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弈淮和苏简到了房间后沾炕就睡,一觉醒来后,已经是蝉鸣不止的午后三点。
苏简是个很负责的小地主,带着应弈淮在村子周边四处绕——带他去看了远处的荒山,大舅家的大棚,村落的小卖铺,村口的石头磨。
只是这些地方或多或少飘着些宋许尧的余魂,这让应弈淮深刻理解了“阴魂不散”一词。本来风好景美的,现在也看不出什么滋味来了。
两人逛的差不多,顶着漫天的晚霞散步回程。路过一片水塘,有工人扛着工具出来,说说笑笑的,应该是刚刚收工。水塘附近的亭子才建一半,上面却挂着试营业牌子的水塘,应弈淮没忍住多问了两句。
“这是在建什么?”
苏简望了一眼,“哦,垂钓园。以前的天然湖改成的。”
应弈淮来了点精神,“哦?新建的?哈。”
他笑,又轻飘飘地问,“那宋许尧应该没来过吧。”
他低头瞄苏简一眼,闻言她面色如常,依旧嘻嘻哈哈逗着路过的鸡鸭。
应弈淮也看出来了,苏简这人是看不出别人细微的情绪的——毕竟,她自己情绪大开大合写在脸上,理所应当以为全世界都是这样。
简直就是一块活泼的木头。
果然,苏简乐呵点点头,一副你怎么知道的模样,“没来过没来过。过年那会他来的时候这里还在挖坑呢。”
应弈淮点点头,两人停在村庄的主路中间。
他今天被安排住进小哥的新房,说是可以帮忙压一下房。但他也明白,新房条件最好,是苏简姥姥想让他住的更舒服些。这让他不知道要怎么去开口,其实他更想住在姥姥这边,说不定晚上失眠的时候,还能和苏简一起躺在炕上聊天看星星。
苏简跟他挥挥手,“晚安啦。”
她正要转头,一片漆黑中,手腕突然被人拉住。
应弈淮的声音沉静,认真道,“明天,我们一起去垂钓园吧。”
苏简有点奇怪,想去就去呗,这有什么刻意提前说的。但应弈淮远来是客,她做人,向来到位。
她空着的手捶捶自己肩膀,“没问题。包我身上。”
应弈淮的轮廓在夜色中很浅,愉悦的笑声传过来。
“晚安。”
**
隔日,婚礼异常热闹。
主路原本是土道,已经被铺上了红地毯,往远处望去还真有十里红妆的味道。新娘的小轿车到后,所有人一同观礼,终于开席。
流水宴席占满大道,从大舅家延伸到姥姥家。苏简作为姥姥家一员,拉着应弈淮去了姥姥家的上座。
应弈淮谁也不认识,安静在里桌独自坐着。苏简被人群簇拥着跟大家轮番寒暄,遥遥一伸脖子,应弈淮在里边独个玩手机……让客人独自坐着,这可太不合适了。
她赶紧快速结束话题,往里边走。
“哎哟,这是大姐家的小简吧!”一年轻男人途中扯住苏简,说道,“都长这么大啦!你爸妈呢!”
苏简眼看着就要走到里桌了,她虽然心烦,还是赶紧肉皮子放松咧出个笑来,“啊,对,小叔,你好你好。我爸妈没来呀,哎呀,没办法,你说得这叫什么话,什么叫我们家和我哥感情不深呐,我们年年一起过,这次没来不是特殊情况嘛,临时出差去了!你可别乱说,你瞎乱说我跟我爸妈告状啊……”
说完还转了个小圈,胳膊一垂,拽了拽应弈淮的衣服,往桌上的饮料那指了指。
应弈淮会意,到处去找瓶起子给她开汽水。苏简可算是把这难缠的小叔给打发走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课算是松了口气,贴心如应弈淮给汽水插了吸管,递过来。
“我天。”苏简猛喝一大口,“这人真是来参加喜宴的吗,简直是来找事儿的。”
不得不说,应弈淮感觉她刚才对付的挺好。告状什么的虽然幼稚,但好用。
“挺有主人家的样子。”应弈淮道。
苏简拨弄两下刘海,臭美道,“学霸就是有眼光,那是。”
主席陆陆续续坐过来一圈人,姥姥姥爷还在堂屋中间迎客。苏简记忆力超群,一大圈子人一个都没叫错。到应弈淮这边就简单了,跟着苏简叫就行。
“你记忆力不错。”应弈淮道,“这样看来英语,化学,生物,应该不用太担心。回去我可以帮你看一下数学和物理。”
苏简:“……”
她夹起一大块肘子扔进应弈淮的盘里。
“……您多吃点。”
门帘一下碰着一下,声音清脆,又有客到了。
姥姥看过去,往那边招呼:“老嫂子来啦!哎哟,怎么就你自己啊,你家尧尧呢……”
苏简此刻已经开始动筷,手里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听见这名字她手里动作一滞,香嫩弹牙的红烧肉瞬间变成放冷了三天的大馒头,有点啃不动了。
姥姥扶着口中的那位老嫂子入座,正是宋许尧的姥姥。
她低头咬了口肉,食不知味地抬起头往宋家姥姥身后飘了一眼。刚才就进来仨人,宋姥姥,还有两名大汉。门帘那安安静静的,没别人了。
苏简姥姥扶着宋姥姥入座,她抬起头礼貌道,“姥姥好。”
应弈淮也跟着点个头,算作招呼。
应弈淮也听见苏简姥姥一直在追问一个叫“yaoyao”的人,好奇凑近苏简,“瑶瑶?又是你哪位小姐妹啊。”
苏简:“……?”
她饭差点笑喷了,“你以为是哪个yao?”
应弈淮在手机上打下个字,“瑶?”
苏简神秘兮兮,低声道,“是宋许尧的尧。”
两人对视一眼,一阵莫名其妙的沉默后,爆笑起来。
应弈淮安静等苏简笑完,心里突然打起鼓。面前宋许尧姥姥言笑晏晏,跟别人话家常,聊家人,正说着她还有个气人的外孙。他看了眼宋许尧姥姥,转头对苏简道,“你吃饱了吗?”
“差不多了。”苏简点头。
“那,我们去垂钓园?”
**
今天是苏简家的大事,宋许尧当然要陪姥姥过来。
刚才走到村口时,正碰上有人在村口叫卖,是汽水和烤红薯。这玩意提醒了宋许尧,他今天来还有其他任务呢,现在两手空空,合适吗。
没错。
昨天他深刻地反思了一下自己。
总结,自己一共有两项大罪,一是辩证思维严重掉线,他自己没有亲口和苏简说过为什么没有看到她指挥,就假定她什么都知道了。这中间或许有什么误会。
二是为了自己的愚蠢。
你小子知道自己喜欢她,是吧。
那还在那装什么冷酷呢。
他整个人都伸到驾驶位那里,“二叔,车能停一下吗。我去买点东西。”
二叔赶紧踩了刹车,“哦,好。”
宋许尧拉开车门,“姥姥,你先过去。那个汽水和红薯小简都挺爱吃的,我买点。”
“哎,行。快去吧。”姥姥很赞同,“小简这孩子多好啊,你发烧那天晚上还帮你照顾你半天,还帮你清理伤口,是该感谢感谢她……”
宋许尧:“……”
本来腿已经好了一半,姥姥这话一出,疼痛的记忆争先恐后涌来,宋许尧差点想直接晕倒。
道歉礼简简单单,一瓶汽水一袋烤红薯。买完他心里有底了,长腿一迈,往苏简姥姥家方向走过去。途中脑内一直在打腹稿。
他首先应该跟苏简解释一下,那天是他去了临清中学,找到高景祎。或
许是那天太混乱,应弈淮没有传达到位……所以,所以他不应该在什么都没搞懂的情况下就说编什么小寓言,讽刺苏简是猪。
她要是还生气谴责,他就摇摇她胳膊,说自己那天烧糊涂了。
你看这个腿伤,还没好呢。
他敲了敲自己的腿。
没白受伤嗷。
太阳晒着,宋许尧脚步挺快,很快到了苏简姥姥家,他掀了门帘,走到里面的座位——方圆十里没看到一个同龄人,更别说苏简的影子了。
宋许尧傻眼,“姥姥,苏简呢?”
苏简姥姥站起来给他腾位子,“小简?好像跟她朋友去垂钓园了。”
“朋友?”
姥姥笑了,“你应该认识。叫小应。”
宋许尧:“……”
一股邪火又冒出来了。
冷静,冷静。你可是来道歉的,宋许尧同学,今天不管怎么生气,请你都要保持微笑。
他拎了桌上的瓶起子,给两瓶饮料都开了,对着桌子上的人礼貌笑开了,“姥姥,你们先吃,我出去一趟。”
说完转头就走,汽水在瓶子里晃晃荡荡。
身后,宋许尧姥姥骂声震天,“一天天着急忙慌的你去哪!不吃饭了你!”
旁边人都在笑。宋许尧脚步很快,一溜烟就出了门,所有声音都抛在了脑后。
宋许尧姥姥气坏了,“这小子就是难管!”
昨日刚下了雨,黄土地半湿半干,偶尔泥泞。
宋许尧本来就瘸,此时更是深一脚浅一脚。
垂钓园是新建成的,周边设施还没有完全建好,四处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亭子。宋许尧刚走到亭子附近那人家,就看到不远处金光闪闪的水边,有俩身影靠在一块,研究鱼竿呢。
看他俩笑得。
哈,两小无猜情投意合呢。
他俩在那笑什么呢。
宋许尧拿起手机,非常阴暗地躲在背后录了一段,插上耳机把声音放到最大。
只见苏简正在对着吊杆从长到下指指点点,哦,应该是在讲解。应弈淮说了些什么,苏简大笑了好几声,然后拍了拍应弈淮,应弈淮又仰着头笑,说了句什么。
宋许尧在脑袋里自动给他们配了音。
“哎呀,这个人家还是没搞懂。是把蚯蚓这样穿到鱼钩上嘛?”
苏简大笑,“哼,你个小笨蛋,刚刚没好好听讲吧,要惩罚你哦~”
然后拍拍他。
应弈淮羞涩一笑,“讨厌啦。人家第一次钓鱼嘛……”
……
此刻宋许尧笑容完全消失,心脏也像是被丢到了水库里。面前突然响起熟悉的秃噜噜的声音,是马叫声,蹄子踢踢踏踏踩着砖地,正盯着宋许尧。
村子里就两家人养马,一个是苏简姥爷家,另一个是一个独居老人家,苏简管人叫五大伯。宋许尧被马的声音叫醒,转头看看,他正好站在五大伯家狭窄的门口。
“你怎么不进去。”
宋许尧凶了那马一句。
说完他觉得自己怪没意思的,跟人不敢说话,在这和动物厉害上了。那马还悠闲地在门口踏着蹄子,一副不想回家的模样,他心想别待会和苏简家的小不懂似的,再跑丢了。
“五大伯!”宋许尧往里边喊,“你家马回来了,可以牵回去了!”
“什么玩意?”屋里传来五大伯一声回应。
没听清?
宋许尧扯着脖子又吼了一句,“你家马回来了!”
一转头,那马炯炯有神的眼神突变幽怨,好像是在瞪他。
……瞪什么瞪,嫌我耽误你自由奔跑了?搞得好像能听懂人话一样。
里头传来五大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