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套房内,天花板上的吊灯被一只苍白透明的手关上,窗帘紧闭,房间内陷入一片昏暗,茶几旁的沙发上两双通透的眼睛琉璃一样闪光。
顾珝坐在沙发里,身边站着一个体魄健硕的男子,手里拿着一把银制刀具抵在他的脖子。他的四肢都被限制着无法挪动,连转头都不被允许。
“你这又是何必呢?”顾珝问。
视频通话里气色红润的人,现在靠坐在沙发另一端,手上拿着一只注射器,空筒内填装了浅蓝色液体,在黑暗里幽幽地发着光。
听到顾珝的话,程真冷冷地笑出声:“你们很喜欢用这个东西,你说我如果给你来一针,会怎么样?”
顾珝说:“程真,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
程真嗤笑:“伤害我的朋友,带走我的人,对我下手。顾珝啊,这就是你所谓的为了我们?”
她伸手掐住顾珝的脖子:“我是不是给你太多好脸色,让你忘了你是什么东西?”
顾珝感觉脖子处输送氧气的通道被挤压闭合,程真的脸近在咫尺,没有任何笑意、居高临下的一张脸。他舔了舔嘴唇:“你这样倒是让我更熟悉。”
程真的力气很大,顾珝觉得自己下颌的骨头下一秒就会碎成齑粉。他没有怯弱地后退,哼了一声:“你现在做的和我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为了报仇利用程真,分走暗系的势力,可那又怎样,人活在这世上,想要什么本就需要自己去争取,他没有任何错。
倒是程真和祁屿,两个恶魔还装得一副好人模样,实际上做的事情比他现在做的恶心多了。在别人身边监视了几十年,当作针对闻烬的武器研究了几十年,现在突然冲出来说不要对她下手、她是我朋友这类假惺惺的话,实在令人作呕。
“你说如果谢岑知道了,她会怎么想?”顾珝扭曲地笑起来,“把事情都嫁祸给我,你觉得你就能洗清身上的嫌疑吗?”
程真没打算放顾珝离开,对他说的话也毫无波澜。既然如此,她不介意多告诉顾珝一点:“谁说要嫁祸给你,别把自己想得太有用。这次过后,谢岑会知道,只有我和祁屿才能帮她。”
“至于你,”程真握着注射器,针头在顾珝颈脖徘徊,“想不想尝尝变成提线木偶的滋味?”
顾珝自认对程真十分了解,程真看起来是个冷酷的疯子,实际上心里还保留着作为人一些微弱情感。他声音恢复成过去最常出现的温柔声线,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程真。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
针头即将扎入顾珝的皮肤,程真收回手,把注射器扔到一边:“祁深,把他带下去,这几天我不想再见到他。”
房间门打开,有力的脚步声中夹杂着混乱不一的声音。她并没有对顾珝做什么,为什么会行动困难。程真抬头看着门口,视线中的一切让她再次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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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有眉目了吗?”谢岑下了班之后快速往楼下跑,看到闻烬站在路边忙走过去问他。
“查过了她的行程,并没有出境。”闻烬没说自己之前派人跟着她,这几天却被甩掉了,“可能在云城,阿骨已经带着人赶过去了,有情况会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按照他们的发现,目前程真一切良好,没有留下打斗的痕迹,监控里也没有什么异常。”
谢岑说:“看起来就像是真的出去旅游了对吧?”
闻烬嗯了声:“对于顾珝和程真的事情,你了解多少?”
谢岑摇头:“只在一起吃过几次饭,更多的是听程真聊过他们相处的情况,直到这次程真休假前,顾珝表现出来的都是沉稳和可靠。”
闻烬说:“如果我告诉你,顾珝也不是人类呢?”
谢岑猛然抬头,闻烬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痕迹:“他也是……”
闻烬点头:“这几次背后的主谋都是他。”
谢岑心颤,浑身失了力气,闻烬眼疾手快撑住她。
谢岑艰难地开口:“怎么会这样,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天空中飘落雨点,丝线交错,阵阵细雨连成薄幕,把整个桐城推入黑白的胶片时代。
一切都失去了色彩,没有了任何意义。谢岑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闻烬的手掌:“程真现在很危险。”
谢岑浑身都在颤抖,她的思绪和灵魂饱受拉扯折磨,一面告诉她全都是顾珝一个人做的,一面告诉她程真未必不知情。
如果连这次通话也是圈套呢,她究竟能相信谁?她的心脏好痛,千万只手正在用力撕扯它,一道道剜开里面的构造,把所有名为程真的感情挑拣出来,试图全部清理掉。
闻烬看见谢岑汗湿的头发,半抱着把她带进车内后排。他升起挡板,抱谢岑抱在怀里,不住地亲吻她的眉心和眼睛。
谢岑又流泪了,汹涌地倾泻着,怎么吻都吻不干那些泪痕和水光。
汽车在路上行驶着,穿梭在漫长的车流中,拐过十字路口和巷口,没有在任何一处停下。
谢岑脸色很差,神情痛苦。想到被程真背叛,最先填满她世界的不是气恼也不是失望,而是惶恐,漫无边际的恐惧。
在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程真拎着刀劈开了一道宽阔的缝,昏暗世界里第一次迎来彩色的光明。
现在那束光闪烁着,明明灭灭,撤离的时候让那原本是外界接口的缝隙也逐渐合拢。
她不敢相信是程真策划的,仰头看着闻烬,希冀着闻烬能够说出些什么来否定她的猜测。
谢岑的眼中满是哀求和悲戚,闻烬喉结滚动,到底没有告诉谢岑程真真实的身份。
他伸手轻蹭谢岑脸颊上湿润的水痕:“何警官说有新的发现让我们过去,今天想去吗?”
谢岑一想到那些人,就不自觉想到暗系的事情,程真有关的事情的又浮现出来。
她第一次有些任性地摇头:“我不想去,你们去吧,回来告诉我。”
闻烬抬起她的头,让她看着自己:“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程真可能真的不知情,不要为难自己好吗?”
“可她是程真。”谢岑闷闷的说。
“嗯,所以更需要你去发现事情到底是怎样的。”闻烬从上到下轻抚她的头发,“那我们先回家,你调整好再谈其他的。”
等到车子再一次停下的时候,车门被从外面打开,开门的人贴心地站到旁边,没有在门口盯着他们看。
闻烬用手帕擦了一遍谢岑的脸,捧着她的下巴说:“除了眼睛有一点红以外,其他都很正常。”
谢岑点头,从闻烬腿上下去,拎着包走下去。
她的腿刚跨下去半步就被人掐着收回来,闻烬扶稳她的脊背:“拎好包。”
阿骨看见他们立马偏过头,眼神巡视着四周,确保没问题之后才跟在她们身后进入公寓。
“先生,陆允他们已经赶过去了,目前初步追查到一点踪迹,在云城的银沙区。”
谢岑进浴室处理了下自己狼狈的模样,此刻坐在闻烬旁边听阿骨的汇报。
她的声音还有些不自然:“阿骨,你能告诉我之前的事情,程真参与了多少吗?”
阿骨看了眼闻烬,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说:“据我们调查得到的,谢小姐你搬来临毓之后发生的事情和她无关。”
谢岑捏着的气松了些,听见阿骨第一次有欲言又止的意思,她伸手牵住闻烬的手指:“没事,你继续说吧。”
阿骨又说:“但是二十年前,思源福利院的事情,和她们有关系。她们具体参与了多少,目前还在调查中。”
谢岑的手脱力地滑到沙发上,被闻烬重新抓住。
“我知道了,谢谢你。”
“没什么事情我先离开了,晚点给你们汇报陆允那边的进展。”
谢岑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墙壁上挂着一座复古挂钟,紧挨着下面挂了一幅彩色油画。画中是明亮的世界,里面芳草萋萋,群芳盛开,最远处是粉色的晚霞,下面坐着一个白裙子的小女孩。
这幅画是她第一次搬家时程真送给她的,之后无论搬到哪里,谢岑都带着它,一直到现在挂在寰港的墙壁上。
“闻烬。”谢岑喃喃道。
闻烬把谢岑乱掉的头发理好别在耳后:“怎么了?”
“有什么事情,你一定要跟我说。”谢岑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头,失去光彩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嗫嚅,“求你。”
闻烬的心被银质钝器击中,划出深深的伤口,腐烂的血液荆棘似的横冲直撞,看见谢岑的模样后发疯一样生长着,尖刺嵌入每一块血肉里。
闻烬第一次知道,这是叫做心痛的情绪。
他试图在那双眼睛中找到熟悉的光彩,却一无所获。他说:“好。”
谢岑扯出一抹笑容,紧抿的嘴唇不像是笑,像是小丑脸上的裂口。
“我已经缓过来了,我们去何警官那里吧。”
闻烬牵着她第一次如此冰冷的手:“不着急,晚点也没事。”
谢岑摇头:“我要知道。”
关于这些事情的一切真相,她都要弄清楚,一刻都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