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蓉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回到她八岁那年的冬天。
姨娘刚去世,她好想她。
趁着嬷嬷没注意,她偷偷跑到姨娘的旧屋子里,抱着姨娘留给她的荷包,待了好久,久到四肢都冻得不太会动弹了。
她恍惚看到姨娘的身影,挥着手让她出去,去到院子里,别再回来。
她噙着泪低声喊,“娘,你去哪了?”
那道身影好像顿了下,向她继续摆手,轻声呢喃着让她听话。
她乖乖地应了,僵硬地挪动双腿,走到院子里,一动不动地站在太阳下,任眼眶的泪啪嗒啪嗒滴在手上。
她一向最听话,可是姨娘也没回来。
暖阳一点点化开她的手指,她的胳膊和腿,慢慢地整个人热乎过来,不再冷得发抖。
姜蓉往热源处又蹭了蹭,把脸搁在傅玄的肩窝,梦呓一句“娘”,一行清泪从眼角滚落,滴在傅玄胸前。
傅玄却被烫了一下,他用带有薄茧的指腹缓缓拭去女子脸上的泪痕,那触感湿湿的糯糯的。
怀里的姑娘眼皮下眼珠快速转动,无声地抽泣着,显然在做梦。傅玄伸手轻拍她的背,低低道,“莫怕,我在。”直至她平复下来,沉沉睡去。
到了后半夜,姜蓉身上的热度才慢慢降下来。
傅玄垂眸看着她,良久。
平时睡姿堪忧的姜蓉此刻乖乖的躺着,纤细柔弱,像一尊易碎的琉璃。
他后悔了,不该抱着接近她的心把她卷进江州的风雨中,害她遭此大难。
可是若不是她在身旁,江州也许就是他的葬身之地,这就是天意么,派姜蓉来到他身边,救他性命,救他脱离孤寂荒凉的宿命。
黑暗渐渐退去,夜空转为蒙蒙的灰白色,天要亮了。
灰暗的天际突然亮起一道耀眼的白烟,稍纵即逝。
是关平放出的信号,大局已定。
那么,仇和怨,该清算了。
*
“叽叽喳喳……”
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层叠的树冠洒落山林间,一片明亮。
姜蓉迷糊转醒,她好像睡了好久,身上好累,然而比累存在感更强的是,好疼啊!
她欲撑着手起身,不想发力的正是受伤胳膊,钻心的疼让她瞬间飚出泪花,再次躺倒回去,嘴里忍不住嘶出声。
傅玄早就醒了,姜蓉体温已经恢复,最艰险的时刻已经熬过去,剩下的就是慢慢将养了。他在她醒的那一刻就盯着她一举一动,以防她动作太大扯到伤口。
见她想起身,他赶紧长臂一伸,灵巧的避开她的伤口,把人稳稳搂住,“慢点,小心伤口裂开。”
“嘶!好疼!”
“我……我的胳膊……会不会——”
姜蓉抬头急急地看着傅玄,她不要少一条胳膊,若是这条胳膊废了,她不如直接死掉,说不定还能回到上个世界。傅玄快告诉她,她的胳膊没事。
看着鲜活的女子,傅玄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唇角勾起又压下,“唔,放心,我不会嫌弃你的。”
姜蓉的脸白了几分,她不可置信地怔懵道,“不是,要不再抢救下?还没看大夫呢。”这一箭伤这么重?那得赶紧找大夫啊,不能耽误了!
傅玄被她逗笑,往姜蓉脸前凑了凑,探手抹掉她眼角的泪意,轻声道,“胳膊没事,笨!”又刮了下她的鼻头,“那么笨,还逞英雄!”
姜蓉先是心下一松,胳膊保住了,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被戏耍了,不由柳眉倒竖,“你!你个臭男人——”
欲伸右臂教训对面的人,又怕扯到左边的伤口,一时犹豫顿住。
傅玄挑眉,她都想打人了,看来恢复得不错。
他眯了眯眼,带了点漫不经心,“那么怕疼,干嘛去挡那一箭?”
“当时哪顾得上那么多,我都救了你,你还骗我,你个臭男人!”姜蓉还是伸出右臂打了傅玄一巴掌,轻轻地,没扯到伤口。
“那怎么办,救命之恩,”傅玄倏地贴近,眼睛直勾勾看着姜蓉的眼睛,沉声道,“我……以身相许?”
姜蓉蹙眉,上下打量了下傅玄,入眼是一片光裸的玉色胸膛,熟悉的清隽脸庞,只是此刻有些狼狈,下巴冒了一层青色的胡渣,脸庞上还有点擦伤,长长的眼睫下,一双凤眼微眯,深邃幽亮,直勾勾盯着自己。
她一时脑中闪出好多困惑,周围都是山石树木,他们这是在哪里?脱险了吗?其他人呢?只是眼下有一桩更紧急的问题,为什么傅玄光着身子?还、还抱着她?
“你……先穿上衣服。”姜蓉脸有些热,眼神飘移了下,低下头不去看他,却发现自己身上盖的正是人家的衣服。
虽然把衣服全都给自己盖了是好心,倒也不用脱得这么彻底,好歹给自己留一件啊。
手下胡乱把衣服扯下,背着身递给身后的人,放低了声音,“诺——”
以身相许?虽说他们已成亲不太短的一段时间,但还从未坦诚相见过,何况这里也不应该是坦诚相见的地方。
不对,姜蓉你在想什么,坦什么诚相见!
傅玄挑眉,看着姜蓉泛红的耳垂,接过衣服,笑了。
真好。
他慢慢穿上里衣,视线还在已背过身的女子身上,她肤色已不似昨夜那么白无血色,伤口也没再渗出血,人也挺有活力。
女人小巧的耳垂后有一颗红色美人痣,如漫天飞雪里盛放的一朵红梅,傅玄多看了几眼。
“好了吗?”姜蓉侧了下脸问。
傅玄拢过衣襟系好,轻咳一声,“嗯,你伤口怎么样了?”
姜蓉转过身,闻言轻轻抬了抬左臂,钻心的疼让她立刻停下,不敢再动。
“还是很疼。”
傅玄微不可查拧了下眉,麻沸散不能多用,抬眼看了看周围,他留了下记号,关平应当很快就能找来,“再坚持下,我们很快就能回城了。”
他把人虚虚抱住,低低地道,“对不住,我会为你报仇。”
她本该在京城安安稳稳做她的指挥使夫人,而不该跟着他出生入死,他确实很愧疚。
姜蓉怔愣地贴着男人温暖硬朗的胸膛,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以及出自他口的道歉,真稀罕。
怨
他吗?刚出城时是有些埋怨的,可是一路下来的游山玩水,见识不一样的风土人情,这段时间是她活了两世以来最放纵的日子,她早就忘了一开始的别扭了。
何况那日情势危急,若不是她看到那个人放冷箭,傅玄这会可能就凶多吉少了。
想到他可能因此丧命,姜蓉心里泛起一点点的酸涩,像不起眼的泉眼,一点一滴蓄起,慢慢溢出心房,这也是姜蓉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傅玄是在刀光剑影中搏杀过活。
姜蓉慢慢把手放在傅玄腰上回抱住,低柔道,“我又没怨——”
“咕——”一声突兀的长鸣打断她的话,她瞬间脸红,把脸更深地埋在傅玄怀里。
她昨晚吃的不多,到现在肚中早已空空如也,这么响的一声,她的脸面啊!
苍天啊,哪里有坑,把她先埋一埋吧。
傅玄没有笑她,那半句“我又没怨”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里,回荡在他心间。
他扶着姜蓉利索起身,探手握住姜蓉细腻的手,手指穿进她的指缝,十指交握晃了晃,“走,去找吃的。”
姜蓉偷偷瞥了傅玄一眼,确定这个臭男人并没有再作弄自己的意思,又垂下眼睫,看着两人贴在一起的手,小声地嗯了一声。
姜蓉感觉到,二人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慢点。”
“相公,其他人呢?我们还会不会遇到坏人?”
“还不确定,坏人应该没有,不过可能会有蛇。”
“有蛇?”姜蓉在听到蛇的瞬间,紧紧抓住傅玄的手,几个小碎步瞬移到傅玄身旁,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向四周乱瞟,看看哪里可能藏匿着吓人的长虫。
傅玄看着紧抓着自己的纤细指节,嘴角弯了弯,长臂直接把人揽到怀中,手在姜蓉腰间扣住,一本正经道,“一切有我,跟紧。”
姜蓉只能随他。
傅玄用剑清道,二人相携在密林里不急不慢地穿行。
时值初秋,林中已有不少果子成熟,间或还能看到山鸡野兔在草丛里蹿过。
傅玄让姜蓉在树下等着,他几下跃到树上,往一处鸟巢中摸去,摸到了几颗鸟蛋,随后跳了下来,递给姜蓉,帮她用衣摆兜好,又跃到另外一棵树上,挑那熟透的果子,摘了一捧。
姜蓉知道傅玄身手极好,只是没怎么见他出过手。昨晚的厮杀,她压根就不敢睁眼看,心里只有紧张和害怕。这会没有逃命的紧迫感,看着他上蹿下跳的,身姿还挺飘逸,有点江湖侠客的气质。
她接过这一捧果子,兜着走到不远的溪水边。
秋阳艳艳,溪水淙淙。
清澈的水中女子身影忽隐忽现,她的发髻已经乱了。
姜蓉索性放下鸟蛋和果子,一只手不方便,她便简单地擦了擦手和脸,乱掉的发髻一只手也没法重新挽,索性拆了一些,垂下的青丝如瀑布般沿着后脑披在肩背上,宛如未出阁的少女。
傅玄又摘了些也跟了过来,他看着姜蓉有些笨拙的打理自己,眼里漾出温柔。他一直都知道,姜蓉长得极美,哪怕是狼狈的现在,依然悄无声息的拨动他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