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衔月 > 89.寒玉床
    “放开他,珩夜,他是我兄长。”

    珩夜错愕看向月芜,龙瞳转过,又看一眼旭元,忪怔间犬齿力道松减,被月芜托起上颚,离开旭元的手。月芜立时托抱住龙首,覆手在他伤口上方半寸。

    金乌真火横冲直撞,在月芜的触碰下倏然平静,缓慢从他身体中流出,汇入月芜腕脉中。清凉的月华仙力交织如雾,柔和地治疗他的伤势。

    珩夜眼前恍惚几息,听那太子笑道:“月芜几千年不曾承认这句‘兄长’,今天多亏你……”

    太子说着说着,脸色微微变了,漠然看向珩夜。他活动一下受伤的手臂,天空中的烈阳流液而下,将他手臂恢复如初。

    太子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珩夜缩小几圈缠在月芜身上,龙首搭在月芜肩膀,警惕地看着太子。

    月芜止住珩夜的外伤,抱着龙转身看向太子:“我殿中的寒玉床还在?”

    太子抱臂道:“他对你就这么重要?几千年不愿承认的事情,小龙受受伤你就认了?”

    月芜冷冷看他一眼:“寒玉床。”

    太子咬牙:“那是送给你休息的,不是给他疗伤的。”

    月芜没理他,抱着珩夜径直向瀚海深处飞去。珩夜的嘴和咽喉都被金乌真火灼伤,什么都说不出来,龙爪搭在月芜肩头,脑袋枕在爪子上,靠在月芜颈边。正对上太子探究的视线,珩夜歪向月芜,蹭了蹭,月芜手指护在龙的颊侧,保持着疗愈的月华,摸了摸他。

    太子见状眉头紧皱。

    龙瞳微阖,最后掠过太子严肃冷然的脸,闭上眼睛前,珩夜忽而闪过一丝念头——这两人冷脸时,确有一两分相似。

    珩夜再睁眼时,先看见金碧辉煌的金殿。明亮光线从通透落地的窗外照射进来,地砖上的花纹繁复,各式奇珍宝石嵌入其中,毫不在意被人踩在脚底。一树扶桑形状的烛台,上面飘浮片片金羽。纱幔垂落,屏风迤逦,影影绰绰挡着后头更深阔的宫殿。

    抬眼看去,日月宝相铺满穹顶,金漆勾勒,其间星光熠熠,被窗外照进殿中的光一映,幽幽流淌如星河。

    身下是凉的。寒玉床的凉气一丝一丝渗进身体,把伤口里的灼痛缓缓压了下去。

    月芜坐在床边,见他睁眼,屈指碰了碰他唇边,又轻又柔,像羽毛拂过。

    “还疼吗?”

    伤处粘连着,玄龙喉咙里滚出两声低低的、含混的呜咽。

    龙瞳转眼看向月芜,呆呆地看着,一动不动。

    月芜看了他一会儿,轻声说:“真傻。”

    过了片刻,又说:“难怪是一条不好养的龙。胆子这么大……现在受了伤,想问的也无法问了……活该……”

    月芜的尾音很轻,轻轻停顿在那里,许久没有下文。

    珩夜看见他慢慢转过脸去。

    珩夜忍着疼化回人形,伸手牵住月芜的手,往自己这边一拉。

    猝然受力,月芜俯身撑在他身侧,小心避开他的伤口,这才慢慢侧躺下来。他望着珩夜唇角两道伤痕,心疼难言,埋首进他怀里,抱住了他的背。

    珩夜的手指插进他发间,一下一下地按揉着,托起他后颈让他仰头来,和他亲昵地贴了贴脸颊。月芜嘴唇抿动,唇角往下沉着,眼中盈盈。

    珩夜蹭了蹭他的眉骨,蹭过他的眼窝,探手握住月芜的手腕,将一缕仙力渡进去,试探他的腕脉。

    这一次,没有真火如虎豹般扑上来拦截,珩夜的仙力顺利渡了进去。

    他们交换真炁地接吻时,月芜也会传渡仙力在他体内游走,像是要熟知他的经脉,又像好奇他仙力运转的路径。但珩夜不曾这样做——月芜有许多不想说的秘密。

    这次,月芜没有阻拦。就像珩夜的身体早已熟知月芜的仙力一样,珩夜的仙力一路游走,没有遭遇任何排斥,月芜的骨骼、经脉,一并坦诚在珩夜的感知中。

    他清晰“看见”月芜经脉里运行的两股力量,呈现金月二色。

    金色的那道是真火,一簇一簇,燃烧着游走在月芜的筋脉间。月色那道与它相生相协,交缠着流转不息。

    珩夜以仙力试探着触碰那些火焰,温暖、灼灼明亮,与太阳真火同源。

    顺着经脉游走,珩夜“看见”月芜的脊骨。

    那脊骨像一柄剑鞘,严丝合缝地嵌着霜骸剑。剑沉睡着,感知到珩夜的仙力,它苏醒过来,轻轻吟鸣一声,亲切地,一直传进珩夜的灵台。

    珩夜贴住月芜的额头,在灵台之中,邀请月芜进来。

    珩夜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灵台中遥远而持续地牵引,月芜犹豫片刻,思绪化成无形的线,缓缓生长、蔓延,攀附在他灵台边缘,试探着伸了进去。

    无边无际的澄澈水域中,沉着珩夜目观不可穷极的龙形。

    水面之上,思绪渐渐凝成一道身影。月芜垂目静立,看向水中冒出的那个龙脑袋。

    半晌,他飘身飞落,抱住龙角的眉枝,半靠在他龙角之间。奇异地感知似触非触,只感到一片柔和的亲密,在灵台中悠悠荡开水波,得到奇特的抚慰。

    金殿中,珩夜扣在月芜腕上的手倏然握紧。

    龙仍旧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是在那片水里,慢慢变化人形,伸手抚过月芜的脸颊,而后拥住他,和他接吻。

    月芜面若桃李,微微睁开眼睛,从他灵台里飘然退出来,目光有些朦胧。

    珩夜也睁开眼睛,指背蹭过月芜脸颊,左手上的戒指烫热着,从月芜颊边滑过,让他的脸变得更红润。

    珩夜张了张嘴唇,粘连的伤口裂开,还是很疼。他皱了皱眉。

    月芜看着他唇上皴裂的血色,跟着皱眉。

    这伤口,没法接吻——珩夜抿掉唇上的血味——既然已经张嘴,只能聊聊其他了。

    “月芜,”他沙哑道,“你不是、凡人飞升?为何、旭元……”

    月芜沉默几息,缓声道:“霜骸剑中,留存着一段记忆。”

    珩夜怔住。

    “我飞升之时,握住剑柄,”月芜说,“便成为这段记忆的载体。”

    珩夜哑然:“天帝、之子?”

    “是。”

    殿中一时静下来。珩夜死死盯着他,搭在月芜背上的手指收紧了。

    月芜垂下眼:“天帝剖出神血,诞下旭元;剥离至阳之火,创造旭阳;感孕浊世轮回,生育旭仪,也就是昭仪。”

    他顿了顿。

    “但在祂从人间再度证道飞升之前,还有一子,系与太阴结合所生。”

    珩夜倏然抬眸。

    “日月为明。”月芜抬起眼,看着他,“旭明,是旭元为我取的名字。”

    “太、阴?”

    “嗯……”月芜沉默了。

    金殿中一时无声,许久,月芜才说:“他是我‘父亲’。”

    珩夜皱眉,艰难地、沙哑地问:“为何、剑、选择,你?……转世?”

    月芜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抚平珩夜眉间的褶皱,低声说:“从始至终,我只是我。”

    珩夜还想再问。月芜抬手,轻轻搭住他的唇。

    “伤得重,还是少说话吧。”

    珩夜看见月芜的脸色微微泛白,于是不再问,只蹭了蹭他的鼻尖。

    月芜捧住他的脸,吻了吻他的鼻尖。

    “以后,别再做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