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镇国长公主 > 1. 朔州风起
    延康二十二年三月,春意渐浓。

    宣德殿中,文武百官携家眷列坐,为大璟皇帝萧崇德贺寿。

    见皇后不似往年一样与皇帝同行,众人行礼之后,不免窃窃私语。

    萧元昭刚坐下片刻,便察觉到落向自己的数道目光。

    她面不改色,端坐如常,心中提醒自己莫在此时失了举止。

    不多时,萧崇德携德妃赴宴,众人如潮般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德妃恭敬地对皇后行礼,落座在下首。

    她望向萧元昭,看到女儿听话地做了打扮,没有像平日一般穿些素色衣裳,含笑点了点头。

    崔家二郎,卫家长孙,还有大儒陆广川的孙子,都参加了这次宴会。

    为了完成母妃交代的任务,萧元昭不着痕迹,将他们都打量过一遍,才收回目光。

    有陆公子珠玉在前,衬得其他人都黯淡了几分。

    陆含章炙手可热,萧元昭也因母妃复宠,引来数人攀附,两人隔着一张空桌,四周门庭若市。

    “元沁去哪儿了?”皇帝注意到了这里,开口询问,贤妃只回复她生病,不便前来。

    中书令崔述代百官诵读贺词,太子代儿女上表孝心,各方贺礼如流水般被呈上御前。

    轮到萧元昭献寿,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捧着亲手酿制的桂花蜜,说了几句吉祥话。

    萧崇德一改前几年的冷淡,连连点头,对着她大赞“真心实意”,衬得其他人像是诚心不足,引来众人侧目。

    萧元昭如芒在背,装做被父皇久违的夸奖冲昏了头,呆立原地,直到德妃开口解围,才顺势退下。

    许是觉着演得太过,轮到同胞兄长萧元翊的时候,皇帝没有表现得太过亲近。

    拿起他献上的《前朝边防录》,象征性地翻了几页,就放到一边。

    盛大的寿宴一直持续到了半夜,等萧元昭回到寝殿的时候,早已月色中天。

    半靠在床榻上,她忍着困意,照例听心腹宫女青荇报上今日收集到的消息。

    太子在寿宴还未结束的时候,就差人去找了谋士许攸之。

    皇后派宫人接触了永宁宫里的眼线。

    其余情报,也多与今日的寿宴有关。

    这些大都是德妃身边的大宫女素娘特意传来。自复宠后,永宁宫的耳目也活跃了许多。

    联想到之前德妃提过的“边境上不太平”,以及太子最近在兵部走动频繁,萧元昭隐隐觉得,有危机正在向兄长袭来,连觉都睡得不太安稳。

    次日一早,萧元昭正要出门,忽见一道人影从斜刺里冒出,挡在她必经之路上。

    青荇看清了六公主的脸,才退至萧元昭身后。

    “萧元昭,昨天是不是你搞得鬼?”

    明明年纪小了半岁,但萧元沁从小被贤妃娇纵惯了,见到萧元昭向来直呼其名。

    她扬着下巴,双手抱臂,站在垂花门正中,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什么?”萧元昭停住脚步,有些莫名其妙。她心中还在想着兄长之事,抬头看了一眼萧元沁,语气平平。

    “真不是你?”萧元沁脸上露出狐疑。她再三打量着萧元昭,确认对方不似心中有鬼,语气便放缓了些。

    “有人害我没去成寿宴。捡便宜坐在陆含章旁边的人,是不是你?”

    “你那位置一直空着,没人跟你抢。”萧元昭也不客气。“若不是旁人说起,我连你病了都不知道。”

    她说完,绕过萧元沁想往外走,却被伸手拦住。

    萧元沁胡乱张望了一圈,见眼下无人,凑近了些,声音压低:

    “陆含章长得怎么样?他之前从未参加过宫宴,我都没见过他。这陆公子,比崔瑾还好看吗?”

    她微圆的脸上带着些许微红,期待地看向萧元昭。

    巧的是,萧元昭也特意看过崔家的二公子崔瑾,还有差点被人看杀卫玠的陆含章。

    她应付了萧元沁几句,满足了对方的好奇心,方才脱身。

    在藏书阁待了大半天,等下午皇子们结束了课业,萧元昭就立刻赶去见自己的兄长。

    相比别的兄弟,萧元翊自幼习武,在军事上颇有天赋,却因外家身份低微,母妃也久未受宠,一直不得勋贵青眼。

    刚从演武场下来,沐浴完,发梢上还滴着水,萧元翊带着一身潮气进了书房。

    怕沾湿了地图,萧元翊拉了一把凳子坐下,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看妹妹摆弄沙盘。

    “怎么突然关注起朔州?”萧元翊看了一会儿之后问到。

    作为与北戎相接的边州,朔州对大璟而言是一道极其重要的防线。

    若是朔州被攻破,北戎铁骑便可以长驱直入,兵临玉京城下。

    萧元翊平日里对着沙盘,也多是在推演朔州的形势。今日见妹妹也盯着朔州,不由地奇怪。

    “朔州最近如何?”萧元昭反问。

    “北戎已厉兵秣马好几年。”萧元翊答道。“听闻去岁草原丰收,今年开春之后,恐怕会有所试探。”

    萧元昭一惊,望向兄长,见兄长脸上并无太重的忧色,才稍放下心来。

    “我们能打得过吗?”

    “打不过不要紧,守得住就行。”萧元翊站起身,走到沙盘前,将朔州的天险一一指给她看。

    “朔州易守难攻,定北侯麾下的朔方军也久经沙场,应当能守住。”

    “至于能不能打,还得看云州的收成。”

    “去岁东南也丰收,为什么还指着云州?”萧元昭在沙盘上找到了云州的小旗,在朔州以南二百余里。

    “东南离西北,路途千里,光路上的损耗就有半数。”萧元翊叹了口气。

    “更何况,东南的世族,也不见得愿意用自家的粮食养北边的兵。”

    萧元昭之前对朝堂和军务关注甚少,脸上仍带有疑惑,萧元翊便为她细细解释。

    “世族与勋贵,自大璟建国以来便争吵不断。东南的好地,大都在世族手里。”

    “若谁先开了口主动把粮食送到北边,谁就是长勋贵志气、灭世族威风的罪人,会遭到其余世家的口诛笔伐。”

    “可如果西北真的粮食告急···”萧元昭道。

    “如果西北真的粮食告急,父皇下旨,东南世族自然不敢不从。”萧元翊接过话。

    “不过,定北侯也有自己的骨气,将云州经营得不错。这些年来,虽然无法大规模前压北戎,但守城的时候,还从未开口向东南求过粮食。”

    “我明白了。”萧元昭理清其中关节,点了点头,将这些暗记于心。

    “要到春猎了。”察觉到妹妹的忧虑,萧元翊换了个话题。“这次你们都去吗?”

    前几次的春猎,萧元昭都没有参加。甚至德妃也缺席了两回。

    “母妃肯定会去。至于我,还不知道呢。”萧元昭答。

    她没忘记自己过来的目的,又将话头转了回去:“太子殿下最近似乎也

    意指朔州。你寿宴上献书,恐怕会引起他注意。”

    “总之,你最近小心。”萧元昭语重心长。

    萧元翊应声。

    “殿下,刚才素娘姐姐过来传话,说是这次春猎您也会随行。”

    刚一回到临华宫,留守的青芷便带着喜色上前。

    下午才说起此事,晚上便传来好消息。萧元昭的脸上也带了笑容。

    青荇跟随她多年,不用特地吩咐,便把骑装收拾妥当,还备了几瓶活血化瘀的药膏。

    萧元昭检查了一遍行李,又找来两个声音清亮的骨哨,专门带给兄长一个,方便在春猎时沟通。

    萧元翊把骨哨放进腰侧的荷包,拍了拍,示意自己会妥善保管。

    荷包也是出自萧元昭之手。虽然绣工不佳,但萧元翊宝贝得紧,每日都带着,上面的丝线都有些褪色。

    “我还是不放心太子殿下那边。”萧元昭皱着眉,唇角微抿。

    萧元翊撩起袍子一角,给她看了靴子旁边绑着的短匕。

    “要不要给你也来一把?”他打量着妹妹的一身装束。“你们女儿家家的,恐怕不太好藏。”

    “你只管给我便是。”萧元昭伸出手。

    萧元翊回到自己的“兵器库”,千挑万选,递给她一把小巧锋利的鱼尾刀。

    刀鞘颜色暗沉,毫无纹饰,握在手中比想象中要沉一点。

    当着兄长的面,萧元昭手腕一翻,鱼尾刀便隐在了袖中。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倒是小瞧了你。”萧元翊道。

    连下了三日细雨,临出发前,云霄雨霁,碧空澄澈,几缕白云如练。

    走出玉京几里,道旁桃红柳绿,木叶新发。

    萧元昭在车上呆了小半日,终究坐不住,央求德妃,放她骑马跟随车队。

    有青荇骑马跟着,德妃倒也放心,许她自由活动,觉得累了再上车休息。

    萧元昭利落地翻身上马,提着缰绳,轻夹马腹,纵马行至萧元翊身边。

    两人并辔骑了一会儿,她放慢速度,回到德妃车驾旁边。

    “哥哥说这次要多猎些野味,请我们吃烧烤。”萧元昭俯下身子,与德妃视线平齐。

    离了皇宫,她的活泼终于显现出来————打马在兄长和母妃之间来回传话,偶尔还放马跑上一段。

    萧元昭没有选温顺的小马,而是选了一匹只比兄长坐骑小一点的高头大马。

    当初驯服这匹马的时候,萧元翊在旁边指导颇多。

    有这样一位以武力见长的兄长,萧元昭现在的骑术,与同龄的皇子萧元珪相比,也不落下风。

    经过一辆辆缓行的车驾,萧元昭忽听得身后少女的声音:“我也想骑马!”

    回过头一看,原来是萧元沁打起车帘,正趴在窗沿上眼巴巴地望着她。

    “想骑就学呀!”萧元昭应道。在萧元沁破天荒地先道歉后,两人的关系有所缓和。

    “来不及了,下次出来,又要等明年。”萧元沁闷闷不乐地叹气。

    “到了营地,就开始学。”萧元昭说道。“学不会骑马,也可以让人牵着马,在营地里走几圈。总比你一直闷在帐篷里要好。”

    话音未落,她又骑着马跑远了。

    日头偏西,大部队才扎帐停歇。

    有先遣侍从打理,又有禁军护卫左右,数百人被安排妥当,井然有序。

    萧元昭看着往来的侍从,心中的弦却始终没有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