是说没想好吗？那就等想好了再告诉我呗。”
“但我也不会特意给你开后门。”程千玥又补了一句。
许泽熠抬起眼，“我也没想让你开后门。”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程千玥先扭开了头，看向走廊里的安全线，“这里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对，下周开始拆。”
程千玥抿了一下唇，没说话。
“是不是觉得可惜？”许泽熠问她。
“有一点。”
“会难过吗？”
“暂时没有，可能因为酒店还在吧。”
“以后还会有新的房间。”
“嗯。”
那些曾经以为永远都不会变的东西终究还是要迎接新的变化。
海州大酒店还是程家的，她也还是这里的负责人。
但这里已经不是靠着某一个人微不足道的力量就能守住的了。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起来，程千玥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沈望晴。
她接通了，“喂。”
“你现在在哪儿？”
“在客房部这边。”
“新房卡开好了，送到你办公室了，唐秘书帮你收着。”
“嗯，好。”
“现场注意安全，别一直待那边。”
“嗯，知道。”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才挂断。
“对了，你打算哪天退房？”程千玥问许泽熠。
“可能这个周末吧。你呢？什么时候搬回家？你妈好像已经催了好几次了吧。”
“我换了一间房。”
“还继续住这儿？”
“嗯，先留着，指不定哪天就懒得往家跑了。”程千玥抬眼，“我也想感受一下客人的入住体验。”
“普通客房？”
“嗯，728。”
“嗯，挺好，还是店里方便。”许泽熠看了看脚下，“你这周，还打算来我家吗？”
“上次买的东西都吃完了吗？”
“好像吃完了。”
“咖啡机到了吗？”
“到了。”
“看情况吧。”程千玥往前走了一步，“或者看你这周表现吧。”
许泽熠摸了摸鼻子，似乎有些不自在，“这里灰有点儿大。”
“那就走吧。”
“你要去哪儿？”
“去那边看看呗。你记得普通客房开拆那天吗？”
“记得。”
“都过去大半年了，真快。”
当时锤子砸向墙面的第一声巨响，她下意识就闭上了眼睛。
空气中
飘散的粉尘隔着专用口罩还是钻进了她的鼻子，还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她还记得，那天许泽熠在墙面后面发现了和图纸上没出现的混凝土梁。
再后来，那一排排房间在机械的轰鸣声里一点一点失去了原来的样子。
如今，它们又以全新的面貌迎接起了来自各地的游客。
快到走廊尽头时，头顶的照明灯啪地一声忽然熄灭了。
“坏了？”
“不是，应该是在做电源测试。”
阳光映照在玻璃上，即使没有灯光，也看得很清楚。
“你下午那边几点结束？”程千玥问。
“大概六点吧。”
“结束之后来这边接我吧。”
“去哪儿？”
“今天天气看起来不错。”
“嗯。”
“要不，去山上看星星吧。今晚应该不会下雨了吧？”
“应该不会。”
***
晚上六点半，许泽熠等在了海州大酒店门口。
程千玥从大堂出来，径直走向了副驾驶座位，将手里的两杯热饮放在了座椅旁的置杯架上。
“我刚刚下来的时候才想到，现在去看星星好像有还点儿早。”
“那怎么办？先去吃饭？”
“你饿吗？”
“稍微有点儿，我们先往山上开吧，看看路上有什么吃什么，我怕一会儿要堵车。”
“好。”
程千玥喝了一口摩卡，顺手把安全带扣上了。
靠在椅背上，望着街道两旁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酒店也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
“许泽熠。”
“嗯？”
“月亮出来了。”
“还挺圆的。”
程千玥侧过脸，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人，“你今年有出去露营过吗？”
“还没有。”
“我这周想去逛逛露营装备，你要一起去吗？”
“好啊。”
“我们下个月去哪儿露营吧。”
“好。”
“你挑地方吧，我不想做攻略。”
“好。”
“我有点儿困，先睡会儿，你到了再喊我。”
“好。”
车子汇入了主干道上的车流，已经看不到海州大酒店的楼群了。
不过今夜的目的地仍在前方等着他们。
程千玥收回视线，打开音乐，闭上了眼睛。
可没过多会儿，她忽然又睁开了眼睛。
“许泽熠。”
“嗯？”
“我们这周要去哪儿买绿植来着？”
“去城东。”
“我要多买两盆，放店里的房间，你记得提醒我。”
“好。”
程千玥这才安心地重新合上眼睛。
许泽熠看了一眼车内的温度，把风速调低了一些，又把音乐的音量也调低了。
旁边的人没再说话，很快就睡着了。
车窗外，闪亮的夜景不断向后退去。
（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