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弃红妆[双重生] > 60. 贺正旦(5)
    陆离转过身,不由心如擂鼓,又惊又喜。

    许进忠叹道:“陆待制即便不找老夫,老夫今日也会设法来见你。”

    “那头鹿……”

    “老夫曾救过它,鹿有灵性,知恩图报。是老夫让它将你引过来……”

    即便自己确实是被一头鹿带过来,陆离仍忍不住啧啧称奇。

    许进忠是个爽快人,不卖关子,直接说起他“借鹿接头”,所为何事。

    “听闻大宁与缅药开始议和,吉答便有了想法。前朝时,吉答的关南十县尽失。自大宁建国后,这十县也一直在我朝治下。”

    陆离明白了:“吉答想要关南十县?”

    许进忠点头:“老头子虽尽力想劝住国主,但人老不中用,国主现如今也不太能听进我的话。”

    吉答国主目前还未对她透露此事,许是还没下定主意?

    陆离疑心今日这场野猎,便是吉答国主开口的“时机”。耳边听许进忠又道:“缅药与大宁交战前,便对吉答称臣。这几年也数次派使者来吉答,想借吉答援军。”

    “吉答按兵未动,想必是将军出了大力。”

    许进忠叹了一口气:“当初大宁与吉答缔结百年之盟,是老夫充当的使者,有生之年,不想看两国之间再兴兵戈。陆待制,你年纪轻轻已坐高位,想必极得官家爱重。老夫既将此事告知你,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与老将军一般的心思,不希望两国再起兵祸。且不论吉答,便是缅药,怀不臣之心日久,不尊君国擅自称帝,官家也是一心以和为先。但‘和’的前提,绝不是无底线的退让。”

    “若是吉答在此时与缅药联手,大宁势必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陆离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事,递给许进忠,“请老将军看看,可识得此物?”

    许进忠接过一看,见是一枚吊坠,色作灰白,乃是一颗犬齿。

    “老夫好像见过此物。”

    “听说吉答皇室男子开始学习狩猎时,会将猎到的第一只战利品的牙齿做成吊坠,佩戴在身上,当作护佑之神。”

    “不错。”许进忠陷入沉思,究竟在何处、何人身上见过这枚吊坠。他这几年少在朝堂走动,与吉答皇室接触也少。那必是与同昌公主亲近的人,才能让他留下印象……

    “啊!”许进忠想起来,“这是耶律丹朱的吊坠。”

    “耶律丹朱?”

    “丹朱乃是耶律锦的幼子,为继后所出,是耶律锦唯一的嫡子,身份极为尊贵,又十分受宠爱。若是没有意外,过两年他就是吉答的皇太子了。”许进忠将吊坠看了又看,愈加肯定,“不错,这枚吊坠正是他九岁时猎的貂熊犬齿,不知陆待制从何处得到此物?”

    陆离当即将耶律丹朱带人偷袭雄州仓库一事告知许进忠。

    “我已急信送回京城,但当日不知耶律丹朱的身份,只说是吉答皇室。现在看来,吉答皇太子可能会成为我们极为重要的筹码?”

    许进忠面色一喜:“当然。陆待制立了大功,老夫虽不够资格,也想为两国百姓谢谢你。有丹朱太子在手,吉答国主应是不敢妄动刀兵了。”

    陆离见许进忠松了一口气,自己心下也一松。忖度一番,鼓起勇气开口:“许将军……我约您一见,是为了一桩陈年旧事……”

    许进忠当即正色道:“何事?陆待制只管开口,只要老夫能帮上忙。”

    “听说祥合五年秋,许将军曾作为送亲使,送吉答公主去缅药和亲?”

    许进忠道:“确有此事,公主素日与夫人亲厚,我受夫人所托,主动请命,担当了这个送亲使。”

    “祥合五年春,大宁与缅药的……龙口川一战,严陵路副都部署林焕章叛国投敌一事,许将军可曾听说?”

    许进忠叫了一声:“怎么可能?”

    陆离如被猛锤击中,挺直了脊背:“许将军识得林焕章?”

    许进忠摇了摇头:“老夫到吉答时,林焕章初涉朝堂不久,当时还在外任,与他并未打过照面。但是……”话说到此处,忽地一顿,狐疑道,“不知陆待制与林将军是什么关系……”

    陆离强自压下内心波动,镇定道:“我与林家后人幼时有一段机缘,林将军被定罪,林家人被判流放琼州。他们认为其中必有内情,因而辗转托付我,帮着打听内情。”

    “不错,我虽没有与林将军有过照面,但知道他绝没有投敌叛国之举?”

    陆离眼圈微红:“难道徐将军送亲时,见过他?”

    许进忠哑然:“我既知林将军没有投敌,又怎会在缅药见到他?”他面色肃然道,“我之所以知道,因当日在缅药的一场酒宴上,我听人说起龙口川一战的惨烈,据说林焕章所领五千军士,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全都为国捐了躯,无一人降敌……”

    —

    陆离不知如何回的永平馆。她在许进忠这里得到确切答案,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反而更加悲痛。

    “林将军为国捐躯,为何会被定叛国投敌之罪?”

    许进忠的疑问,也是她的质问。

    这一战的结局,完全被扭曲。无论是可能的亲涉者,还是可能的知情者,战后皆被追杀灭口。便如北国忽降的这一场大雪,将真相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陆离这一刻忽然偏执地想:父亲还不如真降了。

    冤屈至此,太不值了。

    她坐在黑洞洞的屋子里,忽然门口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陆待制……吉答国主赐了一桌宴席,已送来了。”

    陆离揉了揉眼睛,往镜中瞟了一眼,还好,眼睛没肿。

    走出屋子,对荀峗苦笑道:“我竟发了这许久的呆。荀副使放心,今日在吉答国主仪仗前言行无状,是我一人之过,回大宁后,我立刻去御前请罪,绝不让你们受我连累。”

    荀峗气急而笑:“陆待制将我等看成什么人了?若是怕担责,自是早在御前辞了这趟差使。况且,今日陆待制在吉答国主面前说的这番话,正是我等的心声,扬了我大宁国威。我虽不敢当众表示赞同,但心里是在拼命鼓掌的。”

    陆离听得动容,心中很是感激。

    原来,从许进忠确认林焕章身死真相,陆离便匆匆赶回大帐。吉答国主猎果颇丰,洋洋得意间,果然提起当年失去的关南十县。

    陆离正是心火怒放之时。闻言,当即怼了回去:“当日大宁与吉答大战半年,吉答主帅被我大宁一箭射死于阵前,二十万大军溃败如山倒。是我大宁先帝心地慈善,不忍百姓受苦,才答应吉答提出的百年和平盟约。莫非,吉答是想撕毁合约,再起刀兵吗?”

    一番话,将吉答国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而陆离火气未消,继续追加火力:“却不知以吉答如今的国力,以弟犯兄,对战我大宁,是否有必胜的信心?”

    吉答国主从未见过这样的使者。正旦大宴时,对对子,诗才高过木叶山;当殿射箭,射技可破凛冰湖;今日他不过趁机一试,还未怎么着,便如此不怕死地拂了一国国君的面子。

    便是将羽镰山中的黑熊胆全挖出来,怕也不如眼前这个年轻大使的胆子大。

    因太出乎意料,耶律锦愣在当地,忘了问罪。

    而韩啸问一见双方闹了僵,忙出来打圆场。待众人齐心协力欲揭过此页,耶律锦再想雷霆震怒,已是过了劲,问罪不得了。

    随后宫城中传来密报,耶律锦看了后,当即决定撤帐回宫。

    幸好撤帐了,若是按照原本的计划,在猎场便架锅烧火,将猎物们烹作烧烤宴。陆离回过神来,哪里还吃得下去?即便她厚着脸皮硬撑,耶律锦想必也要食不下咽。

    到时假借醉酒抽她一顿鞭子出气,那她也只能吃闷亏。总不能抽回去——那

    真是不要命了。

    这时听荀峗说耶律锦赐宴,心中嘀咕他会不会借此“惩罚”她。去前厅一看,不由愣了。

    当真是一顿盛宴。耶律锦倒是大方得很,将今日猎得的半数野味,尽送了来。

    怕他们使团带来的厨司不擅烧烤,还派了两位吉答的皇厨上门,要亲自替使者们烹制新鲜野味。

    不愧是皇厨,所制野味极为鲜美。

    陆离虽没有细品美味的心情,与荀峗推杯换盏间,也吃了不少。而荀峗吃得高兴,竟还赞了耶律锦:“吉答主心胸宽广,也算是个人物。”

    陆离瞥了他一眼。

    荀峗后知后觉,悔得往书记官处瞧了一眼,见对方也吃得满嘴流油,不曾留意他说的话,方长出一口气。

    —

    初五一早,荀峗便来敲门。

    “明日就要启程回去,你这些时日一直在驿馆中,除了去一趟猎场,还未出去逛过,走,趁今日无事,我陪你四处逛逛。”

    与其闷在驿馆伤怀,不如出去散散心。

    陆离换上荀峗送来的吉答百姓常服。二人略作乔装,偷偷出了驿馆。

    自吉答与大宁建交后,榷场繁荣。吉答市集上也多有汉商身影,铺中也多有汉人喜欢的小玩意儿。

    陆离扣着一只毛茸茸的狗皮帽子,帽子垂下两条长长的护耳,打结系在一处,将嘴巴也掩住,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

    商铺老板见她面嫩,像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的样子,便将诸多儿郎喜爱的小玩意儿递到她面前,嘴里叽里咕噜泄出一串子吉答话。

    陆离听不懂,知道是在向她兜售,只微笑摆手。

    路过一家皮货铺子,门头吊着几顶毛茸茸的帽子。其中有一顶是雪白的狐狸毛制成,一丝杂毛也没有。

    若是云蔷戴上这顶帽子,一定俏皮得紧。

    荀峗捉住了她的目光:“想买?”

    陆离点点头,有几分迟疑:“有个表妹,想买给她当作礼物。”

    只是,这么好的成色,想必价格不菲。

    “咱们不会说吉答语,若是直接进去,怕是要挨宰。”他四面一瞧,忽然有了主意,“你等着,我去找一个人来讲价。”

    原来前日荀峗来市集给陆离买弓箭时,也因语言不通颇费了一番工夫,最后找了一位汉商充作翻译。那位汉商的铺子,正离此不远。

    汉商果然很会讲价,陆离最后以一个物有所值的价格,买下了这顶狐狸毛帽。

    第二日启程离开吉答,耶律锦和耶律齐皆未出现。耶律齐人没出现,却赠了陆离一份离别礼物,由韩啸问转交。

    ——一柄极锋利小巧的锥形匕首。

    白玉做柄,前端为尖锐的锥形刺。一条细链拴住一段黄金管,正是与此刺型匕首相配的匕首套。

    韩啸问向她解释:“陆尊使别,看这柄锥刺小巧且不起眼,它的刺身是用千年玄铁制成,锋利无比。此乃我吉答开国时镇国的八宝之一,是太祖年轻时不离身的爱物。北院大王八岁时猎得一头熊,先帝赞他勇猛无匹,特赐予他这柄锥刺。”

    陆离吃了一惊,没想到这礼物这样贵重。心中感念耶律齐一番情谊,问道:“这匕首可有名字?”

    “春天到来,冰雪融化。吉答皇族会带着海天青去湖边猎天鹅,海天青抓住天鹅后,再用这锥形刺刺死天鹅,所以名刺鹅锥。”

    陆离珍重地收起,又郑重道谢。

    迟疑片刻,担心自己野猎当日,话说得放肆,当真惹怒了耶律锦,悄悄向韩啸问探打听内情。

    韩啸问闻言,也愁眉苦脸,却摇了摇头:“与陆尊使无关,是宫城中出了一些事。”

    唉声叹气一番,却是不肯再细说。

    陆离忽然想起被自己收起来的吊坠,宫城中出的大事——莫不是与这位“走失”的丹朱太子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