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铁链锁着的,捆绑着的人类,事实上已经看不清铁链,也看不清这人了,只见这样一个疑似人形的硕大的肉虫球被四根爬满肉虫的疑似铁链的绳子呈现在蓝迦面前。
这些肉虫在被攀附者身上不断地产卵,不断孵化,长成成虫后就爬出去,在宫里肆意寻找新的产卵地。
而这个最初的产卵地,即便看不清面貌了,即便已经死掉了,蓝迦依旧能从这具尸体上感受到灵力,那种后天修行而来的灵力,在凡人那里,足够强大,所以,能孵化出这么多肉虫来。
这灵力也很熟悉,蓝迦的身体里,有那么很微小的一部分和她一样,师出同门。
蓝迦知道她是谁了:"二师父。"
蓝迦叫了一声。
对方自然是不能回应她的,蓝迦拨开那些攀附在这具尸体上的肉虫,里面是一个修长的骨架,因为被肉虫啃食得太严重,连骨架都有了残缺。
蓝迦注视着这具同门长辈的尸体,忽然间,她的心里有一丝触动,悲凉。
真很奇怪,山鬼冷情,只对一人情深,旁人在山鬼眼里只是众生这个词汇,可好像是第一次见同门的尸体的,这具从未见过的尸体,因为她在天师阁住了很多年的缘故,有了莫名地触动。
蓝迦拿出收妖壶,打算把这具尸体带回去,葬在天师阁。
残骨头收了,锁链便垂了下去,二师父生前,想必饱受折磨。
正待要走,蓝迦忽然发现,地上,竟然留有一封刻字遗书。
“天师阁同门,是姐师弟师妹们:
当你们看到这具尸体时,不要惊惧,也不用怀疑,是我,锦芷,很遗憾以这样一副残像面对同门。
当你们发现我的时候,我恐怕已经遭受敌国间谍侵害,没命可活了。
虽然没命可活,死状也许也万般凄惨,可你们也不必为我痛心,锦芷致死也一直延续宗门有训,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这些年,我长于天师阁,被师父养大,又承蒙师姐关爱,师弟师妹们厚爱,在师父的几位徒弟中,我天资不高,幸而还算努力,后来又蒙恩陛下,受命于宫中,所以这些年我一直感到生命有幸。
唯一的遗憾就是在承蒙师训时,未能真正用自己的能力更多的为师门,为百姓,为陛下做更多的事,只是咬牙坚持,撑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眼下国家恐遭危难,陛下一人难以撑起全局,师门有训:上承天道祛妖邪,下奉皇命靖山河。秉持道安黎庶,恪尽臣节保家国。
忘锦芷没能做到的,各位同门能替锦芷继续延续师训,愿天师阁常在,花溪国绵长。
锦芷遗言。"
蓝迦看着这封遗书,也就是说今时今日的局面是敌国的阴谋,这其实并不难猜测,皇宫危,还要谋害百官,不是篡位,就是国仇。
只是蓝迦看着这封一眼,眼皮开始跳起来,这不是什么好的预兆。
蓝迦转身,离开御妖台,此时此刻更关键的是去找师兄去了哪里。
蓝迦重新登上屋檐,她忽然发现地上有些肉虫在眼皮子底下就消失不见了,好像钻进了土里。
蓝迦蓝眼睛开启扫射,很惊异地发现,地面被加封了一个巨大的结界,那结界从某一处的宫墙外,一直延续到养心殿,由数不清的阵法重重重叠,形成一道蜿蜒的路阵。
那些阵,全部都是血阵,一个又一个,不知道连了多少人的血才凝炼而成,这样的阵法,且不说威力强盛,以天师阁派过来的这么十几个人根本没法破阵,更重要的事,这样的阵法,在宫里,这么多死人为祭,要花费多大的功夫,要做多大的筹谋,还要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完成。
这深宫,怕是早被敌国势力渗透成筛子了,从方才宴会的情形来看,陛下也没能逃脱被肉虫产卵吸血的代价。
另一边,陈化和柳程音汇合了打进养心殿,皇帝,皇后,以及皇储都不见身影。
陈化和柳程音两人都急了。
柳程音:“师父,都不在。”
陈化:“这人怎么能平白无故消失了,这怎么可能。”
柳程音还在迷茫中:“师父,这宫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些虫子,不属妖也不属灵,只是普通的虫子啊,怎么会这样?”
陈化:"是蛊虫,相传南召国有一小部族,专门修行蛊虫功法,以虫为器术,钻人体,以人体为温床,产卵,吸噬,甚至能做到人体的操控。"
柳程音惊了:“竟然有这样的邪术?”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柳程音:“可是我们与南召速来交好,中间还相隔了一个偌大的天水国,天水和南召从来水火不容,南召平白无故,为何要毁我花溪?相隔千里,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陈化:“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自然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南召这些年国内忧患频发,而我国偏于安逸了,天水又一直想要吞并周边小国,两国联起手来攻打我们,未尝不是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局面。”
柳程音沉默后道:“这可如何是好?”
陈化:“找,剩下的人,掘地三尺也要把陛下,师兄们找出来。”
他们冲出养心殿,在地面上的空地上,仰头看见了此生都惊叹的画面。
天空上方,竟然飘着一条龙啊。
那是一条瘦长的龙,与往日里民间画上的龙不一样,通体蓝色,偶尔几处发出粉晕的光泽,更不一样的是,这条龙长着一对光赤的大翅膀,盘旋于空中,不,更准确的说是出没于空中,它行踪似影,时虚时实。
山鬼得名于山鬼。源于上古之时,山鬼就是个在深山密林里神出鬼没的家伙。
陈化看着这龙,登时就无法行动了,一时腿软后撤一步,柳程音扶住他。
陈化缓声:“敌国这是请神了?”
柳程音也是震惊到傻眼的程度,民间故事一直传,世间有龙,化形为神,可谁也不曾真的保证自己见过了真龙,她无法回答。
就在这时,天上那条飞龙忽然地往地上施出一道骇人的术法,猛地砸向地面,只见偌大的皇宫地动山摇起来,地面活生生被撕裂开一条口子。
那裂痕蔓延到陈化脚边,地底下竟然有一条硕长的通道。
天上,蓝迦迅速落地,变回来化人的模样,这些年,她几乎从不以原身示人,幼时,她已经记不清模样的阿娘告诉她,不喜她化龙,因为和她爹长得一模一样,阿娘会想爹,却不能见到爹,阿娘会变得很伤心,所以蓝迦很小的时候就会化人了。
后来遇到师兄过后,师兄把她当人,她也便只好做人类了。
蓝迦落地后,一眼
便寻到了师兄和师叔们的身影,在通道下七零八落地躺着,陷入了昏迷,皮肤下,很显眼地能看到什么东西在蠕动。
蓝迦拿了匕首,一个个替他们把肉虫剜了出来。
陈化和柳程音寻着地道过来时,就发现蓝迦已经在救人了。
柳程音走过去:“师妹,他们可还好?”
蓝迦拿着一颗虫子:“摘出来了,安好。”
柳程音:“你方才可曾看见...”
她话还没说完,陈化就咳嗽一声:“不该看见的东西,就埋进心里,当心祸从口出。”
蓝迦直接道:“方才?天上砸下来什么,地面就塌了,我看见师兄在里面,就赶忙下来了。”
她语气惯常平淡,和往日里在天师阁没什么两样,陈化看着她,那条龙就和眼前他一直没法解释的这个徒弟串联起来了。
柳程音没这么想,她是个长着聪明脸实际上脑子不转弯的人,有什么一定要别人把话给她喂到嘴里嚼碎了她才能明白。
于是柳程音颇以为然地闭嘴了。
陈化和蓝迦对视一眼,陈化也不多问,简单问道:“可见到陛下了?”
蓝迦也不装作无知:“前面右转的地道里。”
陈化忙叫了柳程音一起追去。
蓝迦把昏迷的顾修缘背起来,也慢慢跟去。
地道中,陈化又打起来了,这次不是和那些难缠的人形虫子,而是和皇后以及他身边的亲兵。
陛下此时已经昏迷在侧了。
小储君还年幼,只有七八岁的年岁,从没经过腥风血雨的他此刻在一旁哇哇大哭起来:“别打我爹。”
皇后生得一张玉面狐狸的脸,伸手却没有狐狸矫捷,陈化几下就把他掀翻在地,侧躺着身,楚楚可怜起来。
陈化要活捉了他,他手腕上摇铃拼命摇,那些地面上的人虫,肉虫全部都往地道里涌。
陈化哼一声:“果然是皇后你。”
而那些虫子们被柳程音拍成了汁,南召国蛊术了得,自身修行却不行,于是陈化一根捆妖绳去,把皇后捆成了蚕蛹。
小储君哭得更凶了,吱哇乱叫的哭,活活把顾修缘给哭醒了。
顾修缘缓缓睁开眼,又顿感浑身都疼,揉了揉眼睛,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在师妹的背上:“师,师妹?”
蓝迦拍拍他的手:“师兄放心睡吧,天还没亮。”
顾修缘当然睡不着,愈发认识一个事实,原来自己每次真都是由师妹给稀里糊涂护着的,怎么方才他还在和虫子打斗,就感到地突然开缝了,他掉了进去,再一睁眼,怎么陛下睡死过去,师父造反了把皇后给活捉。
实在摸不着头脑。
这场皇宫内乱,在天亮之前,皇帝苏醒过来之际,天师阁的捉妖师们趁夜收拾皇宫,一整个晚上,宫里的宫人和文武百官,死了大概有三分之二的人。
蓝迦和顾修缘收拾完尸体,一起坐在宫中一个门槛上。
顾修缘沉默着,心事重重:“不是来参加宫宴吗?怎么会如此?”
蓝迦静默地看着师兄难过,她没说安慰的话,忽然想起来二师父的临终遗言,眼皮又开始胡乱地跳。
关于此次内乱,对花溪国而言,堪称浩劫。
皇帝醒后,亦是震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