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我消失吗?芸芸。”
问完这句话后,席洵就不再说话了。
时思芸也没有。
她不再问那些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只是,她很难真正睡着,有时候她清醒着,有时候她如在梦中,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席洵寸步不离,不许她自己吃饭、洗澡、穿衣,所有的一切他亲自照料,做这些时,他们从不说话,从不亲吻,他只像照顾一个玩偶。
又是一个夜晚,她闭上眼睛,意识不知是清醒还是睡着,眼前忽然亮起幽蓝色的光。
她睁开眼睛,也许没有睁开,也是是个梦,她看到躺在身边的席洵坐了起来,现实世界绝对不会出现的蓝色充盈着整个房间,他淡红色的唇此时鲜红欲滴,不知什么东西在他唇边蠕动、挣扎。
那份超脱情感的恐惧冲击了她的大脑。
醒来后,一切如常。
相顾无言的两人中,时思芸又多了一份恐惧。
也许,她早就疯了也说不定,甚至幻想出席洵是怪物这件事。
她想过死了或许比活着舒服,也不用终日活在情感与生理的恐惧中。
一天夜里,席洵问她:“你想杀了我吗,芸芸?”
时思芸瑟缩躲在床的一边,幻想眼前这一切都是虚假,幻想这是一场梦,席洵却把她拖入自己的怀抱。
直到席洵胸口插上了那把造型奇特的刀。
“芸芸,拔出它。”
“不拔出来会怎么样?”
“我会死吧。”
听到这句话时,时思芸脑海一片空白,她出于本能收回了手,听着席洵的诅咒,看着他在蓝色火焰中化为一片灰烬。
她脱力坐在地上,只觉得解脱。
时思芸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片灰烬,只记得那天风很大,把路边大幅海报吹得哗哗作响,一个小孩指着她说:“妈妈,那个姐姐在哭哎。”
席洵死后,时思芸接到母亲的电话。
母亲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疲倦,她说:“芸芸,妈妈想看看你,到医院来吧。”
时思芸赶到医院,母亲的面容模糊不清,她断断续续说了什么,像是坏掉收音机里的声音。
“别记挂着我,听到吗?”
母亲的声音拉长、变形,最后消失不见。
时思芸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房间窗帘紧闭,黑漆漆的,除了她,没有任何活物。
这样的梦,她经历过许多次。
每次醒来都是这样。
她下了床,走到浴室洗了个澡,从冰箱里拿出一根巧克力冰淇淋啃起来,傻乎乎坐在沙发上,大脑空白地吃完冰淇淋。
恍惚间,她好像想起有人说过什么,“醒来后,你会再见到我。”
可她醒来后什么也没有,难道又是她的幻想?
她吃完冰淇淋,站起来,想把冰淇淋木棒扔到垃圾桶里,脚下地毯却像是化了一样,她的脚陷入其中,重重摔在地毯上。
“好痛。”时思芸痛呼出声,身体被抱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芸芸,怎么睡觉还能从床上摔下来?”低低的嗓音,熟悉的味道。
被梦放大的过去向意识内收缩,眼前回归现实,心脏的鼓动声大到时思芸自己都觉得吵。
被刻意忘掉的过去、被故意抛在脑后的旧梦,又在梦中苏醒。
她恍恍惚惚看着席洵华丽冷然的脸,像是看到他在床边吞噬未知生物的模样,又像是看到他死前最后一面。
她是醒了,还是仍在梦中?
席洵的手贴上她的脸,她下意识躲了一下,没能躲过,脸被他死死握住。
“怎么了,芸芸,做噩梦了吗?”他的语气还算是温和。
“好像梦到以前了,好疼,松手哇。”时思芸拍拍席洵捏着她脸的手。
席洵没有松开,放松了力度,给她揉了揉脸,又把她搂到怀里,“吃饭吧,饭做好了。”
时思芸脸搁在席洵的臂弯里,“好累啊,不想吃。”
“我来喂你。”
说这话时,席洵非必要不做表情的脸都透出几分愉悦。
时思芸:……
他到底有什么爱好。
想到那梦中似真非假的场景,时思芸问道:“席洵,你要吃东西吗?”
“不用,想要我陪你吃?”
时思芸不是这个意思,她想知道,席洵需不需要进食,但她知道自己问出口也得不到答案,于是又把问题连同食物咽了下去。
心脏跳动的声音还是很大,大脑眩晕感愈发严重,不安感在肠胃里膨胀。
……
某条巷子里。
王梓疲惫地打了个哈欠,摘下眼镜用法袍擦了擦,要是以往,他绝对不会这么做,但这几天连续追捕让他放弃了优雅。
“王哥,还有多少啊?”孟湛远问,他倒是还是一脸懵逼,眼神清澈无辜。
这就是傻人有傻福。
“不知道,要看那玩意儿吐出了多少,又有多少人吃了下去。”王梓说道。
孟湛远说道:“戌处无风观关押的暴动幽邪并不多,他们不需要席洵,就能自己慢慢解决,可惜,竟然跑掉一个。”
跑掉的还是最麻烦的那个。
这幽邪有个特殊能力,能吐出柏油色的泥球,也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再给别的生物吃下去,好比一只狗吃了他的泥球,那狗就会变成一半幽邪一半狗,麻烦得很。
吞下泥球时间短呢,还可以吐出来,时间一长,泥球和身体长在一块,就会变成追随泥球幽邪的傀儡了。
这不是最麻烦的,这泥球幽邪本来性格还算平和,暴动后就发了疯,到处给生物们喂自己的泥球,事情本来还在戌处无风观控制内,可有一天,他们失去了泥球幽邪的踪迹。
再发现时,甲市出现了吞下泥球的人类。
王梓说:“有人在背后捣鬼,老头老太太们怀疑,还是之前那个死的透透组织搞得鬼。”
“可不是都死透了?”孟湛远问。
王梓说道:“我怀疑死透的里面有人变成了幽邪,而且那人纯坏,对人类群体有着出于本能的破坏性。”
先天性反人类社会,即使变成幽邪,骨子里还是喜欢反人类社会,变成幽邪也没有把他的习性给磨灭。
幽邪里又出了一个奇葩。
“好麻烦啊,而且为啥要来我这?我这可是有席洵坐镇。”
王梓冷笑一声,“万一人家就是冲着席洵来的呢?”
孟湛远抖了抖。
“我还是去抓人吧,王哥你养精蓄锐,准备好大战哈。”孟湛远一溜烟跑了。
王梓烦躁地叹了口气,身边一个个都是些蠢货,唯一苦逼的只有能干的他。
他走出巷子,在路边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绿茶,自从在时思芸那边喝过工业自动化生产出的茶水后,他的生活也同步降级,主要这玩意儿方便,谁会在满城市乱跑时泡茶?
刚拧开喝了一口,一辆汽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王梓一看,好嘛,又是一个蠢货。
“嗨,王大师。”
车内时思芸冲他微笑,她还是一身职业时尚打扮,看上去人模人样,谁能想到她和幽邪里最可怕的那个搞出一堆爱恨纠缠呢,也不知道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王梓当做没看见,他昨天主动不理睬就表明了态度,时思芸还凑上来。
话说,她工作这么闲的吗,这才几点就下班?昨天也是这个点就见到了她。
“
王大师还在生我的气吗?”时思芸问,“昨天我还怀疑是不是认错了,今天一看,果然是您啊。”
“你下班挺早啊。”王梓话语间饱含怨念。
“我不太舒服,就请假了。”时思芸说道。
她还是觉得头晕目眩,反正明天是周末,干脆今天也请了假。
“你请假真容易啊。”王梓话语中的怨念已经快变成恨了,这些天,他快要被破事折磨疯了。
“王大师你看上去挺累的,要不然也请个假?”
“我能请吗?算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时思芸捏着下巴,“好吧,感觉王大师你有点讨厌我呢,总不会因为上次我拒绝了你吧。”
王梓:……
还不是因为席洵让他们不要接近你。
他敢和她多说话么。
再说了,和她说话有用吗。
王梓挥手让时思芸快走,本来她都踩油门了,好嘛,第三个蠢货来了。
从角落里跑来一个花季少男,他是无风观甲处的普通法师,算是孟湛远的下属,他和孟湛远同样的蠢,不,比他更蠢,简直是没有脑子,从来听不懂人话。
就比如说,已经告诉过他,不要接近时思芸,但他一看到时思芸,就挥胳膊。
“你好,你好,你是王哥熟人?”花季少男无比热情。
“算是吧。”时思芸踩油门的脚又停了下来。
“我叫唐尔。”
“我叫时思芸。”
“哇!你就是时思芸,久仰久仰!”花季少男夸张瞪大眼睛,和老式喜剧里一样。
时思芸弯弯眼睛,“久仰在哪个方面?”
花季少男双手比了个手枪的手势,指着时思芸,“呃……你是席洵的女朋友。”
随后又比了个大拇指,“勇士。”
时思芸:……
她该说什么?
“快走。”王梓有点不耐烦了。
他很忙,没空处理太多的蠢货。
“好吧。”时思芸耸耸肩,刚要踩油门,这时候,本已经离开的孟湛远又回来了,手里还拖着一个胸口插着刀的“人”。
“时思芸~”孟湛远一手拖着“人”,另一只手用来挥手。
他娃娃脸上全是汗,像是累极了,“你怎么在这?”
王梓已经捂住脸,痛苦不已。
“我路过,孟大师你忙着呢?”时思芸视线移到孟湛远手里拖着的那个“人”,那“人”胸口上还插了一把造型奇特的刀。
总觉得,那把刀有点眼熟。
“是啊,最近都忙死了,哎呀,我忘了,我不能和你说话。”孟湛远忽然想到什么。
“为什么?”
“我爸说,席洵不让啊。”孟湛远挠挠头。
“啊?”时思芸眨巴眨巴眼睛。
站在一旁的王梓捂住孟湛远的嘴,“别说话了,走吧。”
他们脚下的“人”鲤鱼打挺挣扎了一下。
“啊,他还活着?”时思芸一惊,“这把刀没能杀死他?”
“是啊,这刀只是用来制住幽邪行动的,杀不死幽邪。”
孟湛远嘴被捂住了,花季少男没有。
时思芸心一沉。
她指着地上那“人”,“这是幽邪?”
“算是吧。你问这个干嘛?”
“这把刀,你们都有?很厉害?”
“基本上每家无风观都有几把吧,厉害谈不上,对付这种够用了,强的估计不太行,你问这个干嘛?你也想来干我们这行?你估计不太行,感觉不是很有天赋,你知道吗,我们这行还挺看天赋……”
时思芸已经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她的心不断下沉,不安感在身体的每个细胞里膨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