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衔光和谷珈玉要成亲了。

    自从上次谷珈玉从云丘寺回来,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交换了生辰帖,奚衔光随父母一起,到谷家送了聘礼,又请大师算了黄道吉日,就在明年的三月,刚开春的日子。

    定了婚礼的日子,谷珈玉就又忙起来。

    盛京有一道习俗,成婚的时候,新娘的盖头是要自己来绣的,一针一线自己动手,也寓意着两人婚事美满自成。

    谷珈玉之前从没学过刺绣,为了绣好盖头,一回家就钻进屋子里,拉着月喜练绣花。

    盖头上可不是只绣花这么简单,还要绣龙凤呈祥的样式,可把谷珈玉难倒了。

    谷家还特地请了绣娘,谷珈玉跟着绣娘练了好些日子,才勉强能绣成型。

    李扶薇用攒下的俸禄,在京城租了一处大点的宅子,将阿娘从万民巷接了出来。

    万民巷往来人口繁杂,虽有烟火气息,却不利于阿娘养病。

    她特意选了一处僻静的宅子,日日都回去陪着阿娘。

    一天接一天,阿娘的气息也渐渐红润起来。

    李扶薇也时常去谷家陪着谷珈玉,看她一直绣不好凤凰,就手把手一针一针教她缝,有了李扶薇的教导,谷珈玉的绣工也日益精进起来。

    谷珈玉拿着自己刚绣好的凤凰,惊叹到,“扶薇,你简直太厉害了,当初在书院读书就都是你教我的,如今连绣花也这么厉害,这世上应该没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吧。”

    李扶薇笑道:“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不过熟能生巧罢了。”

    谷珈玉拉着李扶薇的手,“扶薇,如今我就要成亲了,那你呢?”

    李扶薇捏着手里的帕子,“我现在只希望我们二人都好好的,至于成婚的事情,顺其自然吧。”

    “庄夫人还没同意你二人的婚事吗?”

    李扶薇摇头,倒也不是同不同意的事情,“自从祈明上次的事情之后,庄夫人就一直没见他,到现在也是。”

    谷珈玉惊讶,“算起来已经有两个月的时间了,以面都没见过吗?”

    “是,祈明病好以后,去主动看过庄夫人,是庄夫人不同意开门,一直就没见到。”

    庄祈明病了以后,乔夏云也病了。

    没有哪个母亲在见到儿子因自己自戕的画面后,还能安然无恙。

    她病得不轻,也不能说很重。

    她每日也照常吃饭,照常出去和其他夫人喝茶,听戏,只是不见庄祈明。

    与其说不想见,不如说不敢见。

    她活了这么多年,忽然觉得很迷茫,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自己的孩子。

    她去了父亲那里一趟,深深地知道自己错了,过去的自己,那样的面目可憎。

    她因为自己曾经的疏忽失去了一个孩子,如今不能再失去第二个了。

    她日日回想起庄祈明磕头还母恩的画面,也许,他不想再见自己了。

    所以,她避开了庄祈明,即使十分想念,她也不愿庄祈明再痛苦。

    在谷珈玉房里坐了一会儿,李扶薇觉得时间不早,先行离去。

    她有事去找庄祈明。

    庄祈明还在大理寺,他时常呆在官署,也是一种回避的手段,即使聪慧如他,在面临母子关系时也束手无策。

    李扶薇去的时候,他还在埋头看着案上的书页,李扶薇走过去,将手按在书上,“别看了。”

    庄祈明抬头,见到是她,脸色温柔,“你怎么现在来了?”

    李扶薇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的饭菜香味立刻传出来。

    庄祈明忙了一天,确实感觉有些饥肠辘辘。

    “我知道你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了,特意来看看你。”

    李扶薇帮着收了案上的卷宗,将带来的饭菜摆在桌上。

    庄祈明搬了一张凳子,李扶薇就坐在一旁陪着他。

    等到庄祈明吃完后,她默默收了餐具,提起了今日和谷珈玉聊起的话题。

    按说这是他们母子之间的事情,她不应该插手,但看着庄祈明日日忙碌,心里还记挂着这件事情,终究是寝食难安。

    “祈明,我想和你聊聊庄夫人的事情。”

    庄祈明神色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听着李扶薇的话。

    李扶薇:“自你病好以后已经两月有余,你和庄夫人却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我想问问你,是否心中还有气?”

    庄祈明垂眸,声音低哑,有些悲悯,“我不愿撒谎,扶薇,当初那一晚我心中悲愤交加,以为母亲心中只有去世的兄长,将我当成了替身,以为她对我全然无爱。但之后,我看到母亲常常在夜里偷偷来看我,我知道母亲心中还是担心我的,自然也就不气了。”

    李扶薇将手放在庄祈明手上,摸着他略显冰凉的手,“你们过去怎样,我不得而知,只知道你之前很痛苦,若你真的放下了心中这份痛,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会在你身后帮助你。”

    庄祈明苦笑,“只是母亲现在不愿见我,怕是已经对我失望了吧。”

    “那日我曾见过庄夫人一面,她憔悴了许多,即使妆容再精致,也遮不住她的疲倦,也许不是不愿,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如果你同意,我愿意去见庄夫人,希望可以解开你们的心结。”

    庄祈明抬头,看着李扶薇澄澈的眼睛,“谢谢你,扶薇,能遇到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李扶薇笑着将庄祈明额前的一缕碎发抚起,“你我之间,还说什么谢谢,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如今,我也希望,可以为你做点事情。”

    *

    三日的一个午后,李扶薇递了拜帖,邀庄夫人出门喝茶。

    连递了三日请帖,庄夫人才松口答应出门。

    她脸上妆粉齐全,只是看向人的眼神里充满了疲倦,许多日子不见,她又苍老了许多,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一蹶不振。

    但为了维持庄家的体面,她只对外称染了风寒,精神不济而已,该出席的宴会还是一场不缺。

    两人对坐在桌前,李扶薇率先开口,“夫人看起来面色不好,近来身体可还康健?”

    乔夏云这才认真端详着李扶薇的脸,从前她让人画过李扶薇的画像,那画像只有五分像,画不出她神韵,在庄祈明床前,她匆匆扫过一眼,也没来得急细看。

    她现在看着这个庄祈明深爱的女人,长相端正,面色和善,她语气还算温和,“从前不曾和李姑娘说过话,但我知道你是明儿喜欢的姑娘,虽然从前我不喜欢你,但我知道,是我存了偏见,我向你道歉。今日你来,是有什么事?”

    李扶薇开门见山,“我知道夫人一定很关心祈明,他也很想念夫人。夫人一直不见他,我知道那件事情对于夫人来说打击很大,我曾经问过祈明,他还怨不怨您?”

    乔夏云眼神中忽然冒出一丝希冀,又有些犹豫,“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曾经怨恨过,怨夫人只把他当成哥哥的替身。但他知道,夫人曾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他床边看望他,他都知道的。祈明想要的很简单,他想要您纯粹的爱,想要您的理解,想要您的支持。为人子,要尽孝道,过去那些年,他知道您伤心难过,也不知该如何面对您。但我想,既然你们都关心彼此,就不要再消磨时间了。人世很短,不要让一时的遗憾永远横亘在你们心里。您现在,还愿意见他吗?祈明就在隔壁,如果您点头,我就出去,让他进来。”

    乔夏云看着紧闭的房门,缓缓点了点头,就在李扶薇要出去的时候,她说:“过去的事情对不住,如今,我们母子,都要多谢你。”

    李扶薇回头,回以莞尔一笑。

    她关上房门,进了隔壁的房间,庄祈明就静坐在里面,她扶上庄祈明的肩膀,给予他无形的力量,“去吧,去把你们心里的隔阂都说开,不管怎

    样,我一直都在这里。”

    庄祈明握着她的手,心中的坚定更多了一分,起身抱住李扶薇,“扶薇,有你真好。”

    李扶薇拍拍他的背,以示安慰,“去吧。”

    庄祈明打开乔夏云的房门,他已经多日没见过母亲了。

    母亲头上白发横生,在他进来的时候,身体还不自主地抖动了一下。

    庄祈明走到她面前,掀起身前的长袍,径直跪下。

    “多日未见母亲,让母亲担心了,是孩儿的错。”

    许久不听庄祈明的声音,陡然听到他的话,还是在自责,乔夏云瞬间泪如雨下,她扶着庄祈明的胳膊,想让他起来说话。

    庄祈明没起,乔夏云试探着搂住他的脑袋,放声哭着,她不顾自己官眷贵妇的形象,只顾着看眼前的人。

    她只有这一个儿子了,若再失去他,她将痛不欲生。

    他的人回来了,他的心却和自己相隔千里。

    如今他完好无缺地跪在自己面前,她怎么都收不住自己的泪。

    “你没错,是娘错了。明儿,我不敢见你,我太执拗,错到事情无法挽回才明白自己错得彻底。你哥哥死后,我夜夜担惊受怕,午夜梦回总梦到他哭着喊我。我就更加害怕,想要你按着我安排的生活,是我错了。娘不是不爱你,我这一生,大半的时间都花在你身上,怎么能不爱你,不在意你?”

    庄祈明抬头,用帕子擦去乔夏云的泪,只是这泪水如滔滔泉水,蜿蜒不绝,顺着她脸上的沟壑流下,连同过去多年埋藏在心底的悲痛,一起哭了出来。

    “明儿,娘知道自己错了,我只想要你好好的。你喜欢的,你爱的,我都会接受,你想做什么,娘都支持你。”

    庄祈明:“母亲,孩儿明白母亲心意,兄长去世,本不是母亲的错,母亲内心苛责了自己这么多年,是时候放下了。孩儿日后定不会再做冲动的事情,让母亲伤心。”

    *

    乔夏云回去修养了几日,脸色渐渐好起来了。

    庄祈明陪着庄楚阳和乔夏云去了一趟宗祠,里面供奉着庄家祖先的牌位,有他早逝的兄长。

    庄祈明扶着乔夏云,为他一起上了香,又请寺里的僧人来念经,替他的亡魂超度。

    等到父亲母亲走后,庄祈明跪在牌位前,“兄长在天有灵,若能听到祈明的话,还请保佑母亲身体康健。兄长早逝,母亲十分悲痛,如今替兄长超度,希望兄长往生极乐,也宽慰母亲心中之痛。”

    庄祈明在祠堂跪了一夜,他知道这是自该做的。

    当着母亲的面自戕,本就是大错,又连累母亲缠绵病榻,更是不孝。

    他跪在这里,明白自己的行为确实错了。

    但若扪心自问,他是否后悔。

    他依旧给不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去问这样的问题已经无用。

    他能做的,就是过好以后的日子。

    余生,他还有母亲,李扶薇,奚衔光陪在他身边。

    他身边还有爱他的人,有他在意的人,他想认真过完这一生。

    至于父亲,他的愿望开始从来没有他。

    兄长去世多年,只有母亲一人活在愧疚之中,母亲已经受了妊娠之痛,他却将教养孩子的责任都推在母亲身上,这样的人,怎么配为人夫,为人父?

    他不关心母亲,不关心孩子,只要这个家可以维持表面的体面,那就当作什么都没看到,仿佛可以维持这岌岌可危的家庭。

    庄祈明现在回想从前,自己对母亲也过分苛责,渴望母亲的爱,却看不到母亲的困境。

    父亲虽未纳妾,也不流连风月场所,但他的心不在家中,母亲一人撑起这个家,十分不易。

    他饱读诗书,曾最希望拥有幸福美满的家庭,如今他也看清,再无法实现。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