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公共区域开始大规模拆除，部分餐饮进入了最后的营业阶段。前台、客房、工程、餐饮几个部门每天都有新的问题冒出来，酒店内部需要统筹协调的事务越来越多。
忙得脚不沾地的同时，程千玥还要睁一只眼去留意行政楼层关闭前的准备工作。
没想到许泽熠的情况并不是个例，虽然和他的个人原因不同，但原本住在行政楼层和总统套房的客人大多数都没接受调整到楼下普通客房的方案。
行政楼层目前有一半都是为外籍高管和大型项目负责人预备的长期订单，一旦这次入住结束，今后还能不能吸引到这批客人再次回流也是一个大问题。
但眼下，程千玥几乎没有多少时间去设想未来的事态，只能死盯住眼前的进度，死守住安全的生命线。
等她再想起要去许泽熠家这件事时，已经进入三月了。
起因还是有天晚上下班后回到房间，她一边开门一边就看到许泽熠从隔壁处理，手里还抱着一个很大的纸箱。
她不禁诧异，“你这么早开始搬东西了？”
“正好顺路，先把冬天换季不用的东西拿过去。”许泽熠解释说。
“我都还没去看呢。”
“等你把手头的那些事情忙完再说吧。”
本意是宽慰她一番，但他越是不催她，程千玥越觉得他像偷跑的选手，自顾自就冲出了跑道，顿时心生不爽。
“你不是也在忙嘛。”
“所以不着急啊，”他说得理所当然，“房子就在那儿，也不会跑。”
程千玥收起房卡，走到他面前，视线掠过他的肩头朝他房间里看过去。果然，过道里摞着不止一个箱子。
莫名有些失落，她略带不满地看了许泽熠一眼，“明天周六我过去行吗？”
“你周六不用补觉吗？”
“上午补，下午出门。”
“好。几点？”
“大概一点可以出门，你来找我之前提前跟我讲一声。”
“好。”
程千玥回到自己房间，望着满屋子的家当，忽然意识到她也得把从家里搬出来的东西运回去一些了。
住酒店的日子似乎不得不暂时告一段落了，除非她愿意搬到楼下的普通客房。
当然不乐意，一秒钟，她就共情了这几层的住客，并且开始懊悔没有拿出更有诚意的方案。
不，还有一段时间，她想到这儿就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重新打开了之前的谈判条件备忘。
第二天下午一点，许泽熠准时来敲她的房间门了。
今天没有搬纸箱，但上车以后，程千玥发现他的后排车座已经放了几个纸箱。
“你搬家的东西还挺多，今天一点儿明天一点儿，跟蚂蚁搬家似的。”
“是啊，一次性搬工程量太大，我看着会有压力。”
“你这种不吃压力之人还会觉得搬家这种事麻烦？”
“我也是人，又不是机器。如果可以的话，当然还是有个安稳的住所比较好。”
程千玥没再说话，车子驶出了酒店停车场。
熟悉的棕色建筑群在后视镜里一点点变小。
“采访一下，作为客人，你这段时间入住感受如何？”
“挺好的。”
“作为客人，等改造项目结束后重新开张，你还会选择海州大酒店入住吗？”
许泽熠想了想，“我得从商务客人的角度来想吗？”
看他这副认真的样子，程千玥忍住笑，点了点头，“嗯。”
“价格应该会上调吧？”
“为了平衡预算，应该是要上调的。”
“那就要看上调幅度和精装程度是否配套了，如果只是改善了一点点，我可能就要重新考虑一下了。”
“对你来说，什么样的改善才算是大幅改善？”
“至少得有眼前一亮的感觉吧，不得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那你觉得我们目前的方案能做到这个程度吗？”
“这个嘛，”许泽熠顿了顿，“我还是比较有信心的。”
“万一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呢？”
“那也是董事会集体决策的结果，怪不到你头上。”
“我不是在问你这个。”
“那你的意思是？”
程千玥望向窗外，“这是我接手的第一个大项目，总得有点儿我自己的影子和气质吧。”
“我没有恭维你的意思，但你的审美还是不错的。”
程千玥白了他一眼，“我知道。”
车子开了十几分钟，就拐进了一处住宅区的大门，又继续往里开了一段，停到了一栋高层前面。
程千玥下车，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楼层的设计和外立面也还过得去，不是顶级豪华小区的风味，但公共区域的绿化维护得还不错，也还算安静。
许泽熠从后备箱搬出一个行李箱，又把后座上的两个纸箱搭了上去。
“走吧。”
程千玥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这儿的门厅也挂上了新春的装饰，但没酒店用的那些那么显眼。
电梯门打开，挺干净敞亮的，早上应该才拖过。程千玥抬眼看了看物业在电梯里张贴的记录，有在定期检修。
楼层数字一点点往上跳，然后在十二楼停下了。
许泽熠推着行李箱走出去，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到了。”
程千玥站在门口环视四周，是一梯一户，还好，不用早晚和别人挤。
许泽熠回头见她还在张望，“怎么了？”
“没什么。”程千玥抬脚走进去，“有我能穿的拖鞋吗？”
“有。”许泽熠说着就打开鞋柜，拿出了一双新的还没拆封的酒店拖鞋，替她拆了外包装纸，轻轻放到地上，“你先凑合一下吧。”
……
屋里残留着一点新装修后的味道。
“已经换完气了？”
“嗯，前几天刚做最后一遍保洁。”
“你上次说是小房子，不过这儿比我想象中大。”
“一个人住肯定够了。”
沙发、茶几、电视柜，基本家具都有，窗帘已经安装好了，一看就是这两年的新款，墙面粉刷过，脚下的地板也是新换的，抛过光，看起来干净清爽。
但整个屋子看起来像样板房，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气。
茶几和电视柜上什么都没放，光秃秃的，沙发上连个靠背都没有。
程千玥又走到厨房，打开其中一扇柜门。
里面放着一些餐具和两个玻璃杯。
“你家就两个杯子？”
“够用了。”
“万一家里来客人呢？”
“还有一次性杯子。”
“……”
程千玥关上柜门，又打开一旁的双开门冰箱，里面干净得像素颜的脸，只有几瓶水。
“你这里连一点儿吃的都没有？”
“刚搬过来，还没开过火呢。”
“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过来？”
“看情况吧，快的话估计下周就能搬了。”
程千玥觉得有点儿渴，顺便从里面取出一瓶水，拧开瓶盖就喝了一口。
“房间里面能看吗？”
“你随意。”
程千玥走进了南向的卧室，跟客厅和厨房相比，稍微有了点儿活人的气息，至少床上已经铺好了床品。
但也仅此而已。
床头柜上没有台灯，两边柜面上都是空的，就像刚从家具店陈列柜搬回来的东西。
“你晚上不看书？”
“看。”
“灯在哪儿？”
“顶上有灯。”
程千玥抬头看了一眼。
她转了一圈，另外还有两间卧室，雪洞似的一片白，除了床架和衣柜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儿不是酒店，但也不像一个家。
能睡觉、能洗澡、能吃饭、能看电视——能住，仅此而已。
至于住进来舒不舒服，方不方便，暂时都还无法得出结论，但这些好像都不在许泽熠的考虑范围内。
角落还有一间衣帽间，打开之后，倒是有些意外。
衣服按照季节、颜色和材质进行了分门别类，鞋子也摆放得整整齐齐。
总体数量不多，但一眼看过去至少能看出都是有主物，审美也很一致。
“你已经把衣服全都搬过来了？”
“还没，还有一些留在酒店了，这几天要穿。”
书房之前也看漏了，小小一间，里面只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一个书柜。
但书柜里已经摆进去了不少书，她随手抽了一本出来，看了一眼封面就又放回去了。看书脊上印的书名，英文和专业书居多。
大致逛了一圈又回到客厅，程千玥忍不住感慨，“你这儿可以拍个断舍离系列。”
“还好吧，我还觉得东西挺多。断舍离的话，应该连床和柜子都不需要吧。”
“那睡哪儿？”
“地上铺一层垫子就行了。”
“那怎么睡得着？”
“我刚到英国的时候就两个大行李箱，当时刚找到房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睡了一个多星期，好像也能睡着。”
“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你还是对自己好一点儿吧。”程千玥环顾四周，“你这儿还缺挺多东西的。”
“缺什么？”
“拖鞋。”
“有的。”
“等我下次过来，你最好不要让我再看到酒店的一次性拖鞋。”
“……好。”
“毛巾呢？”
“也有。”
“擦手巾？”
许泽熠想了想，“好像没有专门擦手的。”
“那就要买。”
“好。”
“还有垃圾桶，就厨房一个？肯定不够，卫生间和卧室也得放。”
“好。”
“厨房纸、洗手液、洗洁精，还有……”程千玥说到一半都嫌自己烦，“算了，到时候一起看吧。”
“好。”
“还有香薰。”
“我不太用。”
“但你家一点香味都没有。”
“好，买。“
“还有花瓶。”
“我有，我的绿植都还在酒店。”
“……不是让你养花，是插花。”
“哦，好。”
程千玥见许泽熠只是应声点头，但这套整洁却寡淡的房子缺的东西还远不止她刚刚列出来的那些。
如果只住他一个人，可能没什么大问题，但如果要住两个人呢？
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先把自己吓了一跳。
“……你下午有事情要忙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
“那我们去逛街吧。”
“去哪儿？”
“买东西。”
“买什么？”
“你这里缺的东西太多了，我们先去家具店转转吧，其他的再看着办。”
“需要列个清单吗？”
“你不是说都记在脑子里了吗？就直接过去看吧。”一张清单恐怕都列不穷尽，程千玥觉得还不如看到什么买什么。
“好。”
程千玥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
“对了。”
“嗯？”
“你车后面那几个箱子先别搬了。”
“为什么？”
“等买完东西再一起搬。”
许泽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
“行。”
“先去买杯子。”
“为什么？”
“那两个太丑了，留给你，我要挑我喜欢的图案。”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