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儿愈发得冷了,满院的花也只剩了几盏菊凌风而开,在昏昏烛照下,白丝蕊瓣似拢上一层缥缈金纱,廊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咯吱作响。
钟渡拢紧了衣衫往回走,脸色淡淡的,并没有十分难受。
回到房间,钟渡解了外裳披风收起来,穿着寝衣躺进金荷已经驱过蚊虫的帐中。眠花坞就这点不好,草木扶疏蚊虫也多,每晚都要里外熏两遍才可以。
她看向帐顶,这是茜影纱,她曾在裴凝处见过,月色透纱照进来也如雾般的柔和。
听府里的下人说,这院子里大半东西都是裴凌私库里出的,拨过来的两个下人也是在嘉禧堂调教过的,那安桑榆拿给邱氏的好东西,也是裴凌私下里给的吗,又给了多少。
不要让她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是裴凌授意,还是安桑榆自己决定的。
钟渡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讨厌这样算计着过日子,也讨厌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几十年,但很奇怪,听到这些话,她竟然有几分释然,比只听到邱氏那些还要更令人放松。
她正面对着墙,身后忽然环上来一对手臂,紧紧地箍住她。
“还没睡?”
安桑榆凑近了说,呼吸打在她的后颈:“从门口就听见你翻来覆去的。”
钟渡没有回头,只用手肘推搡着他:“你刚刚去正屋怎么没叫我一起,显得我多不好。”
原来是为这事儿,安桑榆笑说:“乡下人不讲究晨昏定省这些,你又正巧在沐浴,我想着自己过去走一趟就算了。”
“哦。”钟渡道:“那我以后是不是也不用去了?”
“……可以。”
安桑榆说:“不过那边府上规矩多,他们对咱们很是照顾,你若是早晚空了,也可多过去给老太太她们请安。”
钟渡:“不用你说呢,我知道。”
路虽然远些,但是大家亲亲热热地在一处,比这里要好太多。
钟渡说完,向墙根里钻了钻,离身后那堵身躯远了些,也躲开了安桑榆伸进来的手掌。
先前顾念着要出门要请安,安桑榆一直没有碰她,没想到这次她会躲开,愣了一下后,依然柔声问:“是累了吗?”
钟渡犹豫几息,点点头,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其实她并没有很累,只是因为没想到她以前向往的日子居然是这样子的。
有些话她不能跟娘亲讲,娘亲没有办法,会哭的,那爹爹呢,爹爹泉下有知,会不会无能为力,也急得团团转。
她觉得她有一点点不怕鬼怪了,因为如果爹爹能入梦来见见她就好了。
安桑榆授官翰林院编修,成亲按规定是有十日休沐,不过他刚授职,不想太例外,便只告了三日假,八月十七就要应卯去了。
次日一早,他一起身,钟渡便也跟着起了,因为还没习惯这个时辰,便先强撑着眼皮在床上拥着被子坐了会儿。
安桑榆自个儿洗漱好,穿官服的时候她下了床,先帮他把衣服给整理齐整,然后披了件斗篷送他出门去。
推开门,院子里一层薄露,安桑榆向后伸手握住她的,看着她被热意熏蒸出来的红扑扑脸颊:“不若你进去休息吧,时辰还早再睡会儿。”
钟渡摇摇头,脱开他宽厚带着茧的手,弯腰去提地上的灯笼,微微笑着:“好歹是你成亲后第一天上朝,也就这一次了,走吧,我看着你出门。”
天还昏着,漫天的蓝黑浓墨般深沉,她柔裳翩跹,手里挑着盏明灯走在一旁,一如东方天际的那抹灿红。
他们离得很近,衣料摩擦,肢体相碰,微微热意带着她的香气源源不断地侵袭过来,再无其他声音。
走去西侧门的这一路,是第一次有人在他身侧掌灯。
这是他的妻子。
到西侧门后要上马车,安桑榆站在门槛外,看着槛内的妻子,垂在身侧的手捏紧了袖口,在透白天光中道:“你回去后再睡一会儿,不用顾忌母亲,若她说些什么你就说是我的意思。”
钟渡在微亮的天光中看他有些模糊的神色,不明白怎么会有人里外差距这样大,教人看不清。
她点头说:“好。”
回去眠花坞是钟渡一个人,青石板路落了露水有些滑,她低着头走的很小心,直到前方有稳健脚步声传来,接着一绯红一粗黑两道衣摆落入眼眶,她才抬起头。
然后走到一旁让出路来,屈膝微颔首道:“您怎的来了这边。”
嘉禧堂旁有走车马的小门的她记得,胡同拐角处还有一丛伸出墙来的红杏,在夕阳下开得像一团红云。
他有门,有马,若是嫌冷还可以如安桑榆一般乘马车,怎么看都没有理由来这边。
裴凌没有出声,是他身后的朱砚开的口:“原来是安娘子。我们大爷临时有事要与安公子说,便来了这边,想着路上正好一起。”
钟渡侧身看了后面一眼:“真是不巧,桑榆刚刚已经离开了,您看是追他还是使人把他喊回来?”
想也知道追当然是不可能的,让做老师跟在后面拦人,多不合适。
这下朱砚拿不定主意了,握着刀柄在一旁等吩咐。
“不必,我去了部堂再寻他即可。”
裴凌说完,似是眼神才落到她身上。
她穿着单薄,以前面上尽是单纯懵懂,偶尔跑起来,从她背影也能见她很是开心愉悦。如今无意识地蹙着眉,步伐也端庄稳重许多。
他想问她是不是安桑榆哪里不够好,她过得是不是不够好。
但自她上次说完,他已经不会再起那些无礼且莫名的波澜,只保持着仪态与规矩,与面对其他人无异。
是有些艰难,不过只要想,就一定可以的,他不能再给她添麻烦。
裴凌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带着朱砚折身离去,钟渡则拐去旁边那条小路,就此分开。
待掠过一丛秋海棠,钟渡抿唇转身看着身后空无一人的小径,只有草丛里的促织此起彼伏地在叫,乱糟糟的。
她想对着裴凌斥骂,揪着他的衣领诘问他这是找的什么人,他明明一个很正很直的好上梁,怎么
养出这么个八百心眼子的歪下梁!
还想去依赖他,面对安家,有些事不能跟亲近的人说,也不能跟老太太跟裴凝她们说,他却令她心安。
可是不行,不行的。
钟渡捂着胸口,压抑着滔天的倾诉欲,挑着灯笼仓惶跑回房,用背抵住门砰一声紧紧关上。
灯笼被丢在门外,落地时歪了蜡烛,瞬间就熄了,金荷走过来顾不上捡,不放心地拍了拍房门,“姑娘?”
砰砰的震动透过背掺进心跳,钟渡心脏滞了一瞬,她闭着眼转身,额头抵着房门,声音有气无力“我没事,就是想睡会儿。”
金荷缓缓收回手,像哄小孩子,轻轻笑说:“那我去做些粥和点心来,姑娘吃了再睡吧,很快的。”
钟渡隔着门板说:“好。”
邱氏一贯起得早,昨儿刚得了两个银锞子,更是高兴的她一晚上没怎么睡着觉,隔一会儿就要睁眼,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两个银锞子放在眼前面稀罕稀罕。
所以听见金荷还有另外一个卞婆子在忙活早饭,她就立马捂着肚子起了。
这样的好事太喜人,折腾了一晚上,她早就饿了。
钟渡在房里,都能清楚地听她喊叫:“卞婆子,早饭好了没有?”
卞妈妈原是裴府厨司灶上的老人了,膀大腰圆,一身的好本事,红白案都不在话下,人也和善直爽,不整那些弯弯绕绕的。
邱氏吆三喝四的不客气她也不生气,拿身前的围腰擦着手,“太太再等等,还得那么一盏茶的功夫。”
邱氏肚子早就叫了,不知道为什么高门大户都吃得这样晚,还不得不适应着。
她饿着肚子蹙着眉有些不悦,在看到东厢房门还紧关着的时候更生气了。
当即站在院子里拔高了嗓子,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阴阳怪气:“真是没见过这么懒的媳妇,婆婆在房里等半天不见来伺候,更不见来请安奉茶,瞧瞧这都日上三竿了还埋着头睡!”
玉柳梗着脖子上前来:“太太别怪,我们奶奶早起送大爷出门,是大爷体恤让回来再睡会儿的,点明了有事儿他回来再跟您解释。”
“小蹄子,这儿安有你说话份儿!”
邱氏被驳了面子,脸一唬,拉着袖子高高抬起胳膊,作势要狠狠扇下去,几步外的房门却忽然被拉开,接着一道冷淡声音叫住她。
“母亲。”
钟渡立在门内,身上没穿外裳,一身暖白寝衣衬她脖颈处的皮肤如玉凝脂:“母亲如今可是官眷,举止这样张扬有失体面,传出去岂不是叫人耻笑,到时候丢的可是桑榆的脸,还是收敛文雅些得好。”
邱氏抬眼一看,扯着唇哼笑一声,收回手掸平身上的褶皱:“诶呦,我当是谁呢,这太阳大的我险些没看清,改天得把四邻八舍地都喊来好好看看才行。”
这小丫头片子,成亲前借着六礼她见过两三次,瞧着文文弱弱的就一股子妖气,当时她怎么劝儿子都不听。这不是这不是,成亲后果然露了真面目,哪里文弱了,龇牙咧嘴地恨不得要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