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五日,路途艰辛。风雪时大时小,官道泥泞难行,不少随从都冻伤了手脚。
苏沐阳始终带着人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每日还都会派人送来一些新鲜的水果和干粮,倒也像京城里人们口口相传的那样为人谦和,举止得体,对待同行的女眷没有半分逾矩。
他原以为,这娇养在王府的世子妃,不出两日便会叫苦不迭。
可他看到的,却是每到宿营地,不等下人动手,那辆马车里总会最先走出几名干练的丫鬟,有的去探查水源,有的去拾捡干柴,有的甚至能搭出简易的避风棚,动作娴熟,分工明确,没有半点娇气。
偶尔,他能看到车帘掀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下来。
她会亲自检查马车的车况,会给冻伤的护卫递上药膏,甚至会就着篝火,捧着一卷书册看得专注,侧脸被火光映得暖融融的。
她从不抱怨路途的颠簸,也从不嫌弃伙食的简陋。那份从容与镇定,更像是行军多年领兵出征的将领。
苏沐阳骑在马上有意无意地观察着,只见慢慢转着玉扳指。这和他见过只会吟诗作对、争风吃醋的所有京中贵女都不一样。
第五日傍晚,当陵县那座死气沉沉的城郭出现在视野里时,连苏沐阳都忍不住皱起了眉。
腐臭味隔着半里地就飘过来,混着草药味和雪的冷,熏得人直犯恶心。城门口,几堆未来得及处理的尸体盖着草席,被积雪覆盖了大半,露在外面的皮肤青黑。
这要说是人间,更像是地狱。
苏沐阳的队伍中,不少随从已经面色发白,干呕不止。而前方靖南王府的车队,却依旧井然有序。玄甲卫们迅速列阵,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马车稳稳停在城门前,车帘被掀开。
沈知意一身素白劲装,缓步走下马车,立于风雪之中。她看着那座死城,脸上没有半分惧色,眼底深处更多的难以掩饰的担忧。
苏沐阳看见沈知意,眸中染上一丝惊喜,立即驱马上前,笑得温文尔雅:“世子妃,好胆色。”
这一次,沈知意没有回避,她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苏大人谬赞。”
“我没有大人夸的胆色,我只是来接我的夫君,回家。”
突然,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从城内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他身上的衣服已被鲜血渗透,脸上布满了青黑的红疹,看到沈知意等人,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苏沐阳身后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几步,脸上满是惊恐。
那人一看,就是染了疫的,大家都不约而同离得远远的。
沈知意却立刻从袖中却出巾帕遮面,快步向前靠近,蹲下身探了探鼻息。
“还有气!”她转首对流云道,“拿银针和贮备的清瘟汤来!”
流云大惊,“他已经染疫了,会传染给您的!”
“救人要紧。”沈知意不由分说,解开士兵的衣襟,从流云手中接过银针,精准地刺入他的人中、合谷等穴位。
苏沐阳站在一旁,看着她蹲在雪地里,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专注救人的模样。
他见过无数贪生怕死的人,也见过无数虚伪做作的人。可像沈知意这样,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还能如此冷静从容的女子,他还是第一次见。
马蹄声忽然从城门里冲出来,打断苏沐阳对沈知意的打量。
一队人马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城门口的死寂。为首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衣摆沾着风雪与尘土,身形颀长,即便连日奔波染了风霜,依旧难掩通身的清贵与凛冽。
他戴着那张熟悉的银色面具。
沈知意只一眼,便认出了他。抬头的瞬间,悬了一路的心,在这一刻骤然落地。连日来的奔波、担忧全都一下子涌上来,眼眶热了热,眼泪却没掉。
他安然无恙。
真好。
很快,赵琰就飞驰到她跟前,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越过层层玄甲卫,越过苏沐阳,落在她身上。眼底翻涌的情绪太复杂,有惊愕,有不赞同,更多的,却是压抑不住的担忧。
“你来了。”
沈知意望着他,心中欢喜。可当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与下颌冒出的青茬,不知怎么的,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酸又疼。
她微微提了提唇角,目光上下扫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来接我的夫君回家。不过,”她顿了顿,眉梢微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揶揄,“看爷这胡子拉碴的模样,怕是我不来,你连收拾自己的功夫都没有。怎么连刮脸都不会了?”
赵琰面具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攥住她的手腕。
他眉心蹙得更紧,“胡闹!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也敢来?万一出了什么事,你叫我如何?”
赵琰的语气虽是斥责,但握着她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些力道,像是要将她捏碎了揉进骨头里才安心。
沈知意也不挣,只任由他握着,反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手背凸起的骨节。她抬眸看他,眸光坦荡又带着几分无辜:“爷方才那话说反了,你叫我如何?爷自个儿在信上写了让妾身等你回来,可没说让我一个人在府里干等。我这人从来不是个听话的,你的军令管得了暗卫,可管不了我。”
她顿了顿,将他的手翻过来,指尖在他掌心那道不知何时留下的新疤上轻轻划过,声音忽然放柔了几分:“妾身不胡闹。爷,我可以帮您。”
简单的一句话,让赵琰满腔的怒火与后怕,瞬间都化作无可奈何。他别开眼,耳根在银面边缘处泛了一层薄红,半晌才哑声道:“伶牙俐齿。先进城,此地不宜久留。”
他牵着她的手往城里走,把她牢牢护在自己内侧,挡住风,也挡住城门口那些刺目的尸身。指尖碰到她指节上的冻疮,眉头皱得更紧,心里却把凌风骂了八百遍。
一旁的苏沐阳失笑,一路同行几日,他竟没发现沈知意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队伍重新整顿,缓缓向城内行去。
行至城郊一片黑松林时,异变陡生。
“抢粮食!活下去!”
凄厉的嘶吼声划破天际,林中两侧,忽然冲出数百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他们已经饿了月余,眼里早已没有了对权贵的敬畏,只有对食物的渴望,手里攥着锄头、镰刀,甚至只是削尖的木棍,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被饥饿逼到绝境的疯狂,似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直直扑向载着粮食的车队。
“保护世子与世子妃!”秦苍厉喝一声,三百玄甲卫“唰”地拔刀出鞘,森然的刀光在阴沉天色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朝着车队冲来的流民被玄甲卫的阵势所唬住,双方对峙着都轻易不敢上前。
“住手!”赵琰的声音骤然响起,“不许伤人!”
玄甲卫动作一滞,只能结成防御阵型,将车队护在中央,不敢主动进攻。流民们见玄甲卫不敢伤人,胆子这才大了起来,纷纷往前涌。
赵琰翻身下马,独自一人迎着那数百名疯狂的流民走了上去,玄色大氅在风雪中飞扬。
“各位乡亲,听我一言!”他开口,却字意外地让流民们的动作停下来,“我是靖南王府的世子赵琰,奉皇命前来赈灾。我向你们保证,只要放下武器,车里的粮食,大家人人有份!”
流民的脚步慢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与希冀。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道阴冷的声音响起:“别信他!狗官的话怎么能信!他们只会将我们骗进去活埋!抢走粮食,我们才有活路!”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嗖”地一声破空而来,直指赵琰面门!
赵琰头微偏,箭矢擦着他的面具飞过,深深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羽嗡嗡作响。这射箭的力道和准头压根不是这些流民应有的。
人群瞬间被再次点燃,彻底失控!混乱中,又一支冷箭悄无声息地射出,目标不是赵琰,而是他身后毫无防备的沈知意!那箭来得又快又刁钻,角度之毒辣,分明是要一箭毙命!
“小心!”
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猛地扑了过来,将沈知意狠狠推开。</
p>沈知意侧首看去,那人竟然是跟了她五天的苏沐阳。
她被推得踉跄几步,被流云扶住,堪堪站稳。她惊魂未定地回头,正看见那支箭羽被苏沐阳手中的剑斩落,肩头却还是擦着苏沐阳的胳膊飞过,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瞬间染红他玉色衣袖。
“苏大人!”沈知意脸色一变。
“一群刁民!”秦苍见状勃然大怒,举刀便要下令清剿。
“控制挑事的人,别伤百姓!”赵琰趁机而动,身形如电,瞬间擒住了方才射出第一箭的领头者。他反手卸掉那人下巴,从其口中搜出一枚藏着剧毒的牙囊,高声喝道:“此人是奸细,故意煽动民乱!大家切勿上当!”
玄甲卫得令,如虎入羊群,精准地将几个混在流民中煽风点火的死士拿下。流民们见状,吓得纷纷丢下武器。
一场一触即发的骚乱,被迅速平息。
沈知意快步走到苏沐阳身边,从袖中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
“得罪了。”
她顾不得男女之防,撕开苏沐阳手臂上的衣料。伤口很深,血肉外翻,瞧着有些骇人。
苏沐阳脸色苍白,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还扯着嘴角笑了笑,“世子妃,这下你可欠我一个大人情了。”
沈知意手上动作不停,连眼皮都没抬,淡淡道:“苏大人不必急着讨人情。我这里有本账,等回了京城,苏大人欠我的和我欠苏大人的,咱们一笔一笔慢慢算。”
苏沐阳闻言,低笑了一声,正要说什么,目光却在触及沈知意身后走来的赵琰时,笑意微微凝固。
沈知意没理会他的反应,目光在触及伤口边缘时骤然一凝。伤口处,沾染着一点极其细微的黑色粉末。
那颜色与质地与当初在普济寺那些蒙面人淬在暗器上的毒粉一模一样。她心中立即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飞快地取出银针,封住了苏沐阳手臂的几处大穴。
“箭上有异,我先为你封住穴位,进城前少说话,以防万一。”她镇定嘱咐道。
苏沐阳低头,看着她为自己包扎时专注的神情。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一股极淡的药香混着她身上独有的馨香,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腔。
“嘶……”他故意吸了口凉气,眉头紧锁,装作虚弱的样子,“好像头有点晕,怕是毒扩散了。”
沈知意替他扎好绷带,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苏大人体虚,回去好生休养几日便可。不过以苏大人的身手,这点小伤应当不至于,不像是体虚之人。”
苏沐阳被噎了一下,面上那抹虚弱的笑意僵了一瞬。
说完,沈知意便站起身,朝赵琰身边走去,从袖中拿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踮起脚尖,替他擦去脸颊上溅到的一点血污。
“你没事吧?”面对赵琰时,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许多。
“我没事。”赵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将她的手整个包在自己掌心。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她方才踮脚擦脸时两人之间骤然缩短的距离上,忽然压低了声音,只有她能听见:“他袖子里藏着袖箭机括,这箭是他自己安排的。你倒敢凑上去给他包扎。”
沈知意闻言,非但没有惊讶,擦完把帕子折好收进袖袋,也压低声音笑:“我自然知道他城府及深。不过爷放心,我替他包扎时顺手探了探他的脉,气血虚浮,肝火旺盛,大概是亏心事做多了,早晚自己栽进去。”
赵琰低头看她,银面下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意外,随即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你倒是胆子大。”
“不敢。”沈知意将帕子收回袖中,理所当然道,“不过是仗着有人在旁边看着,我才敢动手。毕竟世子妃的身份,在世子面前还是值几个钱的。”
风卷着雪吹过松林,苏沐阳靠在树干上“养伤”,看着沈知意围着赵琰转的样子,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尖慢慢收紧,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他本来以为,沈知意是个可以拿捏的,用来接近赵琰的筹码。
可现在看来,这枚棋子,好像没那么好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