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醒放下茶杯:“记得。您说宿璃微当年和您去涧梁旅行时偶然目睹了一场恶性杀人案,死者是郑家家主父母,罪犯畏罪逃跑了,宿璃微由于受了刺激无法再记起那个人的样子,但她一直想查出他的下落。那罪犯似乎是某个家族的杀手,那个家族封锁了这个案子的卷宗,所以即使是贺家的情报网也无法找到那个案子任何的信息,郑家对这个案子也从不提及。之前满满说她从郑焱那里得知郑家和元家有过节,就找我要了一些元家的信息。”
“这件事我是不好正面表态的,但我并不反对你们调查,前提是保证自己的安全。”宿楠有些意味深长,“贺醒,你觉得宿璃微是个什么样的人?”
贺醒抿了抿唇:“满满……很善良,也很坚韧。”
“你很喜欢她吧。”宿楠说,“最初就是你从葬礼上那个记者和章百文手里帮了她,之后她爬上铁梯救下了你,后来你又把她从火海里抱出来。这么多年你们互相陪伴,这份情谊本来是非常可贵的。”
贺醒闻言心下一沉。虽然他自从得知连玥和宿楠在瘟疫事件里想过放弃宿璃微,就有些怀疑宿楠和连玥,但他没有想到宿楠的坦白来得这么快。“本来”,本来是很可贵,看来宿楠要和他说一些事情了。
“……您想说什么?”贺醒静静地注视着他。
宿楠却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你小时候有去过斯提吧?”
“去过一次,是很小的时候,已经没太多印象了。”他说。
“但你一定还记得那里有一座雪山吧?高海拔刺激茶树生成茶氨酸,所以这雪印观音才会比一般的茶更冷冽甘甜。而霖国的温度四季分明,冬天也不会特别冷,却能产出和那里味道相似的赤石观音,这是因为改原江的江水在与冷空气相遇时会形成江雾,这和雪山云雾是一样的效果,也能生成茶氨酸。”
贺醒沉默,他隐约觉得这不会是一场简单的对话。
“我是想告诉你,能产出同一种口味的茶未必要死磕唯一一个地方,你如果终生呆在斯提你就会觉得这雪山产出的茶弥足珍贵,但其实在气候正常的城市一样能有这样的味道,梅花香不一定自苦寒,你看你刚才不是就分不清这两种茶的口味么?
“有时候人生其实并没有那么多唯一,你十几岁认定的事情,或许未来等你看到更大的世界会改变,或许五年过后你再回看,一切就已经截然不同了。”宿楠说,“你会这么喜欢宿璃微,很大程度是你觉得你们都有过很寒冷的时候,可以拥抱彼此取暖,但我想告诉你这种感情未必就比普通平淡的情谊更珍贵,或许你现在不接受,但我还是要和你说这些。”
贺醒不自觉地蹙眉,他并不太能接受宿楠这种说法,再怎么样这茶叶也是不同的两种口感。
这是宿楠意料之中的事情,他把茶杯放下,放松地靠上椅背双手垫在脑后:“你大概很想知道为什么连玥会在明知道她已经感染后还让周辰敛把车开回宿家,对吗?你一直对这一点有些疑虑,因为你觉得没有一个正常父母会选择把家族名声置于子女健康之上。”
贺醒沉默。
“其实我犹豫了蛮久要不要和你说这些,但我想这些事情你父亲也是知道的,如果他现在还活着大概也会告诉你,所以我应该可以让你知道这些。”宿楠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或许听完这些之后你会改变,也可能不会,但不管怎样我都必须把这些话告诉你,我知道你陪她查盛鑫的事情并不是因为那里面和陈家有牵扯,陈家的事情你有很多方式查,你是希望帮她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贺醒的脸色越来越冷,他没有想到宿楠对这些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
“请您直说吧。”贺醒说。
宿楠说完后表情变得有些怅然:“也许未来你会感谢我现在告诉了你这些,也许你会恨我,宁愿自己永远也不知道这一切。无知的人其实是很幸福的啊,他没有什么可痛苦的,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聪明的人是不会希望无知无觉地走向末路的。”
电梯门打开,宿璃微正好对上连玥的目光,她本能地想避开,连玥却走出电梯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保镖的事情我和宿楠商量了一下还是准备问问你的意见,你想换掉周辰敛么?”
宿璃微抬眼看她,看着她脸上温柔和煦的神情,说话的语气语调仿佛慈爱的母亲。宿璃微时常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快疯了,一边是时不时对着她冷漠鄙视的连玥,一边又是这么关切体贴的连玥,她有时候怀疑其实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她怀疑自己已经是个疯子了,她怀疑其实连玥本身就是她的母亲,之前的一切不过是幻觉。
“我有选择权吗?”她问。
“当然,”连玥温和地笑,“那是你的保镖,具体怎么处置当然主要听你的意见。”
“我想留着他。”宿璃微说。
连玥并不意外地点点头:“好,不过这次事情他确实严重失职,今后我们会给贺醒增添一个私人保镖,以后你们出门就由他们两个人在后面跟着。我们对周辰敛也进行了一些调整。你的手环本来没有摄像功能对吗?岑研究员那边迟迟没有进展,他给我出了个主意,让我在周辰敛身上放针孔摄像头,画面直接连通到我这里和他那里,顺便强化一下你手机上的定位系统,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宿璃微沉默,终于还是发生了,连玥懒得换掉周辰敛无非是觉得短时间找不到更合适的人,毕竟周辰敛监视了她这么多年,也知道很多内情,这次多半只是不想被传染上蓝斑所以没有及时行动,真要说有没有别的图谋,想必连玥已经查清楚了答案。
如果只是因为怕被感染而失责,其实在连玥看来并不重要,因为她的目的是让宿璃微无法向什么人说不该说的话,而不是保证宿璃微的安全。至少在贴身监视这一点上周辰敛没有失责。
更主要的是宿璃微本来就快死了,安不安全其实并不那么重要,连玥只是因为没有得到余家明确的
示意所以不敢贸然减少监视力度,相比之下贺醒的安全才是他们真正担心的,所以他那边一定要增加一个贴身保镖。
毕竟当初他们答应了贺洺的遗愿,宿楠也和贺洺互捏某个计划的把柄,连玥想这一次宿璃微患病后余家没有任何特殊表示,显然是已经决定要放弃她了,但终究没有直接明说,或许余家不在乎让她多活两年,因此连玥不想在这个事情上多耗功夫,宿璃微不需要安全,她只要闭嘴就可以了。
“好啊。”宿璃微似笑非笑地抬眼看她。
连玥也笑起来,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微微,这段时间受苦了,这几天让厨师多做些你喜欢的,看你都瘦了一圈。”
听着她甚至有些心疼的语气,宿璃微不知道是否该夸赞一句演技惊人,她笑了笑退后半步:“那我先上去休息了。”
“嗯,好好睡一觉,这段时间养养身子,也快要开学了。”连玥说。
宿璃微一直笑着,直到电梯门关上,她看见电梯门反光里自己一瞬间冷下来的脸色。
出电梯口的时候看见自己房门外一个男孩的背影,他正在四处张望,看见她的刹那脸上立刻涌现出喜色,他几步跑过来连珠炮似的问:“姐姐你好啦?你彻底好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宿璃微淡淡地点了点头。
“姐姐你喜不喜欢这个?”宿雲拿出一个盒子,宿璃微看见盒子表面的标志微微一愣,问:“你在哪弄到的?”
“我们前段时间去春客游学啦!改原爆发瘟疫后爸爸就让我先不要回来,我今天才到家。”宿雲说,“这个是春客古董店的,你不是很喜欢《纽伯兰》那部电影吗?这个和那个电影里的八音盒是同款,据说电影就是借这个拍的!我听妈妈说你病了我就想给你带点东西回来,这样你的病一好就能收到!”
宿璃微沉默片刻,然后她伸手接过,盒子是深色的玫瑰木,表面镶嵌工艺很精致,她摸了摸哑光的黄铜锁扣,打开盒盖,红丝绒内衬上放着黄铜机芯,音梳是一排精钢细齿,发条钥匙插孔边有很细小的花体签名,和电影里的那个八音盒一模一样。
其实宿璃微并不那么喜欢《纽伯兰》,她只是很久以前短暂地迷恋过一段时间,买了一些小挂件放在书包上,但过了那个劲头她就觉得索然无味了,是直到这一刻她才想起来那段记忆,就好像在雨后昏暗的街头一个陌生至极的人迎面走来,她忽然发现自己见过那张脸。
“姐姐你是不是很喜欢呀?嘿嘿你上上发条听一听,你肯定会喜欢的!”宿雲高兴地说。
宿璃微的目光轻轻地落到他脸上,他大概是真的非常开心,帮她淘到了她貌似很感兴趣的东西,一切都是投其所好,他或许是曾经在她的书包挂件上发现了电影《纽伯兰》的标志,专门去搜或者去了解了这部他大概根本不感兴趣的沉闷文艺片。在春客发现这个八音盒的时候他是不是很开心啊?却并不是因为他自己对这个东西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