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明珠不蒙尘 > 11. 第十一章
    “宁殊,你醒了吗?”

    宁纪云在轻扣门扇,温和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房里。

    “兄长……?你等等!”

    宁殊一下从床榻支起身来,手忙脚乱地蹬上鞋子,梦中的种种在心底晃过一瞬,随即就被她抛之脑后。

    屋外,宁纪云还在等待。宁殊起身随意将长发一盘,抬眼瞥向床边搭着的外衫,一时竟有些为难。

    前些日子只顾着奔波,她根本无心在意自己衣着如何。如今清醒着一瞧,那外衫虽有斗篷在外遮挡,但袖口裙边早已被磨得残破不堪,根本禁不起细看。

    扭头看向门外伫立的身影,宁殊狠心捞起那件蹭出毛边的外袍,正要硬着头皮披上。却听宁纪云又敲了敲门,温声道:

    “今早我让军营随行的医女帮忙,在镇中为你购置了几套衣衫。驿站出事了,你收拾好先下楼找我,为兄再与你细说。”

    出事了?

    没等宁殊回神,宁纪云已经放下衣衫转身离开。待那脚步声走远,宁殊匆匆开门,探头去瞧,门外放着把三角小凳,凳面上果真叠着几套齐整崭新的衣衫。

    那衣衫由外及里,应有尽有,虽做工简单、布料粗糙,却一水儿都是她喜爱的样式颜色。

    宁殊心底一暖,捧了衣衫进屋,匆匆换上便下了楼。

    大堂守卫依旧如昨日那般森严,只是侍立在四处的亲卫们个个神色古怪。见宁殊下楼,好几个亲卫欲言又止,却终究都没能说什么话。

    这究竟是怎么了?

    宁殊心底疑惑,却没在脸上显露半分。她在堂中转悠一圈,不仅兄长不在,连卫将军也没见到人影。

    驿站外传来嘈杂的人声,宁殊张望着一看,似乎有亲兵围聚在马厩周遭。

    马厩?丹顶鹤?

    不过片刻犹豫,宁殊心神一动,径直迈出了驿站大门。马厩四周满满当当围了一圈亲卫,皆身穿铠甲,威风凛凛,将马厩内里的情形挡了个严严实实。

    宁殊在角落里找到了神采奕奕的丹顶鹤,亲昵地抚上它额上的硬毛,一路走来,始终没有瞧见宁纪云的身影。

    马厩正中人影攒动,官兵们个个脸上都是肃穆和震惊。不过一夜的功夫,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居然惹得这样人人自危?

    宁殊搂过丹顶鹤,扬起脖子踮起脚,隔着密密麻麻的兵将们,透过人缝向内探看。

    众人围聚的中心,似乎横着两滩血肉模糊的身影,那人影几乎被砍得不成人形,乍一看上去血腥无比。

    宁殊顿时瞪大了眼,正欲惊呼出声。却不想电光石火间,一双大掌猛地捂在她的眼前,隔绝了那凶残到令人难以直视的场面。

    “阎……”

    刚一开口,宁殊便意识到错认了人,硬生生将声音吞进喉咙,改口试探道:“……兄长?”

    “你兄长难道没有告诉你,驿站出事了,不要到处乱跑?”

    卫远的声音沉稳浑厚,莫名让人觉得安心。宁殊喘了几口气,眼前又闪过马厩中心那两具血肉模糊、死相惨烈的僵硬尸体,一时间只余沉默。

    那二人被黑衣包裹,交错的刀口与布料粘连,身下渗出暗红的血,蜿蜒着流淌成一片。那扭曲的面容极其狰狞,仿佛他们在生前遭受了剧烈的折磨和冲击。

    “吓到了?”见宁殊没有搭腔,卫远低头盯住她的发顶。

    “没有,只是有些……意外。”急促地喘息过后,宁殊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两人分明是刺客的打扮,怎么会凭空出现在驿站的马厩?她一到驿站,那刺客也如影随形,卫远会不会觉得……这是她带来的祸患?

    这个念头猝不及防,让她长睫不安地扑闪几下,微弱地扫在卫远的手心。

    卫远呼吸微滞一瞬,极快地缩了缩指节,又在指腹触及宁殊面庞时,猛地一僵,随即又低低地提醒,“转身,闭眼。”

    宁殊顺势闭眼,随着卫远的牵引侧转过身,背对那堆不堪入目的血腥。随后,她忽一睁眼,恰好望进卫远那双琥珀色的眼瞳。

    卫远被这对视瞧得一慌,鬼使神差捻了捻指腹。方才那点带着痒意的触感,此刻仿佛还停在手心挥之不去。

    果然是京中教养出的女子,连畏惧都这般楚楚动人。

    “多谢卫将军。”

    宁殊凝神沉思,微微颔首算是行礼,“我在驿站中未寻到我的兄长,又听这里语声嘈杂,这才出来看看。若因此给将军添了麻烦,我这就进驿站去。”

    “无妨,你在这里,并不碍着什么。”卫远摆了摆手,下意识挽留:“若郡主想要练练胆子、增长些见识,待在此处看看也是好的。只是,这二人死得颇为蹊跷,怕只怕……最后会不了了之。”

    “卫将军何出此言?”

    见卫远并未将她与刺客牵连在一起,宁殊终于露出一丝茫然的好奇,“这尸身……究竟是怎么回事?”

    见宁殊颇有兴致,卫远眼前一亮,坦言道:

    “今早,官兵们依例巡逻,走至马厩时,才发现这两人浑身是血地躺在马厩中间。他们身上的刀伤不下数百道,纵横交错,深浅不一,像是被刻意用刑所致。这手法极为老道,刀刀见血,却都避开了要害,并不取人性命。”

    “那这两个人还活着?”宁殊意外。

    “死了。”卫远平淡道,“军医从他们怀里搜出了一些毒粉,在二人口中也查验出了同样的东西。那粉末与寻常毒粉不同,食用后,似乎能使人骤然心悸。”

    “心悸?”

    宁殊瞳孔微缩,上一世的兄长,正是死于夜半猝不及防的心悸。可如今,兄长没事,竟是这些刺客自己服下了毒药?

    她背后莫名生出一股寒意,却又一时想不分明,只得追问:“可这二人分明是刺客,怎么会自己服下毒粉中了招?莫非……是他们要下毒前被人给发现了?”

    “英雄所见略同。”

    卫远赞许地看向宁殊,“今早亲卫查验时,发现这两个刺客的剑上皆沾了血,应当是与人缠斗过,还将那人刺伤。可我已将驿站中人挨个排查,竟无一人身负新伤。”

    宁殊皱了皱眉,竭力忍住回头再望向那两名刺客的冲动,“那……将军还要继续查下去么?”

    “来不及了。”

    卫远抬眼越过围聚的众人,望向马厩中央那片血肉模糊之处,“依照圣旨,我们最迟后日午时便要抵达京城。路上耽搁不起,所以……”

    卫远忽然扬声而唤:“纪云,查得如何?”

    宁殊顺着他的视线遥遥望去,兄长带着一队亲卫迎面而来。

    见宁纪云肉眼可见地黑了脸,卫远轻咳一声,找补道:“宁副将,可有什么收获?”

    宁纪云几步上前,语气公事公办:“禀将军,并未发现异样。”说话间,他目光扫过宁殊,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没想到疏忽片刻,还是让宁殊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我想也是,”卫远点了点头,“看好你妹妹,别再让她乱跑。”

    “是。”宁纪云侧头对上宁殊茫然澄澈的眼,刚想开口嘱咐几句,卫远却像是下定了决断,转身大步流星地转身朝着驿站走去。

    他两道剑眉微皱,凝重的迟疑从他脸上一闪而过,随即,利落的军令从他口中扬声而出:

    “传令下去,收拾行装,一刻钟后,大军启程!”

    “是!”

    ……

    官道上,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宁殊坐在马车内,轻轻撩开车帘向外探看。这车子虽看着其貌不扬,却胜在轻巧简单,坐着也舒服。

    丹顶鹤自觉踱步在马车旁,见到宁殊探出头来,欢快地凑近朝她喷了口鼻息。宁殊伸手去摸那颗凑过来的马头,丹顶鹤也配合非常,只一个劲儿地把鼻子往她手心里蹭,惹得她笑出了声。

    卫远骑马在前,下意识回头望来,恰好与逗马的宁殊对上了眼。

    他一怔愣,随即板起脸来,下意识瞪了宁殊一眼。还没等宁殊反应过来,卫远已转过头去,神情严肃地目视前方。

    宁殊:……?

    方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她迷茫地转过头,望向策马靠近马车的宁纪云,“兄长,你说,卫将军是不是对我有点意见?”

    “今日上路后,他已扭头瞪了我许多次。在你们的军纪军规里,是不是有过明文规定,行军途中不能携带家眷或是女眷?”

    她抱着胳膊伏在车窗上,有气无力地试探道:“要不……我还是带着丹顶鹤另走一道吧?”

    “胡说些什么?”宁纪云无奈地看她一眼,“昨夜我便将你的随军申请补齐了手续,今早购置的这驾马车,也是我找卫将军特批过的,你在车上安心休息便是,不必多想。”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前方望去,不想当真捕捉到卫远散漫探寻的余光。

    宁纪云若有所思,不过片刻便话音一转,温和笑道:“卫将军是好马之人,或许,是觉得你带来这匹良驹不得重用,心中惋惜罢了。”

    “原来卫将军不仅爱刀爱剑,也喜欢好马?”宁殊恍然大悟,“可惜,丹顶鹤是旁人送的,不然便是让它跟了卫将军,好马配英雄,也算是桩美谈!”

    宁纪云一顿,忍不住抬手按上太阳穴,语气微妙,“世人皆知,卫将军最爱他那把御赐的赤色长刀,你又怎会知晓,他还爱剑?”

    宁殊脸上的笑意僵硬一瞬。

    要论她如何知晓,那自然是上一世的卫远亲口告诉她的。可这重来一世的隐秘,她又怎敢向兄长轻易言明?

    思及至此,宁殊吐了吐舌,别扭地转移开话头:“我胡乱说的。兄长有心在意什么刀啊剑的,不如看看,我给这孩子取的名字,可还算恰如其分?”

    “这孩子…丹顶鹤……?”

    宁纪云配合地扭头,再细细打量那马的毛色,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知御花园中那几只整日闲庭信步的丹顶鹤知晓此事,会不会连夜冲进马厩,与你这高大矫健的大丹顶鹤斗个痛快。”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轻松惬意。压低的谈笑声穿过一众兵卫和车马,一字不落地钻进最前方卫远的耳里。

    他耳根子痒了一茬又一茬,却始终拉不下脸回头再看。那笑声清脆,如同银铃相撞,一下一下,直扰得人心神发颤。

    朝思暮想了三年的人此刻就在身后,可纵使他身为军中将领,是大捷而归的将军,在她眼里,似乎与旁的将士也并无什么不同。

    甚至不知怎么的,她待那匹名叫丹顶鹤的马,都比待他要更温和亲昵几分。

    不过是匹浑了杂色的大宛马罢了,怎么就那般会讨她开心?

    卫远暗自咬牙,终于在隐约传来的笑谈声中下定了决心。他一拉缰绳,有意地放缓了马匹前行的速度。

    “宁副将,你过来一下。”

    卫远面色肃然,俨然公事公办,状若无意地打断了兄妹二人的谈话。

    宁殊欢快地朝着二人摆了摆手,随即一个鱼打滚缩回车厢内摊平,脸上满是笑意。

    脚上的长靴亮得反光,是宁纪云出发前寻来绒布为她擦的。身上的衣衫轻薄柔软,是宁纪云请了医女帮着买的。

    兄长还活着,真好。

    当初父王身死,圣上便以兄长还未及冠为由,暂缓了承袭亲王之位一事,只预留了北庆王的名号。

    如今,兄长及冠之期近在眼前,又有战事大捷的功勋加身,想来只要兄长在世一日,北庆王府便能繁荣一日。

    定不会如上一世那样,整个府邸门可罗雀,最后连老鼠都跑了个干净。

    随手盘紧了头上的发钗,宁殊惦念起在当铺当掉的那些珠花来。待回京后,她定要缠着兄长去挑几支新式样的簪钗,好好补一补她首饰的亏空。

    “郡主。”

    宁殊正掰着手盘算着京城中时新的首饰花样儿,忽然听见车外有人相唤。她侧身撩起车帘,是卫将军和兄长一同回来了。

    “卫将军?”

    卫将军当真是好马之人,此刻仍在打量良驹。

    宁殊担忧地瞥了眼跟在车后撒欢儿的丹顶鹤,这才扭头望向卫远。

    如若卫将军当真向她讨要丹顶鹤,她是给,还是不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