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镇国长公主 > 58. 八方欲动
    檐下桃红柳绿,窗边莺啼婉转。

    萧元昭只等了片刻,韩玥便步上茶楼。

    “我原打算去庄上找你,没想到你先送了书信过来。”

    她落座在萧元昭对面,脸上带着笑意。

    “好消息稍后再讲。”

    萧元昭抬手止住她的话头,三言两语将来意道出。

    “周大人正在调查此事,今日或许就有结果。我已派人赶往朔州,四五日后,定北侯应会得到消息。”

    “若情况真像我担心的那般,留给你准备的时间恐怕不多。”

    韩玥面色稍变,但很快稳住了心神。

    “多谢阿昭。”她站起身,向萧元昭行了一礼。“我需即刻回府,书纸坊的生意容后再谈。”

    “此事不急。”萧元昭摆摆手。

    走之前,韩玥从袖中取出一枚两寸宽,三寸长度的精致玉牌置于桌上。

    “风浪大,阿昭可凭此物调拨银钱。”

    这是定北侯府的信物玉牌,之前曾在柳娘子的手中待过一段时间,被韩玥收回之后,又流转到萧元昭这里。

    她现在倒没那么缺钱。

    吴州的粮食已是拿钱也买不到的程度,泗州在传出蝗灾的风声后,市面上流通的粮食骤然减少。

    钱信赶在粮价大涨之前,从吴州世族富户手中买下了一万两千石糙米,限期交清。

    他将毁约的代价定得极高,若闲言碎语能做刀,他早就被戳得千疮百孔。

    商人们不得不捏着鼻子将粮食装满船舱,送至玉京。

    周颐带着人站在澶水岸边,看着一艘艘巨船靠近码头。

    码头的脚夫做了几次田庄的生意,已经轻车熟路。

    纪三爷亲领车队,穿梭于田庄和码头之间。小伍没有跟在他身边,带着另一路人马北上送信。

    “周大人!”

    阿顺替萧元昭来码头接应,见到周颐的身影,上来打了声招呼。

    “这是殿下买的粮食?”周颐问道。

    阿顺点头。“三殿下还在朔州,这些粮食都是为他准备的。”

    既然不是为了囤积居奇,周颐便没有再问。

    书吏抄完了沿岸数十个水则碑上的刻数,将册子呈到他面前。

    周颐只扫了一眼便知不妙。

    “天命难违。”他叹了一口气,原本挺直的脊背在此刻显得有些颓然。

    “大人……”阿顺就站在他身旁,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周颐将册子收起,招呼随从牵马过来。

    “我要速速回京面圣,你代我转告殿下,澶水危矣。”

    与宣德殿的紧张气氛不同,昭阳宫中笑语盈盈。

    贤妃抱着萧元沁的嫡子逗弄了好一阵,这才放手让宫女带着他去外面院子里玩。

    “泽哥儿自小便聪慧过人,日后定成大器。”萧元珪往窗外看了一眼,扭头同姐姐说道。

    “我只求他平平安安,做个富家翁便好。”萧元沁视线紧随着儿子,直到他被院中花木遮住了身形,方才回应了一句。

    萧元珪微微皱眉,没有反驳。

    贤妃却开了口:“泽哥儿是崔家的嫡长孙,将来还要承袭崔家的家业,光有富家翁的心气可不行。”

    萧元沁被母亲说得一愣,眼睛眨了几下,泪珠忽地落了下来。

    “姐姐这是怎么了?”萧元珪忙取了帕子递到她手里,被他眼神扫到的宫女都自觉退了出去。

    萧元沁缓了好一会儿,才将她在崔府的经历道出。

    崔家以中书令崔述为尊,但内宅的大小处事还是由崔夫人姜氏做主。

    姜氏在萧元沁嫁进崔府之后,与她的关系仅称得上平淡。面上工夫丝毫不漏,内里却无慈母之意,三番五次想往崔瑾房中塞人。

    有崔瑾在其中斡旋,婆媳在过去的三年间没有大的矛盾。

    然而就在上月,姜氏以开蒙之名,要将崔泽的住处搬去外院。

    “她这是要将泽哥儿从我身边夺去。”萧元沁声泪俱下。“若泽哥儿养在她跟前,等长大后,不知道还认不认识我这个娘。”

    崔瑾在这件事情上没有站在妻子这边。

    他儿时也是在三岁左右离开了姜氏,搬去了外院,由崔述亲自为他开蒙。

    父亲官至中书令,掌天下之权柄。有他教导,是泽哥儿之幸。

    萧元沁因此两面受气,直到今日入宫见了母亲,才吐露了心中委屈。

    “此事可得崔相默许?”由着她发泄了一阵情绪,萧元珪冷不丁地问道。

    “或许吧。”萧元沁双目通红,回应得有些迟钝。

    “若崔相未曾表态,姐姐还可以争取一两年时间。但崔相若是有意栽培泽哥儿,姐姐想留着泽哥儿,便是与全家为敌。”

    萧元珪年纪虽然不大,城府却极深。贤妃还没理清楚的事情,他一针见血地点了出来。

    贤妃接上了儿子的话:“沁儿,你不要只考虑自己,也要为泽哥儿的前程考虑考虑。”

    “泽哥儿在我身边多待两年难道就会影响前程?”萧元沁听不进去母亲的话,只一味地诉苦。

    贤妃看了一眼萧元珪,将心头的不耐烦压下,柔声引导:

    “说到底,还是我没能给沁儿更高的身份,压不过他崔家的崔夫人。”

    “若沁儿是长公主,看他姜氏还敢不敢这样对你。”

    “母亲慎言!”萧元珪急声制止着贤妃。

    “我说的又没错。”贤妃用帕子轻轻拭去萧元沁脸上的泪珠。“太子继位,你只能做闲王,沁儿也只是崔家妇。”

    萧元珪目光闪烁了几下,开口道:“我就算是做闲王,也一定会护着姐姐。”

    萧元沁正要说些什么,崔泽突然从屋外跑了进来,一头扎进她怀中。

    “娘亲怎么哭了。”他张开双手,捧住萧元沁的脸颊。“娘亲不哭,不哭。”

    萧元沁盯着崔泽黑溜溜的眼珠,将自己的泪意忍了回去。

    时至傍晚,宣德殿的殿门重新打开。

    宰执重臣鱼贯而出,周颐落在最后,一行人皆是面色凝重。

    “蝗灾未尽,旱情又起,三日后还有殿试,周大人辛苦。”崔述放缓脚步,对着周颐拱了拱手。

    换做旁人,听中书令这样说,少不了做出诚惶诚恐的姿态,周颐却只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职责所在”。

    他一向如此,崔述也不觉意外。

    周颐甚至没有刻意放慢脚步,匆匆越过了几位大人,径自向宫门口走去。

    玉京府衙积了大半日的卷宗还等着他处理,耽搁的太久,守门的差役又要因他之故不得安寝。

    京郊田地需安排轮灌,各处支

    渠也可借此时机疏浚,好让有限的流水得到更充分的利用。

    周颐处理完卷宗,又将明日安排先行记下,这才吹熄蜡烛。

    门子提着灯笼在廊下候了许久,见周颐出来,忙迎了上去。

    “大人,是不是可以落锁了?”

    周颐点点头,道了声“抱歉”,引得门子连连摆手。

    陆含章今日亦是晚归。

    周颐将旱情上报之后,翰林院按照皇帝的口谕,连夜拟了数份诏书。陆含章落笔不停,回来的路上才发觉手腕酸痛难忍。

    厢房仍有一室灯火未灭。他没有打扰沈砺温书,放轻脚步进了正院,就着冷水洗漱过后,倒头便睡。

    澶水减流的消息一夜之间就在玉京中传开。

    达官贵人并未受到影响,春盘里盛着的珍馐瓜果依旧堆积如山。

    玉京的普通百姓,则被猛然抬头的粮价惊得人心惶惶。

    手中有余钱的,发动全家人去粮铺排队采购。没钱的,悄悄将一日三餐改为朝食夕食,想省些开销。

    “我小时候,你外公外婆就是这么过来的。”一位妇人安慰着哭闹的孩子,终究不忍心,掰下了一块饼子,递到幼童手里。

    在一众涨价的粮铺中,实仓记成了唯一的异类。

    田庄出产的粮食挂着“贡品”的名号,原就比普通粮食贵三倍,非寻常百姓所需,现下价格保持稳定。

    除此之外,铺子里还出售产自泗州吴州的稻米。相比万丰记等百年粮铺,实仓记的售价要划算得多。

    中州虽以面食为主,但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稻米也变得抢手。

    每日一早,实仓记的门口都会排起长队。

    身着绫罗绸缎的贵人从粗布麻衣的平民身边经过,仆从如云,消失在通往食馆的走廊尽头。

    “这是东家的意思,还请贵人担待。”实仓记的掌柜躬身赔笑,并未按照食客的要求驱散门口人群。

    这样的局面没有持续太久。

    刚过了一日,玉京府的常平仓便在周颐的令下打开,充足的粮食涌入市场,迅速将粮价抑制在了合理的范围。

    御史台揪住几家参与其中的世族勋贵,于朝会上慷慨陈词,皇帝的处置也不留情面。

    想借旱情大发横财的人没有考虑太久便选择了收手,玉京在殿试开始之前,终于恢复了平静。

    踏着火红夕照,周颐在上任后的这半个月内头一次按时归家。

    他今日回的突然,出乎家中老仆意料。厨下未准备他的饭食,连老仆与侍童手中端的也都是清汤寡水。

    “家中难道无粮?”

    周颐有些奇怪,伸手揭开盖在米缸上的盖子,里面只有浅浅一层,甚至能看见缸底。

    “大人忘将俸历留在家中,这个月的俸钱我们还没去领。”侍童说道。

    “哎呀,是我大意了!”周颐拍了一下脑袋,懊恼道。

    他升职后,吏部换发了新的俸历。只是这几日太忙,他回来的也晚,俸历一直带在身上,忘记交给家仆,差点让一老一少断炊。

    他一边赔罪一边将俸历双手递给侍童,接着去房中褡裢摸索了一阵,取出剩下的两个馒头供三人分食。

    “明日领了俸禄,买些酒菜回来。”周颐说道。

    “好嘞!也为大人庆祝庆祝!”侍童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