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桃红柳绿,窗边莺啼婉转。
萧元昭只等了片刻,韩玥便步上茶楼。
“我原打算去庄上找你,没想到你先送了书信过来。”
她落座在萧元昭对面,脸上带着笑意。
“好消息稍后再讲。”
萧元昭抬手止住她的话头,三言两语将来意道出。
“周大人正在调查此事,今日或许就有结果。我已派人赶往朔州,四五日后,定北侯应会得到消息。”
“若情况真像我担心的那般,留给你准备的时间恐怕不多。”
韩玥面色稍变,但很快稳住了心神。
“多谢阿昭。”她站起身,向萧元昭行了一礼。“我需即刻回府,书纸坊的生意容后再谈。”
“此事不急。”萧元昭摆摆手。
走之前,韩玥从袖中取出一枚两寸宽,三寸长度的精致玉牌置于桌上。
“风浪大,阿昭可凭此物调拨银钱。”
这是定北侯府的信物玉牌,之前曾在柳娘子的手中待过一段时间,被韩玥收回之后,又流转到萧元昭这里。
她现在倒没那么缺钱。
吴州的粮食已是拿钱也买不到的程度,泗州在传出蝗灾的风声后,市面上流通的粮食骤然减少。
钱信赶在粮价大涨之前,从吴州世族富户手中买下了一万两千石糙米,限期交清。
他将毁约的代价定得极高,若闲言碎语能做刀,他早就被戳得千疮百孔。
商人们不得不捏着鼻子将粮食装满船舱,送至玉京。
周颐带着人站在澶水岸边,看着一艘艘巨船靠近码头。
码头的脚夫做了几次田庄的生意,已经轻车熟路。
纪三爷亲领车队,穿梭于田庄和码头之间。小伍没有跟在他身边,带着另一路人马北上送信。
“周大人!”
阿顺替萧元昭来码头接应,见到周颐的身影,上来打了声招呼。
“这是殿下买的粮食?”周颐问道。
阿顺点头。“三殿下还在朔州,这些粮食都是为他准备的。”
既然不是为了囤积居奇,周颐便没有再问。
书吏抄完了沿岸数十个水则碑上的刻数,将册子呈到他面前。
周颐只扫了一眼便知不妙。
“天命难违。”他叹了一口气,原本挺直的脊背在此刻显得有些颓然。
“大人……”阿顺就站在他身旁,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周颐将册子收起,招呼随从牵马过来。
“我要速速回京面圣,你代我转告殿下,澶水危矣。”
与宣德殿的紧张气氛不同,昭阳宫中笑语盈盈。
贤妃抱着萧元沁的嫡子逗弄了好一阵,这才放手让宫女带着他去外面院子里玩。
“泽哥儿自小便聪慧过人,日后定成大器。”萧元珪往窗外看了一眼,扭头同姐姐说道。
“我只求他平平安安,做个富家翁便好。”萧元沁视线紧随着儿子,直到他被院中花木遮住了身形,方才回应了一句。
萧元珪微微皱眉,没有反驳。
贤妃却开了口:“泽哥儿是崔家的嫡长孙,将来还要承袭崔家的家业,光有富家翁的心气可不行。”
萧元沁被母亲说得一愣,眼睛眨了几下,泪珠忽地落了下来。
“姐姐这是怎么了?”萧元珪忙取了帕子递到她手里,被他眼神扫到的宫女都自觉退了出去。
萧元沁缓了好一会儿,才将她在崔府的经历道出。
崔家以中书令崔述为尊,但内宅的大小处事还是由崔夫人姜氏做主。
姜氏在萧元沁嫁进崔府之后,与她的关系仅称得上平淡。面上工夫丝毫不漏,内里却无慈母之意,三番五次想往崔瑾房中塞人。
有崔瑾在其中斡旋,婆媳在过去的三年间没有大的矛盾。
然而就在上月,姜氏以开蒙之名,要将崔泽的住处搬去外院。
“她这是要将泽哥儿从我身边夺去。”萧元沁声泪俱下。“若泽哥儿养在她跟前,等长大后,不知道还认不认识我这个娘。”
崔瑾在这件事情上没有站在妻子这边。
他儿时也是在三岁左右离开了姜氏,搬去了外院,由崔述亲自为他开蒙。
父亲官至中书令,掌天下之权柄。有他教导,是泽哥儿之幸。
萧元沁因此两面受气,直到今日入宫见了母亲,才吐露了心中委屈。
“此事可得崔相默许?”由着她发泄了一阵情绪,萧元珪冷不丁地问道。
“或许吧。”萧元沁双目通红,回应得有些迟钝。
“若崔相未曾表态,姐姐还可以争取一两年时间。但崔相若是有意栽培泽哥儿,姐姐想留着泽哥儿,便是与全家为敌。”
萧元珪年纪虽然不大,城府却极深。贤妃还没理清楚的事情,他一针见血地点了出来。
贤妃接上了儿子的话:“沁儿,你不要只考虑自己,也要为泽哥儿的前程考虑考虑。”
“泽哥儿在我身边多待两年难道就会影响前程?”萧元沁听不进去母亲的话,只一味地诉苦。
贤妃看了一眼萧元珪,将心头的不耐烦压下,柔声引导:
“说到底,还是我没能给沁儿更高的身份,压不过他崔家的崔夫人。”
“若沁儿是长公主,看他姜氏还敢不敢这样对你。”
“母亲慎言!”萧元珪急声制止着贤妃。
“我说的又没错。”贤妃用帕子轻轻拭去萧元沁脸上的泪珠。“太子继位,你只能做闲王,沁儿也只是崔家妇。”
萧元珪目光闪烁了几下,开口道:“我就算是做闲王,也一定会护着姐姐。”
萧元沁正要说些什么,崔泽突然从屋外跑了进来,一头扎进她怀中。
“娘亲怎么哭了。”他张开双手,捧住萧元沁的脸颊。“娘亲不哭,不哭。”
萧元沁盯着崔泽黑溜溜的眼珠,将自己的泪意忍了回去。
时至傍晚,宣德殿的殿门重新打开。
宰执重臣鱼贯而出,周颐落在最后,一行人皆是面色凝重。
“蝗灾未尽,旱情又起,三日后还有殿试,周大人辛苦。”崔述放缓脚步,对着周颐拱了拱手。
换做旁人,听中书令这样说,少不了做出诚惶诚恐的姿态,周颐却只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职责所在”。
他一向如此,崔述也不觉意外。
周颐甚至没有刻意放慢脚步,匆匆越过了几位大人,径自向宫门口走去。
玉京府衙积了大半日的卷宗还等着他处理,耽搁的太久,守门的差役又要因他之故不得安寝。
京郊田地需安排轮灌,各处支
渠也可借此时机疏浚,好让有限的流水得到更充分的利用。
周颐处理完卷宗,又将明日安排先行记下,这才吹熄蜡烛。
门子提着灯笼在廊下候了许久,见周颐出来,忙迎了上去。
“大人,是不是可以落锁了?”
周颐点点头,道了声“抱歉”,引得门子连连摆手。
陆含章今日亦是晚归。
周颐将旱情上报之后,翰林院按照皇帝的口谕,连夜拟了数份诏书。陆含章落笔不停,回来的路上才发觉手腕酸痛难忍。
厢房仍有一室灯火未灭。他没有打扰沈砺温书,放轻脚步进了正院,就着冷水洗漱过后,倒头便睡。
澶水减流的消息一夜之间就在玉京中传开。
达官贵人并未受到影响,春盘里盛着的珍馐瓜果依旧堆积如山。
玉京的普通百姓,则被猛然抬头的粮价惊得人心惶惶。
手中有余钱的,发动全家人去粮铺排队采购。没钱的,悄悄将一日三餐改为朝食夕食,想省些开销。
“我小时候,你外公外婆就是这么过来的。”一位妇人安慰着哭闹的孩子,终究不忍心,掰下了一块饼子,递到幼童手里。
在一众涨价的粮铺中,实仓记成了唯一的异类。
田庄出产的粮食挂着“贡品”的名号,原就比普通粮食贵三倍,非寻常百姓所需,现下价格保持稳定。
除此之外,铺子里还出售产自泗州吴州的稻米。相比万丰记等百年粮铺,实仓记的售价要划算得多。
中州虽以面食为主,但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稻米也变得抢手。
每日一早,实仓记的门口都会排起长队。
身着绫罗绸缎的贵人从粗布麻衣的平民身边经过,仆从如云,消失在通往食馆的走廊尽头。
“这是东家的意思,还请贵人担待。”实仓记的掌柜躬身赔笑,并未按照食客的要求驱散门口人群。
这样的局面没有持续太久。
刚过了一日,玉京府的常平仓便在周颐的令下打开,充足的粮食涌入市场,迅速将粮价抑制在了合理的范围。
御史台揪住几家参与其中的世族勋贵,于朝会上慷慨陈词,皇帝的处置也不留情面。
想借旱情大发横财的人没有考虑太久便选择了收手,玉京在殿试开始之前,终于恢复了平静。
踏着火红夕照,周颐在上任后的这半个月内头一次按时归家。
他今日回的突然,出乎家中老仆意料。厨下未准备他的饭食,连老仆与侍童手中端的也都是清汤寡水。
“家中难道无粮?”
周颐有些奇怪,伸手揭开盖在米缸上的盖子,里面只有浅浅一层,甚至能看见缸底。
“大人忘将俸历留在家中,这个月的俸钱我们还没去领。”侍童说道。
“哎呀,是我大意了!”周颐拍了一下脑袋,懊恼道。
他升职后,吏部换发了新的俸历。只是这几日太忙,他回来的也晚,俸历一直带在身上,忘记交给家仆,差点让一老一少断炊。
他一边赔罪一边将俸历双手递给侍童,接着去房中褡裢摸索了一阵,取出剩下的两个馒头供三人分食。
“明日领了俸禄,买些酒菜回来。”周颐说道。
“好嘞!也为大人庆祝庆祝!”侍童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