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衔月 > 87.摆渡手
    瑶池盛会后,珩夜每天和月芜宿眠在天刑司后殿,一同洗漱、浇花,看哑妹跟着兰花小仙灵跑进跑出玩耍。有时睡在新躺椅上,有时睡在房间里,偶尔月芜烦了他,他就卷到房梁上去。多半时候月芜还是心软,深夜珩夜从梁上游下来偷偷上床从后去抱他,月芜也不赶他走。

    珩夜跟着月芜走进房间一同洗漱,目光却落向长桌旁边的高几——那尊灵玉雕就的太阴神像斜倚在桂树下,慈和宁静。

    这夜,珩夜没能睡着。听着月芜平稳的呼吸声,静静直到天亮。

    翌日。

    玉屏的光华在海水尽头收拢成珠。月芜先一步踏出,靴底落上焦黑的礁石,余温透底。

    珩夜随后出来,环顾四周。这里本该是海,海水却只到身后数丈。再往前,是被烤干的海底——黄沙、黑岩,龟裂的地皮卷着边。水汽弥漫,缕缕逃窜。

    天与地之间,立着一道金色的结界。水泽偶尔飘到那里,“嗤”地一声散尽,像泼在烧红的铁上。

    一丝云也没有,全被这灼灼热意烧干了。

    月芜仰头看向那道金色的壁垒:“这里是北俱芦洲边境。”

    珩夜眯起眼睛,向前迈步。热浪从地下蒸上来,像无数只手从沙里探出,托起他的靴底。他走得越近,喉咙越干。

    结界有百丈厚度,无法飞行,只能走过去,艰难行进,如同走在一片融化的琥珀里。身体里的水分从指尖、皮肤、喉咙里,一点一点被抽出去。

    待他们走出结界,珩夜张了张嘴,嘴唇已经起了干皮。

    珩夜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这地方,连龙都脱水。”

    月芜走在他身侧,不疾不徐:“所以这里没有凡人。”

    结界的那一边,是万仞无边的枯山,从他们脚下干裂的地块一路拱起,拱成天与地之间的第二道屏障。山是死的。石缝里没有一根草,全是烤了千万年、焦黑发亮的岩石。

    他们翻过山脊向下飞。半山枯枝上挂着片片黑气,天地间一丝风也没有,黑气像枯枝融化了要滴垂下去,却被这干燥灼热困住,滴都滴不下去。

    月芜在半空拔剑。剑光过处,黑气便散成灰。

    “魔息。”月芜说,“离它们远些。”

    “会怎么样?”

    “会吸附身体,侵蚀神智。”

    山的那一边凹陷如盆底,连绵起伏的沙丘从山脚下蔓延而出,越堆越厚,无边无际。

    他们行了一段路。没有风,黄沙却自己流着,一波一波地蠕动着。

    远远的,一座沙丘上斜翘起木船的船头。桅杆光秃,挂着辨不出颜色的破布,乌篷上方破了一个大洞。船身半埋沙中,一个人影都没有,却逆着沙流方向缓慢挪移。

    珩夜定睛望去,原来船边挂着两只漆黑的手臂。两只断手。只有手肘到指尖的部分。一只摇橹,另一只朝他们扬起来,五指张开,又缓缓抓拢。

    珩夜停住脚,看了半晌,拉了拉月芜的衣袖。

    月芜垂眼看他的手指,没挣开,只道:“魔。”

    “我知道是魔,”珩夜说,“它好像在请我们。”

    “它请所有人。”

    珩夜还是看着他。月芜默了一瞬,抬步向那条船走去。珩夜眼睛一亮,跟上。

    船不大,破漏的乌篷里坐满了“人”。

    珩夜一个个看过去:一个只有半截身子,坐在船尾,用仅剩的一只脚点着船板;一个只有一颗脑袋,滚在船舱角落,没有五官;还有一个全乎些——两只右手,两只左脚,半个脑袋,一张嘴。

    摇橹的两只手没停。一只男人的左手,一只女人的右手。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铁环。

    摇船到顺流处,两只手放下摇橹,亲密地交握在一起。

    “魔会结伴而行。”月芜的声音很低。

    珩夜看向他。

    “魔不是一个个整体。”月芜说,“是一段一段的执念。人死了,执念不肯死,就剩下一截——想抓住什么的,剩下一只手;想去哪里的,剩下一双脚。”

    珩夜再看向那两只手。那只女人的右手,正轻轻落在男人的左手背上。

    “手想抓住什么,”月芜说,“所以在这里摆渡。”

    沙面下有什么游过,隆起一道线,蜿蜒而去,像水里的一条鱼。迎面终于有一点点风的味道。

    乌篷上的破布条扬起,被月芜抬手用仙力挡开。破洞里露出外面无边无际的黄沙。

    “魔把这片沙漠叫作瀚海,”月芜说着,侧脸朝珩夜瞥去一眼,似笑非笑道,“这里面有‘鱼’。”

    “鱼?”珩夜趴在船舷边看。沙下有什么一闪而过,细看是一截脚趾,被什么追着,一头扎进沙里。

    他无言斜月芜一眼:“……什么鬼东西。”

    “是魔口中的‘鱼’。”

    月芜话音未落,珩夜一旁那个“全乎”的魔,两只漆黑的右手探入沙中,捞起几个小指头,丢进只有半边脑袋的嘴巴里咔吧咔吧地嚼了起来。

    珩夜一阵恶寒,往月芜身边靠了靠。

    月芜撑住他的后背,在他耳畔低声道:“魔以魔为友,魔以魔为食。”

    那半个脑袋朝珩夜咧嘴笑起来,魔息在他呼吸间吞吐不断。

    珩夜盯着它好一会儿,和它搭话:“你去哪里?”

    那魔的两只右手一起抬起来,整了整半边头发,一张嘴,声音咕咕喑哑,律动奇特:“去、圣殿、朝圣。”

    “朝圣做什么?”

    “换一副、身——呃——体,”魔拍拍自己的胸膛——那里只有半片,“圣子!赐、我身。”

    魔双手交握,举过头顶。

    船舱里,断手、断脚、半截身子——它们都没有耳朵,月芜和珩夜说话,它们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只魔说完,它们却齐齐动起来:拍击船舱,或是跺脚,那颗脑袋在角落里骨碌碌滚了一圈。仅有半截身体的魔躯,脚掌相合,勉力举过腰线,然后一骨碌失衡滚落,和那颗脑袋撞在一起。

    待他再爬起来时,裤腰上长着那颗脑袋。

    “好!好——!”有嘴巴的怪叫起来。

    “圣殿,”珩夜重复一声,求问月芜,“是太子的住处?”

    “圣子!”魔纠正他,两只右手虔诚合十,“魔界!魔都!圣子!”

    珩夜来了兴致:“你们叫他圣子?”

    魔结结巴巴地,憋出流利的几个字:“圣子万寿!魔都永存!”

    跺脚拍掌地又来了一遍,不能凑出两条肢体的,和旁边的魔勉强凑对合十,船舱中咕咕嗡嗡一片。

    珩夜再看,那些魔身上都挂着东西:干枯的树枝,草茎,还有用黄沙按在皮肤上的一道道纹路,像某种拙劣的模仿。

    船行到一处地界,摇橹的两只手忽然停了。两条手臂竖起来,手指抵着船板,爬进乌篷,捂住船舱里的嘴巴。

    “屏息。”月芜立时提醒。

    漆黑的手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来摸他们的嘴。

    珩夜无声笑倒在月芜肩头,被月芜拍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凝神向外看去。

    沙丘起伏,露出残破的石墙。一截,又一截,半埋半露,像沉在海底的桅杆。斜倒着的墙上墙砖整齐,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人居,被黄沙埋了又露,竟然几万年也没能化成灰。

    几只通体漆黑的蝎子从墙根爬过,翘着尾针,爬着爬着散成一缕黑气,又重新凝起来。

    大地深处,有活物在游行。沙面极轻地鼓起一道,从船底经过,船板都震了一震。

    黄沙爬进乌篷里,船夫那截男人的左手在沙上划出三个字:鱼鬼城。

    女人的右手又就着那薄薄一层黄沙,划出几个珩夜认不清的字。

    待黄沙下的震动远去,乌篷破船顺着沙流漂出这片断壁残垣。

    两条手臂试探着爬出乌篷,重新捡起摇橹,用力将船向外划去。

    一旁

    的“全乎魔”松了一口气,嘿笑几声,尖锐刺耳。

    珩夜看着船板上已经散去的字迹,悄声问月芜:“刚刚那是字吗?鬼鱼舀?”

    月芜:“……可能是‘鬼鳐’。”

    没有驶出多远,乌篷船突然滑进一处旋涡,破船打着旋朝坑底滑落,船上众魔东倒西歪,月芜扶住船舷,眉间微蹙。

    就在这一瞬,摇橹的两只手忽然松了橹,双双跳下船去,扎进黄沙。

    船身猛地一沉。

    珩夜一把揽住月芜的腰,拔身而起。脚下的船,连带着一船的魔,被沙下张开的一张大嘴整个吞了下去——那嘴大得没有边际,吞完还嚼了两下。

    巨鱼从沙海里跃起,通身只有骨架。一根根“鱼骨”,细看过去是一只只手互相抓着,扣成环,连成串,环环相扣,直到尾梢。那两只手插进它的前腹,成了两根鳍条,和其它鳍条一起划动着。

    鱼没有眼睛,眼眶周围却卷翘着一圈睫毛,珩夜看清后抖了一下,那是一排排长短不一的手指和脚趾。

    鱼腹里没有脏腑。被吞进去的魔在它体内散成一团团黑气,和它融在一起。它张着嘴,朝半空中的他们扑来。

    月芜拔剑——

    金色的火焰从剑身上流出来,将焦枯的天再次映亮。剑尖一挑,火舌像一条活过来的鞭子,抽在鱼腹上。

    鱼发出一声没有声音的惨叫。骨架上的手一只只松开,又一只只抓回来,在火海中扭曲挣扎。

    火从骨架缝里钻进去。黑色的魔息被点着,整条鱼在沙海上翻卷、燃烧,最后轰然塌下,散成一抔黄沙,落回沙丘之间,和千万年的沙子混在一起,再分不出来。

    珩夜盯着月芜的剑,火光已熄,剑身上又泛起他熟悉的月华。

    “还是第一次见你用剑中的火……”珩夜微微蹙眉,总觉得气息不太对,他问道,“这是太阳真火?”

    “不是。”月芜收剑。

    “那是什么火?”

    不等月芜回答,天边传来一声清唳的啸鸣,从远处逼近,瞬息近到眼前,从整个天穹上压下来。

    沙丘尽头的天际线上,一轮金色突兀升起——硕极无比的金乌,双翼展开,遮天蔽日,跟随啸鸣声,转眼落到前方。

    它飞落的瞬间化作人形,月芜已经飞身迎上,一剑突刺!

    霜骸剑锋尽头,被手指捏住。

    金翊伏魔太子半裸上身,肩头斜披一匹极轻的帛,肌理分明且美丽的身体上画着一道道金色纹路,从锁骨蜿蜒到腰际,向下延伸进金灿灿的腰带里。金饰繁琐,宝石灼亮,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发丝半披,眉眼微挑,噙着一抹半嘲半讽的笑意。

    他捏紧月芜的剑,不慌不忙,往自己这边带。

    月芜的手指一寸寸收紧,剑柄在掌心嵌出印子。

    太子笑了一下:“长进不少。”

    他的目光越过剑锋,落在月芜身后的珩夜身上:“这就是你那条小龙道侣?”

    珩夜眉心紧皱。

    太子将他上下打量一遭,轻佻道:“倒是你会喜欢的身材。”

    月芜脸色一沉:“闭嘴。”

    太子大笑:“明宝儿,你怎么还这么容易害羞?”

    月芜手腕一翻,剑锋从太子指间绞出,将他逼退数丈,自己回身,落在珩夜身边。

    珩夜拉住月芜手腕,上前半步,挡在月芜身前,从臂骨中缓缓抽出霞天剑,冷声道:“你管月芜叫什么?”

    “明宝儿,”太子掸了掸手指上不存在的灰,坦然道,“我给他取的名字——如何?是不是很恰当?”

    珩夜嗤笑:“恰不恰当,不由你定。”

    太子不以为意,慢悠悠看向珩夜:“渊侯——好笑的称谓。听说月芜为你自降仙阶,从灵仙退至真仙——”

    他话音未落,身后九道明光腾起,流转间化作九柄利剑,穿过空间,直刺珩夜面门。

    “你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