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肠拍到宋许尧脸上,他眼神有一瞬间错愕——但就是这一瞬间,苏简心脏像被香肠签子猛扎了一通。
这是刚出锅的东西。
她有些急,顾不得什么了,伸出手去碰他的脸。颗粒的佐料被抹掉后,他皮肤的触感像软绵绵的鼓面。
幸好是冰的。
没把他烫伤。
被拍了一脸辣椒粉的宋许尧丝毫没恼。他眼睛弯弯笑了下,捏着她的手腕,用脸去蹭她手里的纸。
他笑问,“雨下大了。回家吗?”
苏简盯着他看了会。
耳边,世界只剩下雨声和他的声音。
为了赔偿她,宋许尧又买了十根烤肠,这次两人对半分。
两人上了出租车,空气间泛满潮湿。
苏简神情不大自在,看了他一眼。他举着十根香肠贼笑一下,傻得快要升天。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偶遇吗。
……他说过,他不喜欢她的。
不要想太多了。
苏简收回眼神,向窗外看去。
上次,难听的话说给他听,是为了让他难受。
但后来每次想起当时他脸上的表情,她都不能呼吸。
出租车很快到达清零湖畔小区门口。
宋许尧一伸手,苏简衣服一片冰凉。他推了推她的胳膊,“你先回去把衣服换了,别着凉了。”说完去掏兜找零钱,“记得保护好香肠。”
苏简犹豫了下,“就一把伞。”
宋许尧还在找钱,摆手,“我没事。去吧。”
苏简拿着十根香肠下车,没两步路过了门卫的亭子,里面亮着灯。她脚步一顿,转了进去。
还是等他一会吧。
门卫大叔看见苏简,一脸惊喜,“你这小姑娘可回来了,宋家小伙子找你半天了!”
苏简一愣,“啊?”
大叔在桌上翻找宋许尧的电话,“就和你同龄那个小伙子,宋什么……”
宋许尧在找她。
门卫大叔说着就要打电话。苏简赶忙按住他,往门口的出租车那指了下,“我俩一起回来的。”
大叔反应过来,笑道,“行。安全就行。”
外面,宋许尧一只腿迈出了出租车。苏简眼神黏在他的动作上,头也不回拿起伞,匆匆跟门卫大叔道谢。
“麻烦您了。我先走了。”
**
家门被打开,又关上。
苏简靠在门背后。手里捧着十根烤肠,脑海里还是刚才她和门卫的对话。
久久回不过神来。
两人各自回了家。
刚才雨势渐大,她什么也没说,此时有些懊悔。
刚才怎么没问他为什么在找自己呢?
他是听说了今晚的事情吗?
她眼神光在黑暗中又熄了下去。
她一点也不希望宋许尧知道。
他们没有的烦恼,她也想装作没有。
嗡嗡两声。手机在口袋中震动起来。
苏简走到岛台附近,找了个盘子把香肠放进去。摸出手机,里面是宋许尧的信息。
【宋许尧:我香肠落到你那了。你等我一下,我换完衣服去拿。】
只是为了拿烤肠吗。
苏简心里上来股燥烦的劲儿。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突然被赵与时的离谱分析魔音灌脑,恶魔似的一直蛊惑着她。
“……他可能只是喜欢你不自知啊。”
“……喜欢你不自知。”
“……不自知。”
她心一横,脚步飞快去找了十个小碗,把十根烤肠分别放进去。
然后每个咬了一口。
她满意微笑,对着成果拍照。
【苏简:来拿啊。】
宋许尧有三十秒没回消息。
【宋许尧:……没事。我从底下往上吃!】
苏简又咬底部十口。拍照,发送。
【宋许尧:我从中间开始吃!】
苏简一怔。
这么坚持?
到底是谁有这么大吸引力?烤肠,还是我?
干掉那个错误的答案,剩下的就是正确答案!
她心一横,把十根烤肠的外皮上上下下啃了一遍,最后留下一个“香肠核”。
照片发过去,苏简挑衅似的发了个邪笑的表情包。
【苏简:好,我吃饱了。来拿吧。】
又过了三十秒。
【宋许尧:图片.jpg】
【宋许尧:牛逼改天买十个旋风薯塔。】
图片上。
【青凌夜市官号:一米长旋风薯塔火热售卖中!】
苏简:“……”
实验莫名其妙宣告失败。
**
十根烤肠啃个七七八八,苏简现在也不饿了。
她转身上楼换件衣服的空儿,手机又响了。她一路走到书桌,看起信息。
【宋许尧:怎么啦。还是因为与时要走,所以不开心吗?】
……他还停留在侏罗纪吗。
所以他找她,并不是知道她今晚经历了什么。
苏简吐出口气,心情好像松快了,但又有点失落。
只是他的脑回路为什么这么感人。
用哪根脚指头想,她一个月和他不怎么联系,也只能和他有关,关赵与时什么事。
逻辑好差。
苏简手指在手机上飞打。可吐槽他的字打了一半,她又停住。
……说来说去,好像也确实无法说服自己。
她也并没有从赵与时要离开的这件事情中走出来。
苏简叹口气。
除却对赵与时的舍不得,她还想谴责自己。
她是个没出息的人。
赵与时是她的保护神。在她的光环下,自己会一路顺遂。
只是那样可耻又可恶,又不会永久平安。
但她依旧想要。
她删除了刚才要说的话,难得认真回复了句。
【苏简:很难开心啊。还有一个多月她就要走了。我只是突然想到,其实她离开这件事情只是提前两年发生而已。】
【苏简:高考之后,我们都要各走各的路,不是吗。】
手指顿住,她突然反应过来。
其实离别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苏简:就像当初你拗不过你妈只能去实验中学一样。高考更重要,大家都只会走得更快。】
**
苏简发完信息就按灭了屏幕。
突如其来的尖利像把剪子,冰冰凉凉的扎着她自己的心。不知道是今晚的事情让她变成了悲观主义者还是怎样,她并不敢期待宋许尧会给出什么满意的回答。
毕竟她自己都无法做到让自己满意。
房间的门突然动了动。门被推开,苏简伸头看过去,原来是妈妈回来了。
宋蕴刚打开门,就看到苏简在玩手机。她不由得皱眉,惯性似的说了句,“学习的时候就爱玩那个破手机!等明天我把你手机摔碎了,我看看你不玩手机是不是立马能冲进前二百……!”
苏简一阵子无语。
她呛道,“我刚从英语班回来,屁股还没热,好吗!”
说完还觉得辩解的不够,又喊了句,“你可真有意思,平常我连着学习好几个小时,你从来不进来。我一把手机拿起来你就来了,然后就说我天天都在玩手机!”
宋蕴冷笑一声,“你就扯吧。能那么巧?我咋那么不信呢。我就不信应弈淮也这样,应弈淮要是我儿子,我上一百次楼估计都在那学习呢,我都得劝劝他赶紧玩会手机吧!”
苏简气急了,“你没生应弈淮那你怪我?你没那个基因,认命吧,好吗?”
她站起身,把妈妈往外推,“出去,赶紧出去,别在这儿烦我。”
门啪嚓一声关上,苏简的心情也沉了底。
今天是个鬼的考第一的日子。
完全是灾难。
她那点小反叛心又起来了,不知道跟谁较劲儿似的,发誓今晚一眼书都不看了。
走到床前,心里又突然有点没底,今天的错题还没看。
她又转头,气急败坏地返回了书桌前面,把错题本拿过来摔在床上,脚步极重,往床上走。
……然后脚重重磕到了床角。
“我靠……”
苏简捂着脚倒在床上。
她控制着脑神经让疼痛一波波席卷自己,祈祷疼痛赶快过去。
可是太疼了。
苏简流出了眼泪。
她翻身,让自己趴在床上。叮咚一声。余光里,手机又亮了起来。
她用床单蹭了把脸,转头解锁手机。
【宋许尧:或
许我们会离得很远。但是只要你想,无论远近,我都能出现。你信吗。】
面前的屏幕越来越模糊。苏简闷声打字。
【苏简:那你现在出现。】
手机又没了声音。
**
楼下并没有传来敲门声。
苏简在心里计算着,从他家走到她家,不会超过两分钟。按照他发信息的决绝模样,他应该会小跑过来。
一分钟都不该超过。
现在四分钟了。
只是不对。
楼下突然响起一些很奇怪的动静,像是工地上的施工声音,但又没有那么吵。好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磕在了她房间的窗子附近,发出不大不小的咔哒声。
苏简从床上半爬起来。
她犹豫着走过去。两个尖尖的木头突兀地出现在她窗前。
……这是什么。
一张脸骤然窜上来。
苏简被惊得连连后退两步。夜色很沉,那人的脸被屋内的灯和反光玻璃照得惨白,整个人像是悬浮在半空中,正对人挤眉弄眼。下秒他抬起手,将她的玻璃窗敲得叮当作响。
“开窗,把窗子打开呀!”
这声音,是宋许尧???
苏简彻底傻掉。巨大的震惊过后,她才发现窗口支了个梯子,宋许尧正站在上面。反应过来后才机械动作,手忙脚乱拉开窗。
他一按窗框,跨坐进来。
“五分钟。算是立刻出现吗?”
少年带着一身雨意,敲开她的窗。灯光在他身前,笑容鲜活。
苏简已经分不出心脏狂跳的原因了。
视线落在窗户上。原来自己这窗台,这么窄吗。虽然有长梯。但向下看,两层小楼的高度足以让人肝颤。
苏简吓得紧紧拽住他胳膊,基本丧失了语言能力。
“……你……你……怎么不走正门!”
“那样第一个见到的人不一定是你。”他道。
苏简一怔,眼眶酸了下,“你别总是这么说话。”
宋许尧没太明白,他怎么说话了。这不是大实话吗,不是立刻出现在苏简面前吗,又不是出现在蕴姨面前。这会儿,蕴姨八成在楼下看电视,开门的肯定不是苏简。
胳膊上的双手力道很大,紧拽着他。宋许尧盯着看了会,有些得意。他浅笑,揉上她的头。
“我烤肠呢?”
苏简无语,“我都啃成那样了,你还要吃?”
宋许尧一滞,“别管,拿来。很饿。”
……确实是不速之客,但是也不能不招待。苏简让他赶紧进来,自己下楼去给他找吃的。
门口。
苏简正要拉门,忽觉门上有一股力。还没反应过来,门被推开了。
竟然是宋蕴去而复返。
她脸上敷着面膜,手里拿了个水果盘。虽然面容被掩盖住,苏简却能感受到她一脸不自在。
宋蕴压着嗓子道,“行了,别跟我怄气了。周日了,早点休息。”她把手里的水果递出去,“还吃啥吗?”
说完就要进来。
苏简瞪大眼睛,赶紧向前一步,用身子把宋蕴给拱了出去。
“?”
苏简咬着牙,克制着自己不要偏头。余光里,宋许尧手忙脚乱翻了下去。
她这才反应过来,提高声调,像往常一样和她妈对呛了句,“妈,你,你是来跟我示好吗?你要不去拜师吧,你学什么西班牙语啊,你学川剧变脸有前途多了!”
宋蕴这人虽然讲理,但面子大过天。此时苏简讽刺她,她一下子气坏了,立马把大家长的威严抬了回来,“你咋说话呢!我是你妈!”
本来还想再说几句,突然又想起刚才看到苏简的成绩单。
虽然苏简还是最后一名,但是她校排名进步了许多。在这个排名基础上能进步这么多,女儿一定是上了心的。
眼睛再一扫,床上还有她的错题本。
宋蕴难得感觉自己被噎住,把本来要说的话全咽下去了。最终她只是瞪苏简一眼,把她挤开,往房间里进。
书桌面前有雨丝飞进来,宋蕴皱眉,往窗子那边走。
“下雨天你开什么窗,房间受潮,晚上怎么睡。”
苏简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宋蕴伸手去关窗。手突然一顿。
“咱家进贼了?这窗台上怎么有鞋印呢?”