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民间谣传的,关于那位的出身的事?”
“你是说民间传的那位出身烟花巷柳的事吗?”终于说到自己听到的版本了,孟彦俊朗的脸上露出的笑容透着些许猥琐:“这个我听说过。”
“可我要是说,传言都是真的呢?”一语激起千层浪,李良舟打开扇子,看他们震惊的样子,不由得打着扇子得意的扇起来。
“可能性不大。”
薛丞怀出声,他是几人中年纪最大的,性格比较沉稳,他将目光投向一直一言不发的皇甫怜。“况且,妄议皇族乃是大不敬之罪,传出去,是要被鞭罚的。”
“我父亲是大理寺卿,那位的卖身契就在我父亲案前放着,我看的真真的。而且这事在朝前许多人都知道,压根不是什么秘密。”
李良舟作为一个流连烟花巷柳的纨绔自然是有他骄傲的资本,他父亲乃当朝从三品大理寺卿,掌管本朝律法刑案,母亲是陇西李氏三房的嫡次女,他是当之无愧的高门显贵。
“身契才五十两,方才我同孟彦打趣儿都看不上的银子。”李良舟将孟彦的折扇挂在食指上,一下一下的打着圈玩。
“怎么可能,李公子不会看错了吧,许是别人的呢。”
新若紫依旧不死心,她激动的样子比皇甫怜这个当事人都急切,惹得皇甫怜都为她侧目。主子不出声,明月明星和护卫也都沉着性子装聋作哑,看这群人到底敢说到什么地步。
“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孟汐和曾宝乐对视一眼。本来宴席上那一场闹剧并不能说明什么,公主只是和那个舞女说话,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却能说明那位确实是认识那个从怡红院出来的舞女的。坊间的风言风语她们也知道,但是没有证据,谁也不敢当面抛出来。
“当初宴会上,还发生了一件事。”孟汐陷入回忆。
“有一个跳胡舞的胡女犯了事,领班的出来回话说这个胡女是他在潍城大火里救出来的妓子,同他不是一道的,只是临时有事而她又刚好会跳胡舞才叫她顶上的。那个舞女自己亲口承认的认识那位,那位也没反驳,还和她说了好些话。”
“殿下。”明星悄声走到皇甫怜身边。
“嘘。”
皇甫怜轻嘘一声,示意她别轻举乱动,她亦十分好奇,民间是如何说她的。
“对对对,起火的青楼就是在潍城。也是从这场大火之后,宫里就突然多了一个嘉柔公主,对外只说是在民间寻回的,没有任何册封仪式,名不正言不顺的。”
“青楼……”
三个小姐面面相觑,她们自小就受良好的礼仪教养,就是出格如曾宝乐,也没见过青楼是什么样子的。
“青楼,你们问孟彦啊,他最熟了,经常去。”李良舟单手搭住孟彦的肩膀。
“说这些干什么?别污了小姐们的耳朵。”孟汐是孟彦的妹妹,他不是很想自己在妹妹面前高大的哥哥形象受挫。
“切,装什么。来来来,孟哥哥不说,李哥哥给小姐们解谜。”李良舟嗤笑他装正经。
“青楼里的女子都穿的很清凉,几两银子就能摸能抱,就连花魁,也只要一百两。有道是,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啊。”
李良舟说的直白,在场的小姐们都被羞红了脸。
“良舟!”这话说的过分,薛丞怀略带警告的看了他一眼。
“这个可不是我说的,民间都那样说。”李良舟无所谓的耸肩,那位回宫之后同皇帝皇后谁都不亲近,宫里的宴会都不出席,满宫视她如无物,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罢了。
“堂堂公主,居然是妓子出身。”孟彦语气像是有些惋惜。“若是我能早些遇到她就好了。”
“怎么?你还想尚公主不成?”李良舟看着若有所思的孟彦。
“就这么个出身,你若是敢尚,只怕你家母亲会打折你的腿!”
孟彦低笑,小声同李良舟咬耳朵:“若是早遇见,有幸有几回露水姻缘也不失为一件风流韵事啊。”同为男人,李良舟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他的意思,不由得笑着骂他“牲口”。
“只怕那位还看不上你。”
薛丞怀警觉的看了眼队伍里一直未出过声的皇甫怜,见他二人已经兴奋的不知天地为何物,说出口的话也越来越不妥,沉声打断道。
隔着帷幔,皇甫怜赞叹的扫了他一眼,一群酒囊饭袋里倒是有一个醉得轻的。
“本公子仪表堂堂都看不上她还要谁?要崔令颐吗?”孟彦被打断,有些不悦。
“你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曾宝乐看着孟彦,她杏眼一转,将锋头对向李良舟。
“李良舟,你说呢?”
“给我家做妾都低些的出身,还敢想崔令颐?”不等李良舟说什么,孟彦就嗤笑一声,顿觉他们一行人异想天开没意思。
“唉。”
他们正争论着,女子一声清丽婉转的叹惋突然打断了二人。
?
突兀的长叹使得孟彦和李良舟都不由得将视线转向她。
李良舟:“小姐为何突然叹气?”
“各位难道不知,祸从口出的道理?”
听了一路,属实是打发了一些爬山的无趣时间,左右也到了。皇甫怜昂首,看着稳稳的矗立在众人面前的宏伟古庙。
巨大庙宇朱红色的大门敞开,依稀可以看见里头高大的金身佛像半身,佛像脚下虔诚的团坐了一群身穿袈裟手持佛珠低头唱经的僧侣,门外旷阔庭院中立着一颗六人都难以围抱住的参天古榕,大大小小粗壮的榕须深深的扎进地里,榕叶碧绿,整颗榕树缠着密密麻麻的挂着铜铃的红绸,风一吹,铜铃合着寺庙内念经声与木鱼声直击人的神府灵台。
“……”
戴着帷帽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一行人最前头,直至她出声,众人才发觉,她身后的两个护卫也转成防备的姿态,两名随身的婢女面色冷的结冰,薛丞怀直觉不好。
“什么祸从口出,我等有说什么吗?”
孟彦却不怕,他走到皇甫怜面前,还未近身,就被护卫拦下。两名女护卫,孟彦还不把她们放在眼里。
“孟彦。”
薛丞怀出声制止了他,戴着帷帽的她一直让他很是忌惮。他很确定她不是他认识的哪位官眷,明明坐着没有族标亦不是官车的马车,却有两名女护卫跟随,女护卫一般都是世家大族才有财力培养起来陪护女眷的。所以他认为她很有可能是某一个世家的小姐,是特地为了崔家组织的这一场游园会来的。
心有忌惮,薛丞怀的走到皇甫怜面前,冲她行了个平辈礼。
“小姐,在下薛丞怀,同行一路也是缘分,若是方才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我等只是在聊些市井流言,还够不成什么祸事。若是小姐以此去状告我等,不仅无益,只怕还会对小姐有损。”先礼后兵,他看似低头,实际上却在暗自威胁皇甫怜。
“我刚才还帮了你呢,你怎么倒打一耙呢!你这样为那位说话,你以为那位就会高看你一眼吗?”曾宝乐不乐意了,她只觉得面前一直戴着帷帽的女子莫名。只是说些坊间的传闻,也未指名道姓,却还要管到他们头上,坊间说的人多了去了,那位都从不曾去管。
“是啊。”皇甫怜冲护卫摆手,示意他们退下,笑着回曾宝乐:“那位不一定会给我好果子吃,但是你们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你以为仅凭你一面之词,那位就会处罚我们吗?”
“我等今日说的还不如市井的万一,书生朝臣,万万市井百姓那位罚的过来吗?要怪只怪那位自己出身不好。”
这样的话题李良舟并不是第一次说,也不是只有他会说,自那场宴会之后,街上六岁的小孩也都知道“妓女公主”这个污名。
又是这句话,皇甫怜在心里暗叹道。
在怡红院的时候,皇甫怜问农金娘为什么要抓她,农金娘说“要怪只怪她出身不好”。如今李良舟等人这般羞辱诋毁她,也还是那一句“要怪只怪她出身不好”。
谁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呢?
皇甫怜看着一脸无所谓的李良舟,耳畔回荡的是在怡红院里被钟头压在地上凌辱的自己的惨
叫声,还有被关在柴房被鞭打得满地打滚的自己的求饶声,三年前怡红院那场大火终于还是烧到了她身上。
“老衲来迟。”
就在皇甫怜准备发作时,一个身穿二十五条□□袈裟的中年僧人握着佛串向她缓缓走来。
“方住持。”
李良舟一行人有些惊奇,他们也来过几次奉国寺,但是都是普通僧侣等候迎接的,这位穿着宝裟的还是第一回见,只有薛丞怀认出了来人,向他颔首示意。
“方主持。”
佛门重地,当示真容。皇甫怜将帷帽取下递给明星,虽并不认识来人,但是看薛丞怀口称其为方住持,便也称他一声。
“生的倒是貌美。”李良舟是个好颜色的,他只看到摘了帷帽的皇甫怜模样美艳,小声嘀咕了句。却没发现在看到皇甫怜的脸的那一刻,刷的一下变得脸色惨白的孟汐和曾宝乐。
“老衲来迟,请嘉柔公主恕罪。”近到身前,方住持冲皇甫怜行了个佛礼。
啪!!
李良舟手中的折扇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这下不只是孟汐曾宝乐,连带着孟彦薛丞怀的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他们像被施了定身术般被定在原地,震惊的看着穿宝裟的住持向摘了帷帽的女子恭敬的行佛礼。
谁也没想到,这个同行了一路,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女子,居然就是他们说了一路闲言的嘉柔公主本人!联想到方才他们一路上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特别是孟彦,他此刻脸色已经沉的发黑。
什么受不受宠,什么来路,都不能抹掉她是皇帝之女的事实。毕竟是他们妄议皇室在先,再不受宠,若是发难,也足够他们喝一壶。
“贫僧俗姓方,法号圆通,施主一路辛劳,游园还未开始,贫僧引您前往后院稍作休息。”圆通面目慈蔼体态圆润,笑起来似弥勒佛。
“圆通法师,奉国寺的地面每天都有人清理吗?”皇甫怜并没有理会旁边那几人变脸戏法似的好戏,她改了口,状似疑惑的问他。
“这……”圆通一时拿捏不准皇甫怜是什么意思,奉国寺的地面当然每天都有小沙弥清扫,但是他当了多年的主持这些眼力见他还是有的“许是寺里法事繁忙,一时忘了,贫僧这就找人来清扫。”
“不必麻烦,既然法事繁忙,想来各位大师都不得空闲,就不劳烦他们了。”皇甫怜安抚住他,这才转身含笑着看向曾宝乐一众人。
“参见嘉柔公主。”
薛丞怀是第一个行礼的,他是一个能屈能伸的人,连带着曾宝乐等人也赶忙踉跄的向皇甫怜躬身行礼,他们行了礼,皇甫怜却没叫他们起身,只是含笑看着他们躬着身。
李良舟说的对,法不责众,她可以罚他们,但是罚不了天下百姓,更堵不住悠悠众口。但是皇甫怜觉得,能罚一个是一个,她不觉着少。
这一次行礼比三年前的宴会停顿的时间还要久,一直到新若紫站的有些摇摇坠坠了,怕她倒下去讹上自己,让自己本就不好的名誉更加岌岌可危,皇甫怜才复又开口。
“这地面有些污秽,不知道薛公子等人,是否愿意为我扫清污物呢?”
“公主有令,不敢违背。”
像是驯兽,这一群野兽在遇到了比自己强大的敌人面前也变得乖觉,他们将身子躬得更低,像是服从了。
“那就有劳各位连带着下面十二层楼梯也一起清扫了吧。”皇甫怜听到满意的回答,好心情的点点头。
这是要他们扫整个半山的楼梯,落花腐朽多日,黏腻不说光是爬上爬下也够他们跑好几个来回,几人脸色越发的臭,但是都不敢不从。
整个半山这样大的工程,想来他们几人今天是参加不了游园了。算了,只是扫扫地,累些脏些,丢面子,总好过进大牢挨鞭子。思及此,几人都在心里捏了把汗。
巍峨佛寺前,穿着华丽宫裙的女子站着,她面前躬了一群公子小姐,远处看来似乎是在训斥。
“崔兄你看。”
有公子悄悄指了指那边的场景,示意身旁的男子。
“看来传言不虚,那位确实跋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