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突然暗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水汽,暖风中夹带着雨滴落下。
她伸手想要打开自家大门,她手抖得厉害,指纹识别了几次都没通过。
可能,是她想错了。
对,是她想错了。
门终于打开,她走进自己的家。
席洵站在客厅中央,像是奇怪她为什么开不了门,他身形高大,似是一团阴影团聚在她的家中。
“芸芸。”席洵皱眉。
时思芸状态很不对劲,她脸色煞白,黑色微卷的头发披在肩头,眼睛含着雾气,好像离他很远、很远。
她走近席洵,煞白的脸挤出一个笑容,“席洵,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席洵想要把她拉到自己怀里。
时思芸退后一步,声音颤抖得听不到语调,“那个,你告诉我,你一定要告诉我,不要敷衍过去,不要撒谎,只有这一个问题,只有这一个,你要回答我。”
“什么问题?”席洵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那把刀……”时思芸深呼气,想把下面的话问题,可问出时已经带着哭腔,“是不是无论我拔出来还是不拔,你都会死?”
听到这个问题,席洵闭上眼睛,再睁眼时,眼睛一片幽蓝。
“芸芸。”他道。
“芸芸芸芸芸芸!不要再叫我芸芸!我们很熟吗,你了解我,我了解你吗!回答我!”
不安感彻底膨胀到极限。
下一秒钟,她的躯体就要被不安撑爆,只留下恐惧的残躯。
“这个问题,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有意义吗?”席洵问。
“是,没有意义。”时思芸似是冷静下来,她眼眶里含着一汪绝望的眼泪,“什么都没有意义。”
骗她。
一直在骗她。
三年来,她到底为什么这么痛苦,因为一句谎言?
“自从你回来后,我好像活在一场梦幻又苦痛的幻想中,现在看来,我该醒了,你也该履行你的约定,来,杀死我吧。”时思芸表情极冷,眼泪却顺势而下。
“你知道我不会。”
“那你说了干什么!你已经逼疯过我一次,现在,你又要逼疯我第二次了是吗,我不陪你玩了!”
膨胀的不安无处膨胀,随着时思芸的怒火与悲伤,一同爆发了出来。
她走到阳台,用力推开玻璃门,暖风与雨一同吹了进来,脸上的雨水与泪水混在一起流下。
眼前都是晃荡的、令人眩晕的世界,她的家、她的幻想,都磨灭在谎言里。
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骗她?
就是为了折磨她,好让她日夜遭受良心的拷问,日夜梦到他死去的场景,日夜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拔出那把刀?
太可怕了,她遭受得折磨太可怕了,她的感情,她一直努力的生活都太可怕了。
只要从这里跳下去,她就不会再经历这些。
什么席洵,什么爱情,什么未来,她都不会再经历了。
席洵不会杀死她,那她杀死她自己好了。
她朝下看去,暴狂的雨水灌到她的脖子里,她踩着栏杆中间的横杠,撑在滑湿的扶手上,只要再轻轻一跃……
几乎是一瞬间,席洵出现在她身边,她的身体被一股难以反抗的强大力量从栏杆剥离,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她又回到了客厅。
“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芸芸。”席洵把她死死抱在怀里。
潮湿的雨水让这个怀抱很难受。
席洵是第一次在时思芸面前展露他的力量,展露时思芸猜测能让林伯康臣服的力量。
她僵硬抬头看他,像一个木偶,眼泪不断流下,“我可能早就疯了,是吧。”
“芸芸,去洗澡,好吗?”席洵摸着她的头,试图将她安抚。
“你要我怎么办?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让我不再去想那些事,我能做到吗?我要怎么才做到,你告诉我啊,我到底怎么才能做到!你为什么不遵守你的约定,为什么,不杀了我!”说到最后,时思芸耗尽全身的力气瘫软在席洵的怀里。
她躺在席洵的臂弯里喃喃自语,“我们又会像以前一样不说话,你逼疯我,我逼疯你,最后不是你死掉,就是我死掉,与其这样,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让我免受后面的折磨,反正,我已经没有办法面对你的死亡了……”
“芸芸,冷静一点。”席洵抹去她的眼泪,可眼泪越抹越多,时思芸早已失了神,眼睛里看不到他的身影。
“好痛苦,为什么这么痛苦,为什么一点也不开心,开心也是假的,最后都会演变成那样,我做错了什么吗,席洵……”
她伸手想去摸席洵的脸,又缩了回去,“我是不是不该问这么多,是不是不要总是在意这些东西,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认识你就好了……”
席洵抓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沉声开口,“是。”
“什么?”
“我说,不管你有没有拔出那把刀,我都会死去。”席洵终于还是承认了。
时思芸呆愣地看着他。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席洵抱住怀中的时思芸,“别再说,不要认识我。”
时思芸静静落泪,她累了,好累。
“芸芸,你应该知道,人类变成幽邪有几种方法,你也知道,我曾经是人类。”席洵头回谈起这些事情。
时思芸微微抿唇,她不知道席洵怎么知道她晓得,但是她只要听下去就行。
“我成为幽邪的方法,不是你所知的任何一种。在我还是人类时,一只可以吞噬万物的幽邪吞下了我,我没有死,我还有意识,于是我和它争夺身体的控制,长久下来,我和它同化,最后,它成为了我躯体的一部分,我成为了幽邪。”
席洵观察着时思芸的神色,担心她出现害怕想要离开的表情,但她只是静静流泪,像是在听,又像是在发呆。
他抬手给她擦掉眼泪。
不能再瞒着了,反正说与不说,她都要离开,那段日子,不光时思芸要发疯,他也要疯了。
他们不能再经历那种生活,现在的生活很好。
“我以为,那只吞下我的幽邪意识已死,可和你在一起后,它的意识又隐隐有复苏的迹象。我不能让它占据我的身体,芸芸。”
时思芸已经不再流泪,席洵吻了吻她。
“可它已经融入我的骨血,成为我的一部分,我没有办法彻底杀死它,除非到了幽邪死亡的地狱,那里意识分开,只要我在那里彻底杀死它的意识,我的躯体仍是我的躯体。”
“在去地狱之前,我还一件事要做。”
“你说的没错,一开始,我确实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我照顾你、陪你,都只是出于心底的本能,你要和我分手,要离开我,我也是出于本能地找到你,我只知道,不能让你离开。”
“至于理由,我搞不懂,我一直在和它斗争,不是它同化我,就是我同化它,没有想过感情的问题,我已经是幽邪,不再是人类,那些问题对我来说,很难回答。”
“你和我分手的那段时间,你想离开我,可我马上要去地狱,我担心我回来后,你忘了我。我引来无风观的人,知道他极度怨恨
幽邪,想办法让他当着你的面,把刀插入我的胸口。然后,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来让我决定后续怎么做。”
他的声音变冷了,冰冷得像是一把挑开时思芸皮肉的刀,前面那几大段的解释,以及其中蕴藏的温柔爱意,都被下面这段话给毁灭。
“我会让你知道,我胸口上刀可以致我死亡,拔出来我会活下。那么你有两种选择,要么选择拔刀要么选择不拔。
拔刀,那就说明你还爱我,又或者只是出于你天真的本性救下我;不拔刀,那就说明你想离开我,想让我死,但这些都不重要,因为,我不会让你拔出那把刀。”
如果时思芸选择不拔,席洵就会握住她的手,说“反正你想摆脱我,为什么不让我死”,再强迫她观看他的死亡,结果都是一样。
“以你的性格,要是你直接或间接导致我的死亡,你就再也忘不了我,这就是我的目的。”
哪怕时思芸三年饱受折磨,他也绝对不会让她忘了自己,就算他不在,他也要进入她的梦中,日夜纠缠她。
“后面说的几句话,就是保证你不会在我回来前自杀,因为,我知道你和你母亲的约定,也知道你的母亲活不了多久。我本来想让你直接杀掉我,你太脆弱,我真怕你承受不住。”
怪不得,他会问她,想不想杀了他。
“虽然你最后的选择还是让我伤心,但我还是回来了,我们还是在一起了,芸芸。”
回来后,他先要确认时思芸在哪,过了多久,她会主动来找他,让她体验幻境强化她的情感,这些都不必细说,时思芸应该都明白。
席洵咬着她的耳朵,声音温柔,“芸芸,我都告诉了你,现在,我们之间应该没有问题,别哭了,嗯?”
没有问题?
时思芸简直想发笑。
这叫没有问题?
他把她的痛苦都当成了什么!
时思芸问道:“席洵,那你没担心一件事吗,担心你回来后,我已经不在了。毕竟,我寿命又不长,比不过你。”
席洵吻住她,“想过,但我有信心,不会让你……”
“啪——”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时思芸直接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她的力度对席洵来说不痛不痒,但是她打出的意味很明显,所以,心里很痛。
“芸芸。”席洵闭上眼睛,压住了暴动的情绪,“要是生我的气,你打多久都可以,只是,你要知道,你逃不开。”
“你真是太有信心了,席洵,你怎么能保证我承受得住那种折磨,怎么能让我那么痛苦?你爱我吗,爱我就是折磨我?”
席洵眼里幽蓝闪烁,“芸芸,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永远地在一起,不会再有什么让我们分开了。”
“死亡可以。”
“不。”席洵轻轻说道,他淡红的唇微微上扬,“你不会死,你会永远和我待在一起。”
“你想让我变成幽邪?你应该知道,所有幽邪会非常害怕你,你想让我永远活在你的恐惧中?”
“当然不会,芸芸,不用担心,我们会像之前那样,你不会害怕我。”席洵耐心地给她擦掉眼角残留的眼泪。
时思芸挥去他的手,看他的眼里布满血丝,“你能走吗,或者让我走,不管去哪,死亡也行,我已经非常、非常害怕你了。”
席洵像是没听见一样,又伸手给她擦眼泪,“不,我不会离开,芸芸,你离不开我。”
梦里的话一下子到了现实。
时思芸冷声反问:“那你呢?”
“我当然也离不开你,我的芸芸。”席洵吻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