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漓回到房间后没有立刻躺下。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黑色的笔记本,把看到的骨片符文凭记忆画了下来。

    画完之后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名取周一。

    【帮我看看这个符文认不认识。没见过的话,也帮我问问你那边的人。】

    名取周一很快回复了一个“好”字,又追加一条:【你最近是不是又碰到什么了?】

    【是个披着黑斗篷的除妖师。】

    望月漓把山中别墅地下的事详细地告诉了他。

    【你对使用这种术法的人有没有印象?】

    【很像之前几辈的其中一派除妖师,不过那一派的人很早以前就已经离开协会、彻底销声匿迹了,连协会内部也很少再有人提起他们的名号。】

    【他们是因为什么离开的?】

    名取周一那边沉默了好一阵,才慢悠悠发来一段话:【据说他们这一派为了追求更强的力量,开始尝试将妖怪融合到人类身上,试图用这种方式获得妖怪的能力,造就了一些不伦不类的怪物,后来被整个除妖师协会联手驱逐出去了。】

    望月漓的指尖顿在屏幕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瞳孔照得透亮。融合到人类身上。获得妖怪的能力。不伦不类的怪物。

    他的后颈泛起一丝凉意。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和人类几乎没什么两样,骨骼、肌肉、神经、皮肤。

    但他知道,他跟人类终究是不同的。

    【你说,他们会不会仍然在进行这种实验?】

    望月漓想到了星见孤儿院地下的罐子,还有那个由孩子们的怨念形成的未开智的妖怪,甚至精神病院中的妖怪会不会也是他们所为?

    【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我有个能看见妖怪的熟人,虽然性格有些拧巴,但见多识广。你有时间的话,我们一起去拜访他吧。】

    【好,我正好周末轮休。】

    他拿出笔记本将线索一一写了下来:那些伪装成精神病院密室逃脱、实则吞噬人类的妖怪容器,白鸩制药并购的乌丸集团孤儿院所进行的实验,失踪的第14号实验体,黑斗篷除妖师那诡异的术法及其一派融合人妖的实验,乃至那个奇怪教会中的木雕娃娃妖怪,或许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它们看上去像是彼此无关的独立案件。他从来没把它们串在一起过。

    可此刻,那些原本零散的线头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一牵,竟慢慢织出了一张细密的网,所有不相干的碎片都隐隐朝着同一个方向聚拢。

    它们是同一个人的手笔。或者说,同一群人的手笔。一个流派,一种传承了几十年的技术。这些人从除妖师协会消失之后,并没有收手,而是藏进了阴影里继续做他们的实验。

    他们和乌丸集团合作过,在精神病院和孤儿院这些得不到关注的地方进行他们的实验。

    几十年过去了,他们的实验越做越多,范围越来越广。从孤儿院到精神病院,从教会到私人别墅,到处都有他们的痕迹。

    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乌丸集团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又所图什么呢?

    还有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他们原本只要做普通警察就好,为什么偏偏要卷进这些里?

    他清楚这两个人的性子,哪怕他明说危险让他们别碰,这两个人也绝不会就此停下。

    他下意识排除掉了用妖术让他们暂时失去这段记忆的选项。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都是清醒、敏锐的警察,妖术抹去记忆会留下痕迹,以他们的脑子,迟早会发现自己身上有说不清的空白。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那样做。

    他们是他的朋友,是他认定的同伴。

    窗外的晚风吹开了半掩着的窗户,望月漓把窗户关上,下定了决心似的,用一缕妖气控制了手腕上的金属手环。无论他摘下与否,这只手环始终都会显示正常的心率。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弹出萩原研二发来的消息:

    【好好休息吧漓,班长说他们已经把上野龙辉送去精神鉴定了,不出意外的话他将会在精神病院度过余生。不用担心了。】

    望月漓弯了弯嘴角,指尖敲下回复:【知道了,你也早点休息,不用担心我。】

    放下手机后,望月漓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吹带着夜的凉意扑进来,掀起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下摆。

    他抬头望着远处被城市霓虹晕成浅橘色的夜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冰凉的金属手环。

    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实验做了几十年,他们到底造出了多少东西,又有多少妖怪和人类被卷了进去?乌丸集团早就被白鸩制药并购,现在白鸩制药的掌舵人又知不知道这些旧实验的存在?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

    人造妖怪的气味虽然各不相同,但内里都混杂着同一种诡异的感觉,就像人类见到伪人时那种从心底泛起的、说不清来由的寒意,明明五官俱全、模样相似,却总有一个细节微微错位,让人皮肉发紧。

    等等!这种气味他在那个银发男人身上也闻到过。

    “gin。”

    苏格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他站在门口停了几秒,像是刚从某种高度紧绷的状态里脱出来,整个人都还带着点没有散尽的僵硬。

    琴酒不知什么时候到的,正靠在车身上抽着烟。

    黑色的长风衣几乎要与身后的夜色融为一体,只有指间那一点火星在夜晚中格外明显,随着呼吸明灭,像一星冷红的眼睛,沉默地盯着苏格兰走出来的方向。

    琴酒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从他凌乱的衣服一路扫到沾着某种物质而洇湿的裤脚,随后发出一声嗤笑,烟雾随着那声短促的笑从唇边溢出来,散在两人之间:“你倒是运气不错。”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苏格兰伸手展示透明玻璃胶囊里还在蠕动的黑色不明物质。

    那东西像一小团被剥离下来的影子,边缘不断起伏、收缩,偶尔贴着玻璃壁往上

    攀爬,又很快滑落回去,仿佛没有固定形态,却带着某种黏稠的生命感。

    琴酒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烟头随意碾灭在地上,转身打开驾驶座的门上车,声音从车里传出来,短促而平淡:“走吧,去见boss。”

    苏格兰没有再问,也上了车。

    琴酒罕见的没有带伏特加,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封闭的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仪表盘细微的电流声。

    苏格兰刚坐稳,副驾驶前的出风口便送来一股带着烟味和皮革气息的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动了一下。

    琴酒扔给他一块黑布,布面粗糙厚实,边缘还带着一点长期放在车里的灰尘气味。

    他没有多解释,只微微偏了下头,示意他蒙上眼睛。

    苏格兰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犹豫,便将黑布折叠成合适的宽度,绕到脑后系紧。

    视野被一点点收窄,最后彻底陷入一片没有层次的黑暗。

    笼罩在黑暗中,车外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有引擎低沉的震动和轮胎碾过路面的闷响从身体下方传来。

    眼前越是空无一物,脑子里那些画面反而越清晰,仿佛刚才的黑色怪物还在他身边蠕动,贴着皮肤、贴着意识边缘缓慢爬行。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沉了沉,下颌不自觉地绷紧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有意识地把那团黏稠的不安从思绪里拨开,把注意力放在车的行驶路线上。

    黑布下的眼睫轻轻垂着,他没有去数时间,只默默记着每一次加速与减速,转了多少次弯,往哪个方向偏移,又在什么样的路面落下。

    车速渐渐慢了下来,引擎的声响也慢慢降低,苏格兰能感觉到车身轻轻晃了晃,停在了平整的路面上。

    “下车。”琴酒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贯的冷意,苏格兰解开安全带,摸着车门把手推开门,凉意瞬间裹了上来,空气里带着潮湿的草木香气,和之前据点外干燥的柏油味完全不同。

    “摘了吧。”琴酒已经走到了他前面,黑色的身影在前面引路,苏格兰解下脑后的绳结,把黑布扯下来的时候,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林间的月光。

    这里是一片藏在深山里的开阔空地,像被四周层层叠叠的林木围出来的一方隐秘天井。月光从树冠的缺口间倾泻而下,把空地照得半明半暗。

    空地中央立着一座老旧的石雕,石面被风雨剥蚀得斑驳粗糙,边缘爬满潮湿的青苔,在清冷的月光下沉默地踞着,像是这里已经等了很久。

    琴酒俯下身,在石雕底座附近摸索了片刻,指尖触到一处被青苔半掩的凸起。

    那开关与斑驳的石面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有人察觉。

    随着他轻轻一拨,石雕内部传来一阵低沉而滞涩的响动,像是沉睡已久的机关被重新唤醒。紧接着,原本平整的地面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缝隙越扩越宽,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

    石阶被潮湿的泥土气息裹挟着,在月光下只能望见前几级,再往下便没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