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别的师兄弟妹们是怎么赚钱的,总之顾修缘总是穷,要说这几年来,他的修行也精进了不少,可手上的银子却是一点也不涨。
他不知道,别人一张黄符就敢收五十两银子,有时候遇到那地主财主,更是狠了心的大宰特宰,这番狮子大开口,却往往唬得那些雇主们心里服服帖帖,大赞其美誉,两方都觉得自己赚了。
顾修缘不一样,银子是不肯多收的,良心是过意不去的,有时还要主动送上好些赠品才觉得服务算得上周到。往往这个时候雇主们就会很狐疑地看着顾修缘——心里冒出是不是便宜没好货,天师阁的捉妖师也不过如此的这样的想法来。
如此,他不受穷谁受穷。
蓝迦是个很简朴的师妹,跟着师兄身边从来也不叫穷,所以这么些年,这师兄妹二人从来没怀疑过自己挣外快的方式是不上道的,只怀疑,不论捉妖的能力,人家也许真是风水比自己看得好罢。
因为见证了师兄师姐的婚礼,本就几分愁意的顾修缘眼下是更愁了。
他对着跟前的马宁宇道:“师弟,你说办场婚宴得花多少银子啊?”
马宁宇在替鸡拔毛,头顶一根鸡毛,想了想歪着头道:“嗯...反正说是许师兄娶大师姐花了得有八千两银子。”
“八千两?”顾修缘瞪圆了眼睛,天文数字。虽然观其排场早也猜到这婚礼耗资巨大,可明确了答案后,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
马宁宇平和道:“区区八千两,配大师姐是应当的。”
顾修缘见马宁宇语气平和,一点不把钱当钱的模样,就绷住脸道:“哦,曲曲八千两,那敢问师弟若是娶亲,准备拿出多少银子来办婚宴。”
马宁宇骄傲地扬了扬下巴:“那自然不能比八千两少。”
顾修缘心里发起酸来:“师弟是攒了有八千两了?”
马宁宇呵呵一笑:“那倒没有。”
顾修缘睨他一眼道:“那你这还真是本事不大,排场倒想得挺大。”
马宁宇不服气地接话:“其实也快了。”
顾修缘睁大眼:“七千两有了?”
马宁宇不好意思地摇头。
“六千两?”
马宁宇摇头。
“五千?”
“四千?”
...
顾修缘猜了一阵子。
马宁宇终于挠挠头道:“差十五两就五百两了。”
顾修缘冷哼一声,心道,这小朋友还真是理想很丰满。
得了一声冷哼,马宁宇不乐意:“师兄,虽然我只攒了五百两,可是我今年五百,明年一千,后年两千,赶在成婚之前,八千两不成问题。”
顾修缘懒得理他,马宁宇这时道:“那师兄这些年攒了多少银子了?”
好像一下子踩中顾修缘的敏感神经,他脸上像鼓胀了似的,支吾闷气道:“自然比你攒得多,你问这些做甚?”
马宁宇道:“哦,我以为师兄问我婚宴,是因为自己也想成婚了,若是师兄手上不够,大可以问我借,还可以问小师姐借,凑一凑办个一半像模像样的婚宴也是够的,师兄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婚了,师兄可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马宁宇喋喋不休活像和尚念经,讨人厌得紧,顾修缘拿着长柄勺对着他一指:“你怎么话这么多,让你处理的鸡呢,你自己回去开火算了。”
“我就说说,师兄怎么还赶人呢?”
马宁宇刚嘟囔着,蓝迦就走进来了。
马宁宇见了蓝迦,就喜滋滋道:“师姐,师兄想成婚了。”
顾修缘整个人僵立住,也不知师妹什么时候来的,方才听了多少,他想说他没有要成婚来堵住马宁宇那张讨嫌的嘴,可是见着师妹了,又不能这样说。
师妹也是个麻烦精,总是什么都要他说得清清楚楚,根本不管老大不小的师兄其实很要脸的。
他没说话,蓝迦应声:“是吗?师兄想跟谁成婚呢?"
顾修缘沉默着,在灶台上扒着一颗蒜头,显然是不打算回应了:“师妹,想吃红烧的还是炖汤?”
蓝迦扫了一眼灶台:“师兄不是已经打算红烧了吗?”
顾修缘又道:“可以改。”
蓝迦但笑不语。
一顿饭吃饱喝足,又把咕咕唧唧的马宁宇赶走了。
顾修缘收拾好碗筷从厨房走出来,院子上空,不知何时已经偷悬了一轮圆月,蓝迦在月亮底下抱膝盘坐石凳子上。
月亮是一轮灿白的圆月,发冷,因为侧着身,山间又起雾,蓝迦瞧着比往日多了些朦胧。
顾修缘凝视着师妹,好似师妹那片单薄的身体,冷白的皮肤会被寒夜吸融一样,连那只亮宝石一样的蓝眼睛也不会留下。
顾修缘痴看着,手伸出去,仿佛摸了师妹的脸颊,来掩盖心里忽然升腾起的这莫名让他不舒服的感受。
在他的手心,师妹俏生生的脸庞转过来:“师兄,你洗完碗了?”
“洗好了。”
“那你过来。”
顾修缘的手落下,朝蓝迦过去。
“今天是圆月,想看月亮?我去拿件衣裳给你披上。”顾修缘走到蓝迦身侧。
“不用,我不冷,我不看月亮,我等师兄。"
顾修缘坐到蓝迦对面去。
“你等我做什么?”
蓝迦膝盖上端正着一颗脑袋:“师兄,其实你不必那么自扰。”
顾修缘浅笑:“我哪里自扰什么?”
蓝迦眼睛像看月亮一样也这样看顾修缘:“无论怎么样我都会和师兄成婚,师兄用不着和许师兄比,我一向不在意这些。”
顾修缘闷声:“你听到了?”
“不用听,我看也看出来了。”
顾修缘嗫嚅:“那岂不是委屈?”
“师兄觉得我委屈,那是因为师兄总想给我些什么。”蓝迦手在石桌子上爬,一会儿就跑到顾修缘手背上去了,"那师兄认为跟我成婚会委屈吗?"
顾修缘:“我能有什么委屈的?”
"因为我想同师兄成婚,却没能给师兄什么好东西,一直以来都是师兄在照顾我,照师兄的想法,那该是师兄委屈了。"
“乱讲,我不委屈,我乐意得不得了。”顾修缘嗔怪一眼蓝迦。
蓝迦浅抬嘴角:“师兄是我想要的人,师兄能同我成婚,那我也乐意得不得了,所以不管婚宴如何了,我想尽快和师兄成婚
。”
师妹太好了,合该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顾修缘看着她,眼睛就发酸了:“那春天。”
蓝迦凝望着,等着他把话说完。
“等来年春天来了,我们就成婚。”
“好。”
两人都开始期待春天的到来。
为了攒婚礼的银子,顾修缘凡得了空闲,就要赶往山下,走街串巷地替人看风水看相,大肆宣传他的驱邪避祸的镇宅三件套——朱砂符,八卦镜,护身荷包。
忙活了一天下来,也是二两三两地进账了,如此看来,春天来临之际,顾修缘是很能够给师妹攒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了。
秋去冬来,日子一天天冷,顾修缘的干劲儿却是一天天更火热。
冬日昼短,这日又飘了几点薄雪,顾修缘背着他的小木箱一梯一梯地往上爬,只觉今日真是山路十八弯,一抬眼,前方一抹倩影,不是他的小师妹是谁。
顾修缘马上腰不疼腿不酸,腰板打直两条腿生风。
风一呼,顾修缘赶紧双手捧上蓝迦的手:“怎么下山了,这可冷坏了吧。”
“不冷,我在山上看到你就下来了。”蓝迦摇头,她终年脸上不见血色,唯有眼下两抹怪异的粉黛,是看不出身上是冷是热的,但是落到顾修缘眼中,到了冬天,师妹就总是被冻得脸色惨白。
顾修缘抓起蓝迦的手,拉开自己胸前的衣襟,把手儿往怀里一揣:“师兄给暖暖。”
不见顾修缘脸上羞涩,显然二人已经进入了热火朝天的热恋了。
“哪里会不冷,手上都凉透了,下次别下山了,你又怎么会在山顶上看到我,尽是瞎说。”顾修缘把蓝迦的手抱得紧紧的,又把人也抱得紧紧的。
这时,一个大跨步气哼哼的壮年男子从两人身边疾风一样走过,忽地又三两步倒了回来,对着顾修缘吹胡子瞪眼。
顾修缘仿佛是感应到了似的,睁开闭着的幸福的眼帘,登时吓得魂不附体,把师妹推出二里地:“师...师父。”
陈化看起来很生气:“这是在干什么?”
顾修缘发虚:"没,没干什么,冷,暖暖。"
陈化狠狠敲他背上的箱子:“我是说你这是在干什么?”
顾修缘很不明所以地望着师父。
陈化自顾自气得剁了脚:“哎,气死我了,这就是我天师阁的门生,你走出去千万别说是我陈化的弟子。”
顾修缘平白无故挨骂,真是摸不着头脑了。
陈化手上捏着一张官府通报,展开给顾修缘看:“你们这些家伙,一遇到逢年过节就打着天师阁的旗号下山去招摇撞骗,一张符纸敢收人家五十两,活不起了?你自己看看,山下好几个县联合起来发公告了,呼吁百姓们要谨防诈骗,尤其是我们这群臭道士,你们是吃公家饭的,现在公家都要唾弃了。”
顾修缘非常惊讶:“五十两?”
他还不知道同门们居然是这么操作的,那他辛辛苦苦,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诚恳经营算怎么一回事儿。
陈化伸手就打他,手板拍得啪啪作响:“还五十两,五十两,不要脸的玩意儿。”
顾修缘很冤枉地被陈化收了作案工具,又被单独叫去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