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明珠不蒙尘 > 15. 第十五章
    回尚书房上课?

    宁殊皱了皱眉,一时没有答话。

    顾淮清正襟危坐,一贯清冷平稳的嗓音里,泄露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迫切和忐忑:

    “你不知道,自那日你离开尚书房,当夜我便向北庆王府递了拜帖。在府中左等右盼,那封拜帖却如石沉大海,怎么也盼不到回应。翌日放课后,我冒昧登门来问,这才从你府上管事口中知晓,你那夜急火攻心,彻夜辗转未眠,让府里上下慌了个遍,这才误了拜帖。”

    顾淮清眼都不眨,直盯着软座里恹恹无神的宁殊。她无精打采,神色古怪,顾淮清只当那是病体未愈的缘故,便又缓言道:

    “而那日,我本想进府来探看你的状况,谁知,府中的管事又说,你大清早的就发起高热,烧到午后,已是神志不清。大夫几番折腾,你几近晕厥,连眼都睁不开,实在不便外人探望,这才让我歇了心,并非有意不来看你。”

    宁殊:……

    宁殊几乎要被气笑,憋得浑身抑制不住地颤动几分。

    这拿来糊弄尚书房考勤官吏的把戏,有朝一日,竟也能唬到顾淮清的头上,当真是稀奇得不行。

    那口信本就是她随口说出的由头,谁曾想,经王管事这张巧嘴一过,简直是有鼻子有眼,连死人都能给编活。

    过往这些年她当真是大材小用,让王管事这样的能人只能与府中的粗仆杂役打交道,平白埋没了天赋。

    宁殊不动声色地偏过头,默默朝王管事递去一个赞赏的眼刀。

    膀大腰圆的王管事顿时吓得一个激灵,费着劲儿抬起袖子,陪着笑脸,擦了把额间并不存在的冷汗。

    顾淮清对主仆二人的眉来眼去浑然未觉,往日里格外稳重自持的他,今日竟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句接一句地絮叨起来。

    “……今日来府上,我特地带了圣上亲赐的通容散,用它来疏散郁结、调理经络,最好不过。本想着哪怕不能亲眼看到你病得如何,送瓶药来也算聊表心意,谁知你竟恢复得这样好。”

    他一扬手,随侍的春生当即上前一步,躬身递上一只做工精巧的乌木提盒。

    顾淮清亲自揭开盒盖,从内里小心捧出一只莹润剔透的玉瓶。瓶身端正贴着一张御赐的红签纸,用工整的台阁体写着‘通容散’三字。

    宁殊单手托着脸,勉为其难地朝那玉瓶扫了一眼,目光在掠过顾淮清的面庞时,下意识微微一顿。

    比起自己一路奔波的疲乏困顿,眼前这位顾大人,瞧着倒是前所未有的颓废失神。

    在她的印象里,无论宫中的事务是如何堆积如山,顾淮清永远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各种繁杂要务之间。

    可如今,根本无需细看,也能从他那张如琢如磨的脸上,瞧出几分显而易见的憔悴和疲倦。

    这是怎么了?

    大军凯旋归京,顾淮清身为礼部侍郎,除却在尚书房为学子们授课以外,还得应付礼部上下那些琐碎又劳神的差事,因太过忙碌而略觉疲倦,想来倒也勉强情有可原。

    还是说……因为损了声名?

    谢湄被罚抄书思过,作为错判了学子的尚书房师傅,顾淮清说不定也挨了大教习难堪直白的训斥,说不定还扣了月银。

    对旁的官员来说,那或许不过是几句不痛不痒的重话。可对最重声名、处处都要端方持重的顾淮清而言,被当众落了面子,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折磨更让他挠心抓肝、痛不欲生。

    如此推论,细想之下都合情合理。可宁殊的目光在顾淮清脸上停留了片刻,纷飞的思绪绕了几圈,到了最后,心底竟莫名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顾淮清这般失魂落魄、面色憔悴,难不成……也有惦记自己的缘故?

    这念头只悄悄升起一瞬,便被宁殊冷笑一声,尽数打消殆尽。

    她怕是过了几天好日子,得意到忘了形,竟会对顾淮清生出这样可笑的想法来。

    转念一想,顾淮清接连到她府上拜访,又是大张旗鼓地在府门外等待音讯,又是带了圣上亲赐的好药,怎么看都是为了堵人口舌做下的表面功夫。

    对顾淮清而言,若因错罚了她惹出什么风波,毁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仕途和美名,那才是实打实的得不偿失。

    待她活蹦乱扔跳地重返尚书房上课,那些顾师傅致学子命悬一线的风言风语,便会自行烟消云散,再没人多提。

    自觉想通其中关窍,宁殊愈发觉得,眼前这番你来我往的官样客套无趣至极。她抬手掩住呵欠,索性毫不留情道:

    “多谢顾大人赠药,只是‘通容散’既有这样好的效用,北庆王府小门小户,只怕是担当不起。我看顾大人近日脸色不好,您还是拿回去,自己留着用吧。”

    顾淮清明显一愣,难以置信地望向宁殊。那扣住匣板的手顿在半空,似乎连放下都顾不得了。

    宁殊自知这话伤人,以过往顾淮清那眼高于顶、受不得半点轻慢的性子,只怕当场就要沉了脸拂袖而去。

    想到马上就可以不再应付这位心机深沉的朝廷重臣,宁殊暗自松了口气。为了让顾淮清更快地从她的无理取闹中回过神,宁殊甚至还露出了一个慈祥的浅笑,对着顾淮清朝府门的方向扬了扬眉。

    顾淮清沉下脸色,只觉一团怒火在胸口翻涌,眼见着就要破口而出。

    可就在此时,宁殊那明晃晃的一笑,竟不偏不倚落进了他的眼底。那一瞬间,像有雪山上的坚冰骤然融化,雪水顺着血脉淌进五脏六腑,让他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一种说不出的舒坦惬意。

    他沉醉在那抹笑意里,一时竟又看愣了神,连气愤得攥紧扇柄的手,都不自觉地松开几分。

    在宁殊期待的目光里,顾淮清缓缓站起了身。

    可他并未如宁殊所想那般,当场拂袖离去,而是将怀里的乌木提盒放在石桌上,亲自掀起提盒的隔层,愈发和善道:

    “是我疏忽了,你既身体已无碍,是药三分毒,这药本就不该乱吃。听闻你素日里喜爱甜食,今日,我还带了……南街角铺子里的几样点心,你尝尝看。”

    点心?

    宁殊眼前一亮,顾不得其他,下意识坐起了身。连日来军中伙食一切从简,今早又急着赶路,她根本就没来得及吃上一口正经东西。

    顾淮清难得殷勤,亲自将那几碟糕点挨个摆在石桌上。清甜的香气一阵阵往鼻子里钻,直叫人食指大动,勾引着肚里的馋虫。

    “这是糖心豆沙卷,这是芝麻云片酥,还有这梅渍千丝饼,都是现下时新的点心,你瞧瞧,可有合你胃口的?”

    宁殊一面听着,一面将目光在几碟点心中扫过一圈,隔了半晌,才怔怔地问出一句:

    “没有桂花糕?”

    “你喜欢吃桂花糕?”

    顾淮清如获至宝,往日眉目间的那分清冷疏离,不知何时,早已消散得干干净净。

    “那明日,我带些桂花糕去尚书房。家母做桂花糕的手艺堪称一绝,只是我原想着桂花糕清苦,不大适合佐药,这才没捎在一起。可如今,你看起来已无大碍,自是没了那些相克的顾忌。”

    “尚书房……?”

    想到尚书房里那枯燥古板的课程,宁殊被点心勾起的那点兴致,瞬间已是烟消云散。

    “提前向您告个假,”她尝也未尝,恹恹地窝回软椅里,“我尚未病愈,还需静养,明日,便不去尚书房念书了。”

    顾淮清闻言,忙将手中的乌木提盒稳稳放置在桌角,这才忙不迭抬眼,再次细细打量宁殊。

    只见她神情倦怠,慵懒随意地窝在软椅里,青丝只用单支金钗松松挽了一半,余下几缕碎发垂落脸颊。微风吹拂间,倒真有几分大病初愈的模样。

    “可还有哪里不舒服?”顾淮清端坐回椅中,话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宁殊无声在心底叹了口气。只要顾淮清还在她眼前晃,她哪里都不舒服。

    她目光漫不经心扫过石桌上那几碟色香味俱全的点心,随口挑了个借口:“我头晕,胃也疼,心口也抽抽地发痛。”

    一贯镇定的顾淮清闻言大惊失色,顿时站起身来,连声关切道:“这样不舒服,你怎么不早说?”

    宁殊困倦地打了个呵欠,像是不欲多言,思绪飞转间,她又顺势招了招手。

    花厅角落处那位身材惹眼的王管事眼珠一转,极有眼力见儿地小步上前,垂首躬身,听候着她的吩咐。

    “晚上的宴席可准备好了?兄长回府,要用最高的规格来迎。”

    她对站起身来的顾淮清视若罔闻,反而对王管事问起了话。

    “好了好了,都备下了,姑奶奶您可放一百个心吧!待世子爷回来,即刻就可开席!”王管事忙不迭应声,一张胖脸堆满了笃定的笑意。

    宁殊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扭过脸来,将目光重新落回顾淮清。“顾大人,您一向言规行矩,是尚书房中备受敬重的师长,也是众多学子敬仰的典范。”

    顾淮清一愣,不知宁殊为何忽然提及这些。

    可还没等他开口,宁殊话锋一转,已毫不客气地直言道:

    “如今,病您也探过了,茶您也品过了。所以,您下次再来府上时,请按规矩礼仪递上拜帖,别再不请自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撑着软椅扶手恹恹起身,遥遥地朝着不远处的侍从扬了扬下巴:

    “替我送客。”

    “送客?”顾淮清满眼都是难以置信,“宁殊,你……”

    宁殊的耐心却早已消耗殆尽。她朝着顾淮清的方向微微行礼,算是周全了最后的礼数,随即便偏过头去,干脆利落道:

    “王管事,带我去小厨房看看菜色吧。”

    “是,小姐!”

    王管事应得响亮,脚下步履如飞,当即就引着宁殊朝小

    厨房走去。宁殊对擦肩而过的顾淮清视而不见,裙摆翻动间,已毫不留情地迈下了花厅的矮阶。

    顾淮清僵立在原地,望向宁殊渐行渐远的背影,那双腿像是被锚钉嵌进了地砖里,竟连半步都挪不出去。

    自他得了圣上青眼,被破格钦点为礼部侍郎以来,周遭环绕的那些话语,便尽是浮夸讨好的溢美之词。

    听得多了,那些动听的话就像耳畔拂过的风,再吹不起他半分波澜。

    可今日在北庆王府,宁殊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不逊,字字句句夹枪带棒,像一柄薄刃剖开了他引以为豪的清高。可这份难得的直白,非但没让他心生怒意,反倒让他耳目一新,下意识追寻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朝思暮想了几日的人,如今只能匆匆一见。这样的反差,让顾淮清不由自主地怀念起过去那些曾被他弃之如履的点点滴滴。

    宁殊既藏着一手卓绝惊艳的好字,又有那样出挑的样貌和有趣的性子,纵使心高气傲,偶尔言语冒犯,也算情有可原。

    况且……她曾经那么喜爱他、崇敬他,几乎将他奉为高不可攀的神明。而他当着那么多学子,毫不留情地伤了她的颜面,寒了她的心。

    她因此赌气,因此疏离,甚至因此对他冷言冷语,都在情理之中,都是百般伤心之下的理所当然。

    “公子?”

    春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出声提醒。顾淮清恍然回神,目光尽处,已只余空荡荡的长廊和花厅。

    那位奉命引路送客的侍从,已垂首肃立在花厅前,正恭恭敬敬地等着他动身。

    “稍等。”

    顾淮清垂下眼帘,亲自俯下身子,将石桌上层层拆开的乌木提盒细细收起。

    隔板归位,盒盖扣紧。

    她一口都没有吃。

    顾淮清在心底叹气。那收拾的动作极轻极慢,余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周遭。

    花厅坐落在庭院深处,檐顶垂落下开满赤红花朵的纤长藤蔓,惹人眼前一亮。四边围栏外,各色花丛错落堆砌,深浅辉映间,暗香浮动,静谧得让人心旷神怡。

    若他也能有这样的显赫出身,便不必像眼下这般,事事权衡、步步为营,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寒窗苦读十余载,一朝状元天下知。

    自殿试那日金榜题名,他顾淮清便已暗下决心:从今往后,他要一步一步踩着那富丽堂皇的金阶往上走,直至一人之下,万人俯仰,再不受任何人的轻视与摆布!

    可这条通天之道,比他想象中的更要狭窄难捱。

    朝堂之上,出众的才学是最无足轻重的东西,可也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筹码。

    他出身寒微,没有门第做靠山,也没有世交可倚仗。想要站稳脚跟、一步步爬上金阶,他手中所有能动用的棋子,就都得落在最合适恰当的地方。

    这所有能动用的棋子当中,自然也囊括了他的姻缘。

    他清楚地知道,他必须得娶进一位对他仕途有所助益的女子,才能在那些暗潮汹涌的明争暗斗中,举步维艰地守住他苦心维系的一切。

    至于“心悦”二字,在他的宏伟蓝图面前,是那样的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他原是这样以为的。

    直到那日,尚书房中惊鸿一瞥。宁殊红着眼尾、决然落笔的身影,几乎成了他精心规划的坦荡前途中,难以释怀的梦魇。

    他头一回明白,原来这世间真的存在一个人,能让他心甘情愿抛下所有的一切。

    不管是他曾经视若性命的仕途清誉,还是旁人或赞许、或异样的审视目光,在拥她入怀的那一刻,世间万物都变得无足轻重,轻若鸿毛。

    他原想,若因那日他不分青红皂白的斥责,才让宁殊悲痛欲绝、重病不起,那他作为师长,合该来探望生病的宁殊。

    借此为由,他日复一日在她府门前等待通传。哪怕次次都被那能说会道的胖管事劝回,他也风雨无阻,鬼使神差般的只想见她一面。

    今日,他不仅遇见了宁殊,还被她邀进了府中品茗。那明日,若他带上她喜欢的桂花糕,再递上一封郑重其事的拜帖,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再来拜访,借着探病的名义,与她说说话,聊聊天?

    顾淮清将手中的提盒盖子轻轻扣好,神情肃穆得像是在主持祭祀大典。

    一想到明日还能见到宁殊,他心底那股压不住的雀跃就像野草一般疯长,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脸上淡然的神情。

    “府里有客人?”

    一道温润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瞬间惊醒了顾淮清越跑越远的思绪。

    顾淮清蓦然回神,侧身望去。只见院门处进来个小厮,引着一位身量高挑、风度翩翩的年轻将领,正大步流星地朝花厅走来。

    那便是宁殊的兄长,北庆王府的世子,此次出征带领大军凯旋而归的副将,宁纪云?

    顾淮清僵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