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我先走了。”
桑若初当然没想强求,她转身就要走。
但只走到一半,身后突然响起了哒哒的步子晃荡的声音。
赵景时的身体忽然往她旁边的地上歪,一看就是要往地上倒。
桑若初下意识地拽着他的手臂,接住了他,她胸口和肩膀也被撞得发麻。
“喂?”
“你怎么了?”
赵景时没回答,他早醉得不知天是天,水是水了。
桑若初搂着他,让他靠在她肩上,然后喊道:
“有没有人来搭把手啊?”
一个侍者从不远处快步走过来。桑若初把赵景时交过去。
“赵先生醉了。快送他回房间躺一会儿。”
又来了一个侍者,两个人把赵景时架着走。
桑若初揉了揉被撞得发疼的肩膀,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赵景时被运到床上,狐狸面具被人摘了放在床头柜上,头发凌乱,脸颊通红。
看着比醒着的时候显得乖一些,这时候又比上辈子记忆里年轻几岁,像是个刚从地里拽出来的红萝卜。
两个侍者,其中一个说要去找醒酒的,另一个说要去找女佣,就请桑若初临时看着些。
桑若初点头答应,她走过去,扯过被子给他盖上。
但还没松手,他就含含糊糊地说:“你谁啊,别碰我”,就伸出了双手,想要拍开她。
却不想,这一下就抓住了她胸前垂下来的那枚玉佩。
“嗯……好硌手的东西。”
他糊涂中睁开一只眼,瞧着那玉佩笑了一声。
桑若初抬手捏了捏他的厚脸皮,把他的手揣回去,道:
“睡你的觉。”
她把玉佩塞回领口里,转身出去了。
而苏缘向她走过来,她好奇地道:
“他醉了?”
“嗯,醉地差点学个王八趴在地上。”桑若初道。
苏缘低下头,轻声说:
“哦。”
桑若初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说:“怎么了吗?”
苏缘慢慢抬起头来,苦笑了一下:“看来我跟他还是没什么缘分。他应该没答应吧?”
“嗯。他说他有女朋友。”
“什么?!”
“他说他有女朋友啊。还说什么这件事情人尽皆知,不知道真的假的。”
“可我不知道啊!”
苏缘的脸颊涨得通红,她大声道。
“根本没人告诉过我!因为我们家也不是海城的嘛。我就是最近在这边住一段。之前只听说过他,看见过他照片,也没人跟我说他有女朋友啊!”
“我今天是第一次见他本人,天呐,那我岂不是…我太冒昧了!”
“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啊,我要不要当面道个歉?啊啊啊啊,我要死了我感觉!”
桑若初看着她紧张兮兮,四处踱步,那小羊尾巴跟着一晃一晃的样子,忍俊不禁:
“哈哈,我感觉应该没什么事。”
苏缘眼神暗了暗,沮丧地说:“希望吧。反正我今天这一遭,也不是为了他这个人。”
“那是为什么?”桑若初惊讶道。
苏缘呵了声:“因为我爸。”
“我爸那个人怎么说呢,他只有我一个女儿。而我妈走得早,他一开始很深情地说爱我妈,只有我一个女儿。”
“后来,他又娶了一个。”
“继母跟他生了一个弟弟。”
“我爸嘴上说疼我,实际上什么好的都留给那对母子。”
“钱,没给我多少,人脉,也从来不给我介绍。公司也没打算给我。”
“他从来不教我怎么做生意,说是女孩不需要那些。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嫁了就行。”
她抬起头来,眸含泪光地看着桑若初:
“我就是想知道,如果我能嫁一个比我爸更强的人家,是不是就能有点权力了。”
“是不是就能自己说了算了?”
桑若初看着她那双认真起来的眼睛,总算知道刚才看苏缘的违和感在哪里了。
她眼里的情意很浓,总让人以为是对哪个男人有感情。
桑若初轻声说:“婚姻没那么靠谱的。”
“可是——”
“你嫁进再高的人家,东西也是别人的。想不给你就不给你,你如果想要什么东西,一定是要自己家的,或者是自己的。”
苏缘捂住脸嗯了声,她知道这一点,可是她家里不给她啊,她有能力也不给她发挥。
她怀才不遇啊。
桑若初追问道:“你刚才说你爸喜欢你弟弟?”
“嗯。觉得他聪明,还是男孩。反正什么好的都是他的。我啥也没有。”
“那症结已经很清楚了啊。你刚才不是跟我说你叫苏缘,名字是不要缘木求鱼的意思吗?”
“你想要的真得是婚姻吗?”
“你其实只要想办法,让你爸知道你那个弟弟是个废物就行了。”
苏缘纠结:“我可以吗?而且万一这个弟弟废物,他再搞回家一个怎么办?”
“那就让他知道,每一个跟你争夺家产的人都不行,只有你行,只有你苏缘行。如果他还觉得不行,那就让他不行。”
苏缘垂下眼,轻声道:“你说话好像一个人。”
“谁?”
“我妈妈。如果她还在,我是不是就不会被欺负了。”
桑若初把她搂到怀里,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苏缘安静地掉着眼泪。
人间真是残忍,她在沈渡洲身体里见到的那个女孩,明明不想却被硬逼着和他攀谈。
如今苏缘又为了自由,想通过婚姻改变命运。
送走苏缘后,桑若初这才脱身,得以去财务室,报了自己的名字。
对方翻了一会儿账本,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接过看都没看,就走出了赵家山庄。
另一边,喝了解酒药清醒了些的赵景时坐在床上,攥着一支笔对着空白的纸发呆。
他揉了揉眉心,凭着模糊的记忆画了几笔,眉头慢慢皱起来。
“那玉佩,看着好眼熟啊。”
只是他实在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了。
京都,江家大祠堂。
灯火通明,香火缭绕,百人围观。
供桌上的红烛的烛泪堆叠在一起,像是一圈圈的套环,把每根香烛从脚到脖子都套住。
江家大房夫妇,即江怀谦的父母端坐在堂上。
江父面容端肃,江母坐在他旁边,眼圈发红。
江家二房的人站在下首,笑得一脸殷切。
有人推了一个少年上前,说:
“快,还不快喊大伯大伯母。”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
他面色冷白,戴着金丝眼镜,更显眉眼阴郁,气质矜贵。
他垂着眼,走到堂前,朝着江父江母弯下腰:
“大伯,大伯母。”
江父点了点头。江母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别扭地别开了脸。
旁边有人开始念祝词。
那是一段长长繁丽的古文,大意是说江家大房无子嗣,江父江母已无生育能力,恐香火断绝。
今将二房长子过继至大房名下,以续香火。
二房那边还有一个五六岁的男丁,留给他们自己。
三叔站在后面,脸色不怎么好看。
他们明面上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但在外头还有几个私生子,本想送一个给大房。
但江家规矩严,私生子认不回来,也就只能二房把孩子送去给大房。
族人欢呼,仪式结束,少年直起身来,垂着眼退到一边。
他旁边的佣人凑近了一步,低声说:“少爷,老爷夫人请您去偏厅说话。”
少年走进偏厅,语气冷厉又绝望: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偏偏是我!我17岁,我快成年了,你们却把我给别人!”
“大伯大伯母要孩子。三房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我?我自己的爹妈是谁,我认得清的。”
他母亲眉间根本藏不住喜色:“我们也是为你好啊。”</p
>“为我好?你们就是看上大伯的财产了。”
“大伯没有孩子。我过继过去。”
“以后江家的一切就是我的。你们觉得到时候我能分给你们!”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江二叔抬起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他喘着粗气吼道:
“你难道不该给我们吗?”
“你知不知道为了把你过继过去,我差点跟你三叔斗死!”
“我告诉你!”
“你老老实实听话。当好你的大房少爷!除非你能把你大伯母的亲生骨肉找出来。否则你就给我认命吧。”
少年心里冒出一点希冀:“只要找到就行?找到你们就让我过原本生活?”
他并不想要继承江家财产,他志不在此。
江二婶冷笑了一声:
“找到?你知道我们江家花了多少人力物力找那个孩子吗?私家侦探!政客!名流!这么多年了。什么消息都没有。你一个小孩子。你能找到什么?”
江二叔骂骂咧咧道:
“你要是真能找到!我们这辈子就认了!”
“你爱念书念书。爱读研读研,爱读博读博!
大少爷!
你是文曲星下凡好不好?!”
两个人一唱一和地说完,转身“砰”地出了门。
两人边走边聊。
“你说,大房那边,会不会弄错了?”
“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一点影都没有,说不定当年根本就是个女孩呢?”
江二叔眉心拧了起来:“但他们也查了啊,不论男的女的,都要那孩子的消息。”
“说不定就是个女孩!往女孩身上查得不够多呗,不然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就他们那命,说不定生的是个丫头片子,扔到路边谁会捡回去养啊。早死了。”
“诶!是个丫头片子倒好,丫头片子继承不了多少家业,我这个叔叔,也会给她挑个好人家嫁了。”
江二叔摇头晃脑道。
两人渐行渐远,偏厅里,陡然只剩下少年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跪在佛前抬眼,看着那尊佛像端坐在高堂之上,垂着眼,慈眉善目。
可偏偏,他在慈眉善目的佛下,被他自己的父母抛弃了。
他也将被逼走上一条商贾的路,哪怕他是京都的高考状元,哪怕他此前对他自己的规划,是成为一个推动人类科技发展的科学家。
他不得不为了家族牺牲。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
少年忽然伸出手,拿起供桌上那根燃烧的红烛。
他撕开了他的衬衫,露出胸口处的皮肤。
然后他把烛火按了上去。
“嗤”
皮肉在火焰下收缩泛红,他咬紧牙关,疼到眼前发白,却硬是没移开手,只是微张着唇,急促地喘息着。
红色的烛液蜿蜒而下,好似彼岸花的花瓣般疯狂蔓延,热汗滚滚,滑过青涩的身体,没入腰腹下方。
等了好一会后,江怀恕才把烛火拿开,他看着身上的痕迹呓语道:
“我恨你。”
“我的堂姐。”
你##最好是自己不知道才不回来
要是知道自己是谁,还不回江家
让他这个无辜的人来承受苦难
就等着死吧。
……
他太年轻,还不太知道
恨是一种高度集中的情绪,它会占据一个人所有的心智空间。
这只会让他以后遇到每一个人,都会下意识地想着:“这个人和她像吗?”“这个人会是她吗?”“这个人会不会知道她在哪?”
他没有多余的空间去喜欢或者憎恶一个新的人了,任何和其他人的感情,都会让他这个本来就性子冷淡的人,觉得感情不够深,不够痛快
最终只能遮盖住脸上几颗用以区别他和江怀谦的小痣,
沮丧地敲响她的房门,
像模像样地学着语气说:
“老婆,我回来了。今晚可以一起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